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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我就是这个样子

2001年06月05日10:24:35 网易报道 王威

>

  前言:

  我失业太久了,整日如玻璃樽里的金鱼世外的游弋着,在有限的圈子里过着有限的人生,很多名词就成了概念,有点遥远了,比如说青春,比如说美眉,比如说朋友。可怕的是这种状态会习惯。而且舒心。因为无喜无悲,几如太上忘情,曾不知人间何世。

  我的文字因缘很是浅薄,我是喜欢读书,但不喜欢创作,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脑子里会浮现很多很多旧事,人一活在过去里的时候,这个人也就差不多废了。应该说写作的人十有八九多是顾影自怜的毛毛虫,我觉得我早已是其中的一分子。但是总想着迟一些时候再去报到,这心理好比将结婚的男子,自知这辈子是逃不过,逃不出一个女子将常居自己大床的左边或者右边,但还是幻想着奇迹。

  也许那个女子现在就在我的枕边和我大被同眠,这样的话,我有了以下的文字就不算是意外的事情了。

  另外。我也不知自己的这种一时兴起的状态可以保持多久,但是我还是决定一日或两日一贴的速度发表在书路之上,每次字数我想在两千左右(这主要是因为自己的打字速度和乌龟有的一拼,加以我个人无网可上,多是蹭朋友的网,古之无耻,在于蹭饭,今之无耻,呜呼!吾不忍言。)以三万字为限。

  (1)  

  不要惧怕,因我已接纳你,呼唤着你,你归属我,你若渡海,我必随行,你若脚踏火焰,可免受灼。我已接纳你的灵魂。

  ——

  《圣经》

  蒋安平就在马路边收到雨凡的传呼,这也是雨凡第一次呼他,蒋安平后来想想他应该感动的,不过可能是因为电话号码太陌生的缘故,也可能当时感动了,后来忘了有过这感受。

  公用电话亭是常见的,蒋安平在拨号码的时候东张张,西望望,结果拨错了两次,就在他收下心来的时候,他看着林东升提着一个大旅行袋象大象一样在街上满头是汗的移动着,因为缓慢,蒋安平想着林东升从小就挡着地球转的身材,想着和他在大学时的笑话。记得那时因为大家是老乡,在校时开的几次同乡会里,林东升死活不放的把蒋安平拉了去,那时蒋安平手头有大把的女孩子等着玩,不明白林东升的痛苦。不过因为和他打小就是同学的因缘,加以能同时考中到同一所大学,也算不易,就应了下来。大学里学生虽多,但是一论起同乡,排排坐的有上二十几个就算难能了,当然照例是男多女少,蒋安平意外的发现几个学妹居然是美女,不过那天他人虽在席上,心里却琢磨着如何把在宁而(也就是他将沦前任的女友)手上的情书给要回来,每次好聚难散的恋爱经历让他有点六神无主。会议的议程之后大家一起去喝酒,学生时代不象现在,酒一喝多了,什么怪话都说的出口,蒋安平好不容易把林东升扶了回来,在宿舍,林东升站在抽水马桶的水箱上威风凛凛的往下掏家伙,以他的身材做这么高难度的行为艺术,着实把蒋安平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哄他下来。在水箱上,林东升发表了让他在四年大学生涯上重重的败笔。

  ——你知道吗?今天我可把那女生给灭了。

  ——知道,知道,你下来。

  ——她们竟说我远看一堵墙,近看一座山。

  ——我可告诉你,我受得了你,马桶可受不了你,累坏了马桶,说不过去吧,你得摸摸良心啊!

