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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07月06日09:54:54 网易报道 玫瑰红

  我跟林静说我要辞职了她笑了。
  你都说无数遍了。她说。
  这次是真的。我说,我总不能就这么没有发展的混下去,而且我还不喜欢日本人,这叫做广告吗?简直是侮辱我的智慧。
  我边说边给自己坚定着信心。
  
  林静从书上迷茫的抬起头来,啊?
  她根本没听,她在看时装杂志。
  我们公司就这点好,比较清闲,上班的大部分时间是看书,看各类广告多的书,小部分时间是编广告。
  其实我们公司何只这一点好,外企待遇高不必说了,保险和福利都高,加班费也高,假还多,跟很多国内公司的发财狂老板不同,我们公司只求维持收支平衡就行。
  
  可这样我还是要走,我走定了。
  在这里我没有人生目标,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那些广告,那些广告啊,我闭着眼也能做出来。
  比如空调要上市了,我就说,XX空调闪亮登场!要宣传服务政策,我就说,XXX的服务,说到做到!再来一次宣传快捷服务的,我就说,XXX服务,专业缔造快捷!
  反正只要把一些有效果的词整到一起就行了,我都做够了。
  
  我想创新,想做一条特牛的电视广告片,我连产品都不出现,或者我选择2050年为产品背景,那时候的空调,应该是直接装在墙壁里看不见的,启动键是弹出式的,一进门,“啪”就弹到面前,轻轻一按,室内墙壁全是是显示屏来的,立马切换为蔚蓝海洋的景色,还有海鸥在天上普拉普拉的飞,叫也行,总之让你不知置身在海边还是室内,算了,你就知道是置身海边吧,房子不存在了。
  我还要设上多种模式,海洋模式,森林模式,还有田园模式,想去哪在家就去了,想怎么舒服怎么舒服。
  
  可客户不同意,说我这样是误导消费者,而且,他们谦虚的说,我们的产品是达不到如此水平的。真废话,这不是虚构吗?2050年,那科技得多先进呀,回去50年,我们知道空调是什么样吗?连矿泉水我们都不知道呢!人总得有个目标不是吗?企业更应该有目标,企业的目标就是让产品实现人类的目标,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
  
  可我们的客户决心做没有目标的企业,这真让我难过。我觉得国将不国了。大家都在做着合规矩的事,因此我觉得我终将在这里沦落为一个没有人生目标的广告人,我想起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人,要么按思考的生活,要么按生活的思考。我怎么着也得按我思考的生活上那么一阵子,实在不行了我再回来,我总不能现在就敲定自己一生的道路啊!瞧我现在,想的都是什么呀?早晨多睡会让同事帮忙打卡,上班把史奴比带来赶紧看完,下班早点走,回家做个西洋菜猪骨汤,明天,明天继续这样,只不过换个鱼头豆腐。
  
  我为此而郁闷。
  我的郁闷是间歇性的,一般集中在每月的7-9号和14-16号,我例假的前与后,这也让我郁闷,人真TM无奈啊,连情绪都是受月亮(?),就叫上帝吧,控制的。而后来的事情,让我觉得处处皆有上帝。
  
  无论怎样,我开始了着手辞职的各项工作。
  我还没想好何去何从,我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一个人逼急了潜力也就发挥出来了,我觉得我肯定饿不死,我是个优秀的广告人,大不了,我还找家这样的公司,继续混饭吃。
  我开始打包公司里的各类杂物,我的书,我的本子,我的作品,我的公仔和水杯。
  我把它们拎回家,堆在家里的地板上。
  
  我的家里应该是有老公的,因为我结婚了。可惜我老公比我还忙,于是我们家的性质象旅馆,两人合用一带厅和书房的豪华标准间,而且基本见不着面,一般他回来时我已经睡了,而我上班时他还没醒来。然而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偶尔在我俩都睁着眼的时候我们依然觉得对方亲切,可以互相拥抱取暖和做些别的事情,我很担心将来的科技使人类独自就可以排解孤独,我还是愿意不时的有个真实的人在身边哪怕不长见面,不过,管他呢,也许那时担心的反而是没有饭吃只能吃药片生存的问题,因为吃五谷杂粮会生病啊,呵呵,想远了。
  