  ——我当时一听就火大,当场就隔着酒席摸了她的下面,他妈的,远看一朵花,近看象我妈,她也不敢言声,一个字“爽”。

  ——怕了你了,什么人,都什么事。

  ——我这算处男第一摸吧……

  其实以上的对白并不精彩,在男生宿舍里无日无之。但是月白风清,良夜何其,偏偏有个宿友刚巧在试用他新买的一个小宝贝,刚巧按了录音键,刚巧第二天这盒磁带被她的女朋友借走。在马路上给车撞死一个刚巧就够了,林东升一下子就是三连冠。自然在劫难逃,本来以校园之大,什么样的乌鸦谁没见过,可是象这样如临现场的效果,伴以亲切的水声潺潺,林东升终于被经典了。首先得声明的是,林东升就是再喝上十倍的酒和再借他十倍的胆子也不敢不会不可能伸出他的处男第一摸的。但是,历史无数次实践早就证明演绎过的事实一样,其实不过是因为想象,因为有群众基础而已。而作为当晚坐在其旁的女当事人几乎在学校的情人河里榜样了阮玲玉。

  林东升的待遇层层上升,由团委而班主任而教导主任而校长一一亲切的得以谒见,使他险些不得不自诬他自己是天生的阳痿。他告诉蒋安平他连练《葵花宝典》的心都有了。

  最后,林东升还是走向了升旗台,在承认自己酒后失德的同时也深入分析了处男第一摸的不可能性和不可操作性。直到现在,蒋安平有次上学校的BBS论坛时,发现“处男第一摸”已成为一个很专业的课题,林东升的风光就是那些事业大有成的学子们也望尘莫及的。

  

  林东升也看到蒋安平了,手高高地就是一扬,反把他的身材显矮了。他腕上的金表使得阳光更加灿烂。这时候电话也通了进来,话筒那边也传来雨凡的声音:“今晚想约你喝杯茶,你……恩,有没有时间。我是雨凡啊!医院那个。”

  蒋安平看着大象正在慢慢地逼近,这使他无法联想到雨凡的容颜。他本能的回道:“对不起,我现在还有点未了的事,过会儿我就回给你。”后来林东升走了之后,蒋安平检视呼机的时候,却发现没了电池,在杂货铺里他一边装着电池一边手头乱掐,一边看着店里的电视正现场转播着安徽发大水的画面,不想店里一个小孩子拿起遥控器转台了。蒋安平一着急,把雨凡的号码也给洗掉了。

  林东升告诉蒋安平,他现在在批发电脑光盘,蒋安平道:“是吗?怎么样?还行吗?”林东升道:“比我那个清水衙门好多了,一个月下来也能多上一二千元的入帐。对了,你现在还在那个农机站。”蒋安平抬腕看了看表,我出来有半年。林东升道:“我怎不知道啊!你最近忙什么呢?兄弟我可是把杀头的买卖都告诉你了。”蒋安平四顾了一下,道:“我还有事,走先。下次再聊过。”他看着林东升往口袋里掏摸着,忙道:“不用,不用,我有你的名片了。”东升道:“不行,我可刚刚换了手机。

  (2)

  

  和林东升惺惺的别后,蒋安平一路走到黑的来到了庙山公园。现在人和以前不同了,见面时的问候语由吃饭了吗变成忙什么呢。蒋安平也习惯了这种改变,可是他不好回答说他现在失业了,或者象毕业初等待工作那阵子爽朗的回答——忙着睡觉呢。

  庙山公园当然是在庙山了,而且是在庙山之上,在南方,不要说是丘陵,就是个小土坡也敢称山道峰的。其实庙山地平面的高度也不过四五十米,蒋安平扶栏而上,耳边听着啾啾的喁语和絮絮的衣带声,大不平着世风日下,全不想自己在大学里头也是行家里手。

  终于在一个凉亭前的几张石几上坐了下来,看着凉亭旁的冷饮摊子蒋安平才想起自己真的是饿得不行了。要走下山去,又心动脚不动的坚持着,最后直到闭了眼。他耳边听着清清脆脆的高跟鞋哒哒得路过了自己的身旁,随后是一声象极了夜莺的话语,感觉里有如一块石头投入了清幽的水面,一会水面便收敛了石子的痕迹。

  “老板,来两碗海石花。”

  蒋安平睁开眼,隐隐迢迢的见着两个不知年岁的女子在轻声言笑着。蒋安平知道自己身上没有带钱,这倒不是因为失业的缘故,他打小就有东丢西落的毛病,什么钥匙啦之类的小东西在他的身上总是留不久,也就养成了不带钱出门的习惯。这时他听着碗勺轻碰的声响,想象了秀色可餐。怔怔出神的时候眼光就收不回来了。其实他有三百度的近视,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所以那两个女子坐的虽近,却不真切的只见个轮廓,全说不上居心不正的。当他看着一个女子推几而起,向他走来的瞬间,心灵里忽然闪过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小的不能再小的事。那年他正在老家福州寄读高中,家里来电告知父亲得了一种致命的病症,当时的公费医疗比较实在,父亲马上被移送到漳州市立医院。记得当时好象也是一个夏天,他得讯匆忙从福州搭乘公车南下,车子在泉州路段某个加油站加油的时候,他看见旁边一辆小巴士上对座上的一个脸孔红扑扑的女生,漂亮得象大红苹果,年少而慕少艾,蒋安平便死盯着对方不放,象苍蝇一样,那女孩初没发觉,等发觉的时候,蒋安平在心中对她的称呼也就由“小红”而升格为“大红”了。

  那车竟是意外的停的特别久,因为加油站的营业员在找赎的时候把两辆车子给搞浑了。蒋安平也得其所哉的竭力超负荷的输送电力了。那女孩初时还装出若无其事的你看自你看,反正看不穿的架势,最后终于挡不住了,向座旁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低语了几句。那中年男子转过头来向他横眉怒对,蒋安平那里甘为俯首。恶作剧的喜悦多来自自身的所处绝对安全,正如小孩操练的太平拳一般。当他看着那中年男子飞快的冲下车来,吃了一惊,还好就在那个中年男子走近车门的时候,两个司机刚好也在握手言欢互递名片之后各自上了车子,各自关了车门。当蒋安平的车子缓缓地驰出加油站时,蒋安平看着那个中年男子正追着他所搭乘的车子跑的光景,着实捧腹。

  漳州的特护病房里每天都有人死、有人亡、有人伤,新来的后到的无有断绝,蒋安平在那时虽只住了十几天,但终日面对不久也觉得呼吸唯艰了。死亡在顷刻间变成一种很大的东西,有了具体的面目。蒋安平太聪明,太聪明的人总会想得更多,日子也就更不好过。伴随这母亲轻轻地咽泣,父亲却很平静的望着窗外,那半年的时光父亲都是这个样子的,想来在当时父亲可能已经平静得把自己的一生想过好几遍了,即便是医务长坦诚相告病情的时候,他也是不置可否的一如他在家时看着电视的表情一般,有时蒋安平会怀疑父亲到底是不是在看电视。蒋安平想着也许父亲对死亡的态度不是坦然,只不过因了生无可恋,这念头在蒋安平的当年是心头一闪而过的,不敢深想,蒋安平没料到这念头将伴随自己的成长而成长,逐步的在自己的心怀中扩大了领地。很奇迹的手术非常成功,父亲病愈后一点后遗症也没落下。

  蒋安平现在想来自己应该感谢那个脸孔红扑扑的、漂亮的如大红苹果的女孩子的,只是他在十几天后逃回学校后那女孩子的面目渐依稀而消失了。

  

  可是凉亭的灯光的一线下,那女孩子的面孔又清晰的回来。这个奇怪的感觉还一时逗留着不肯去的同时。对面那个女子已经走到蒋安平的面前。

  “是你啊!”

  蒋安平这回可看了真切。蒋安平一心想着,雨凡,恩,这个名字不错,就是她太辜负了这个名字了,当然后来他同雨凡说起的时候会颠倒过来。

  雨凡是那种长得平常不能再平常的女子,在马路上绝无回头率可言,要是说男人见了女人都象苍蝇见了血一般,那是对全体男同胞审美能力的诬陷。

  “是啊!,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其实蒋安平全不记得雨凡,完全是出于礼貌上的考虑有了以上的回答,言下也就有些淡淡。

  雨凡后来告诉他,其实在这之前他们至少见过三次面了。第一次是在她刚到县第一医院上班的试用期间。有一天雨大的不行,她去给自己中学时的女老师送药,一进门见大厅里正乱哄哄得打着麻将,蒋安平就坐在门的对面,那位女老师的丈夫(也就是蒋安平农机站的同事)自然也在牌桌上,他当即推倒了麻将向她问候:“这么大的雨天,还麻烦你来。怪不好意思的。”蒋安平却有事没事的跳了出来:“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那是夏天喜欢美女的大腿。”

  (3)

  

  雨凡说她当时正穿着短裙子,又问蒋安平记不记得是什么颜色,蒋安平当然记不住了,信口先开个大染坊再说,一口气报了四五种颜色,雨凡道:“忘了就忘了呗,瞎猜什么劲?”当蒋安平念到蓝色的时候雨凡点了点头,蒋安平又神气起来,说道:“我逗你玩呢?你还真当我不记得了。”雨凡其辞若有憾焉的说了声不知真假。她说她生气的是在那女老师的丈夫介绍了她的来意以后蒋安平说的话才叫没心没肺——又不是什么一时就死的病。雨凡很诧异世上竟有蒋安平这种人,轻佻、刻薄、无良,好象一辈子没刷过牙似的。蒋安平先装出一个拂然不悦的表情又立马来个回嗔作喜,搓着手问道:“那你觉得我现在怎样?”雨凡倒不疾不徐的站了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道:“ 我给你说个笑话。”蒋安平用手扶起自己高仓健式的平头提醒雨凡我的怒发。

  雨凡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公元三千年以后呀有个狗国,那时候狗狗们都已经进化的比人类还聪明、还优秀,而且也象人类一样有医院有救护车有总统有议会。有一天有一个狗国公民叼回一本人类公元二○○○年版的吉尼斯纪录,发现上面有这么一条——横越撒哈拉大沙漠。这条狗狗马上起了雄心,于是向议会提交了自己的议案。在一千赞成票和○票反对零票弃权之后,举国欢送这条狗狗踏上了征途。这条狗狗对隐私权很是看重,不同意电视台的实况转播,但不久之后,狗国一直没有收到这条狗狗发出的讯息。当时的狗国的科技很先进的,早发明了一种象人类手机的通讯工具叫脚机来着。又一个月过去了,总统在全国人民的一致请求下签署了总统令,打开卫星查看,才发现他们的英雄已经四脚朝天了。

  总统在发布沉痛的悼词的同时狗国的专家们也从沙漠里运回了这条狗狗的尸体。使专家们大惑不解的是:这条狗狗尸体旁散放着它生前携带着的食物,除了矿泉水喝过一瓶之外都没有动用过。”

  蒋安平听到这里,看着手中已喝了大半瓶的冰矿泉水一惊一乍的:“你该不会在里面下了什么吧?”雨凡掩口道:“小人之心。”蒋安平不示弱的顶了回去:“最毒妇人心。”雨凡不理他,道:“解剖的结果一出来,专家们的眼镜都跌破了,原来这条狗狗竟是给自己的尿憋死的。”

  蒋安平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我就没觉出好笑。”

  “你再想想?”雨凡整个身子横躺在沙发里。就在对面眉山眼波的看着蒋安平。这时秋心又把英语大辞典翻过一页,问蒋安平:“病情好转的好转要怎么翻啊?”蒋安平低了一下头道:“to get better或to improve。你算白留了一趟学。”雨凡道:“她留法又不是留美。你再想想。”

  蒋安平道:“饶了我吧你!你们女人可真是茶煲,什么事也叫我们猜一猜,猜你的心,猜你衣服也就算了,还要猜你们的狗狗。”雨凡软语哀求,蒋安平头象被锯子拉动的木头一般的摆动个不停,连声道:“不猜,不猜,不——不——猜。”雨凡道算了,看你笨得可爱,告诉你了,狗狗在沙漠里找不到电线杆子,所以呢……。蒋安平有点呆了,倒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太出他的意料,他是早知道的,他只等着雨凡卖弄完,只等着逮机会夸夸雨凡,夸她也会绕着圈子不带脏字的骂人。

  现在呢?——蒋安平只是给‘笨得可爱’四个字打击的没回过神来,据他学业无成的恋爱生涯所得,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这么叫唤的时候,那是她们拿你当宠物看了。他也估摸着雨凡会有天说出口里,只没想到这么快。蒋安平又仔细的端详了雨凡一眼,还是不得不忍心的转过头去,一想象到两个人在大街上手拉手的情形,实在不能满足他哪怕是仅剩下的一点如面包屑的自豪感。于是下面的话就没怎么留神听下去了。才一恍惚间,蒋安平已听到雨凡说起了他们第三次见面的情形,也可能当时雨凡就没讲过第二次见面的情形,可是如果第三次见面不过如雨凡所叙述的如此,那天蒋安平接到雨凡的传呼的感动就是没来由的了。不过,有一点他总算明白过来,雨凡那天给他打那个传呼不是没来由的。

  雨凡那一晚约好秋心要一起去舞会,她也没怎么化妆就往楼下跑,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便在怎么化妆也没什么用。那个楼梯是木制的,嗵嗵一阵响,到了楼下她站在门后抬脚换上舞鞋,抬头正看见奶奶细声细气的用她的上海话说着:“妞妞,你可早回啊!。”雨凡的回答象她的裙子一样飞快。那一晚她很是尽兴,什么舞姿、什么曲子都凑上去转上一圈。雨凡有时会悲哀的想,她和秋心不一样,她只有在舞池里才会受到男士的欢迎。这人口不足三万的小县城里,女士在每个舞厅都享受到的一种福利就是门票全免。等到雨凡回家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奶奶还站在楼上的原处,看着她进来就说——妞妞,你回来了。奶奶说着扶着栏杆走下来,走得时候一脚踏空也就滚到了她的脚下,软绵绵的,安安静静的。楼道又是嗵嗵的一阵乱响。

  雨凡说她当时好是害怕,发疯了的给医院打电话,接电话的同事也爱莫能助的告诉她医院仅有的两部急救车都派出去了。雨凡竭尽自己所学,一点效果也没有。好在出门就是大街。她把奶奶背了出来。马路上,车子一辆一辆的过去,全不理会她拼命的扬手。这时蒋安平就从巷口转了出来,嘴头叼着烟,脚下把一个可乐罐踢得哐铛哐铛直响。雨凡两手平撑向天对蒋安平说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又说你知道吗?我奶奶年轻的时候还是上海著名的舞小姐呢。

  蒋安平想起这好象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那个晚上他和雨凡两个人就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蒋安平在把雨凡的奶奶放到病床上的时候就知道她已经死得透了、活不转。可是他没有说。

  (4)

  

  那一晚其实不是他陪着雨凡,而是雨凡一波三折的哭声陪伴着他。蒋安平只是漠然的看着对面两米远处、油漆已渐渐剥落的白色墙壁,脑子里空空的想着自己若有若无的心事,烟头上的红星也若有若无的闪了一晚。雨凡的声音遥遥远远的象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但,毕竟是传到了。那一晚他也没有好好的看过雨凡一眼,本来的,他希望那一晚在心里在回忆里也是若有若无的一页,最好竟连回忆也没有。

  雨凡说真不好意思,那时就只顾着哭了,也就忘了问你的名字,哭着哭着也就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走了。蒋安平看着雨凡的笑容,想着自己父母死得那一天他会不会哭呢,会还是不会,会吧,不会。

  

  可是蒋安平想着现在的场面有点好笑和尴尬,他好端端的、不、饿的要命的坐在凉亭,由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喜孜孜的象认领失物一样的认领起他,也许下午他回了雨凡的电话应了她的约事情会两样。不过人生无法假设,就假设了也没什么用,每个人活着的世界里,现在、过去、将来是捆绑在一起的,现在就是过去,过去就是将来。虽然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有所不同,心里却明镜似的明白,结局就在不远处静静得等着,静静得等着我们走过去。

  “你为什么没给我回电话?”雨凡其实问这话有点怕,她明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不会对她说真话,但还是害怕,害怕着真话。蒋安平很轻巧得编了个谎话,虽然说真话也无不可,但是解释太累,而且在女人的面前越解释只会显得越假,尤其在事情是事实的时候。

  雨凡笑了笑道:“真的吗?本来奶奶的丧事一了,我就想找你,想好好的谢一谢你的。”

  “不用!不用!”蒋安平摩挲着自己的后颈猛装出一脸的傻相,心里想着怎么摆脱开雨凡。

  “用的!用的!”雨凡转过头来向身后的女子打了声招呼,道:“秋心,你也过来坐吧!是个朋友。”

  当秋心在蒋安平面前落落大方的坐了下来,随手轻轻的一掠鬓角,蒋安平自认生平美女见过不少,可是一下子把他的心都给偷了去的秋心还是第一个。不过蒋安平看了看满天是星只不见月的天上,想着今晚连月亮都给天狗吃了,我这颗心又算得了什么。

  秋心一落座,照例是雨凡互相介绍一下,雨凡将要说到蒋安平的名字的时候,蒋安平连忙摆手道:“不说也罢,不说也罢。反正说了你也记不住。”秋心回道:“你要有这么一说,我还真怕忘不了了。”蒋安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同时越发觉得秋心有情致。

  雨凡也说起秋心很是了不起,出过国,是上海医科大学的高材生,蒋安平奇怪的问那怎么又游回到浅水里来了。秋心解释道:“因为父母、还有一个妹妹在这里啊!我这里呢?只怕也呆不久,我已托人在福州为我找一家医院。蒋安平一听心下也就有点淡了,当即在桌面掐了一通指头道:“那你什么时候嫁啊!你这不就有二十五六了。”

  秋心只转着面前的玻璃杯子,低头一吸,玻璃杯里就升起一串串小泡泡,蒋安平的脑子就是空调了,一边放着冷气,一边放着热气。

  一静下来,夜晚倒显得出虫子的嚣张了,蒋安平说道。雨凡过去把两碗冷饮端了过来,问蒋安平也要上一碗,蒋安平觉得自己现在该有大姑娘的矜持,以证明自己的合群,合雌性动物的群。只恨这里的灯光太晦暗,不能让对方觉察出自己的双腮火红。雨凡说虫子那里比得上您蒋先生。这一招象武侠小说里的暗器,让蒋安平中了要害也没看清来路的没脾气。

  秋心解释说:“我刚才还生气你为什么盯着我们不放呢。和雨凡一说,正盼着她给我出口气,没想到你们倒是‘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的攀扯了起来。”两句文绉绉的书面语夹杂在一排排的口语中,该是吃饭时咬到沙子的感觉不痛快。可是蒋安平听着秋心一口妩媚的国语,只觉得她这样子的人物不如此说反见了奇怪的。

  蒋安平忙把双手都摊在了石几之上,道:“全乱了!全乱了!两位姑娘明鉴,我可是出了名的二百五,我指近视。这晚上雾里花里的全看不真。武侠小说里说得目不迷五色,耳不听八方就是指我这种人,你们是知道的。”

  雨凡说还真不知道。

  秋心说我们不知道,又说雨凡也是个二百五,难怪没认出你来。

  蒋安平被两下一夹攻,先乱了阵脚,手中空空得端着不存在的高脚杯直说:“喝酒,喝酒。”

  蒋安平听着比虫子和自己眼睛还嚣张的两个女子的笑声,想着自己现在的心理就等同一个小学生——新买了一本周记,拄笔半天才写下一句——夏天是个好天气。恩!蒋安平也大点其头,夏天是个好天气。

  有了愉快的开始过程也就简单了。既然曲终便就奏雅,席终也该人散。蒋安平觉得苦日子也就熬到头,他总算也和这个夏天勾搭成奸,眉目有情了。这个时刻里他想到了林东升,也许是因为今天见到他,也许是因为自己天生下流。他会回忆起和林东升当年在学校宿舍里某个夜晚的谈话,林东升是正方,他是反方。——

  在不可两兼的情况下是选择貌美还是心灵美的女孩子结婚,记得当时的讨论是道德上的无原则和一团和气的。不过象大多数辩论一样渐渐迂远得游离了主题,慢慢得演变成熊掌和鱼肉之间的差价之我见,而后是美圆和人民币的汇率。最后世界堕落了,堕落到自己两个月未洗换的被窝中的梦乡里。蒋安平想着自己以前实在是太高尚了,其实那个问题理论上只能纠缠不清,放到实践中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扪心自问,要他象《人与人》那部小说中的一个人物那样——和老婆办那事的时候先支本《大众电影》的女星封面在床头或者拉灭了灯进行暗箱操作,那还不如学二拍里的任君用把自己那话儿抛到东海大洋,那里凉快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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