  家里乱极了。
  书和文件堆了一地,洗了和没洗的衣服都窝在沙发上。桌上有牛奶盒和空啤酒罐,洗碗槽里有未洗的碗,剩咖啡在透明壶里干涸,薯片却潮湿了。
  我把潮湿的薯片放到嘴里嚼着,晃一晃啤酒罐里剩的半口啤酒,送下胃去。
  
  我看见那张宣传单张一点一点的从文件堆里移出来,情形恍如收传真时,传真纸一点一点的向外移动。有风从落地窗吹进来,一些纸张飞起,模糊了我的视线,当我七手八脚的按落,一张宣传单张赫然出现在最上面,正对我的视线。我清晰记得放在最上面的是我刚买的《时尚》杂志,现在,它压着《时尚》杂志。
  它上面印着一台小而扁的银色盒子,成斜侧面,是折叠式的,是V字型,确切的说,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图案。富士通的P10001型,我认出来。
  

  我把潮湿的薯片放到嘴里嚼着,晃一晃啤酒罐里剩的半口啤酒,送下胃去。
  
  这是在商场进行手提电脑的市场调查时收集的资料,不知猴年马月的事了,我随手将它又夹进资料堆。
  后来的事情证明有些事情你是不能随意对待的,有些命定的安排你逃不开。
  
  但那时我满心思辞职的事,既然决定了,我开始为今后做打算。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梅子,我的一个朋友,她是编辑,她告诉我她要辞职。
  我说真是巧极了我也是,我正憧憬未来呢。
  她说要不你来我这吧,我们缺一编辑,反正你也来我这看过,条件都知道。
  我说我想想。我说我还没交辞职申请,就是申请了我们公司的规定是还得有一个月交接工作的时间,我恐怕得8月份跟你联系。
  她说不过你得有思想准备我们公司可低,估计是你现在的一半。
  我说我又不缺钱,我得实现自己人生的理想和目标。
  她说行啊,喂?她又问,你买笔记本电脑了吧?
  
  我说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她说没事,随便问一下。
  哦。
  
  我坐在地上想,当编辑好象也不错,她们是一都市情感杂志,装潢精美,内容小资,这调子我喜欢,我还可以兼做美术设计,编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好象也不错呕。
  一时心情愉快我唱起范晓萱的运动歌来: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屁股一动硌着一个硬物,伸手摸出来,原来是个卡通印章,好象还沙沙作响,我再摸,抽出张纸来,很眼熟啊,好象刚见过。
  是嘛,就是富士通那张宣传单张。
  
  我忽然想起刚才梅子问我有没有买笔记本电脑,不由自主就看了起来:CRUSOE533处理器,很一般,内存128M,硬盘15G,都很一般,然而,它居然,是8。9TFT显示器,好小啊,一张A4纸的三分二那么小,重量0。98KG。不到一公斤。我喜欢。
  我喜欢一切小巧而精致的东西,这让我觉得人生的乐趣,我认为凝缩的都是精华的,不但环保而且神秘,如它的广告语:时尚气质,精灵风格。精灵啊。
  可是我现在实在没心情去想什么笔记本电脑,为了理想我正要沦为一个比现在贫穷一半的编辑,在一瞬间,我有种精神升华的快感,我想我应该可以视金钱如粪土。
  
  不再为五斗米折腰啊,莎啦啦。
  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叫我不得开心颜!管我跟李白的遭际是否相同,反正此时我跟他一样恃才傲物,一样豪情万丈而口袋即将光光。
  我开始筹措我作为一个有理想的编辑的光辉形象。
  
  我应该一门心思的对待我的刊物,而且我有了更好的条件进行文学创作,我要真诚对待文学青年,对他们予以最大的鼓励与帮助,可以我不能买太多名牌服装了,不仅仅因为文人的形象都是朴素的,女作家更应该素面朝天,刚看好的那条EXPRESS的裙子我决定放弃,另外,我还打算把头发拉直,扎一个清爽的马尾巴,每天要么不说话,要么妙语如珠,多美好,我再也不象现在这样每天和林静讨论是安而乐好还是娇爽好了,我得讨论是昆得拉好还是村上好。
 
  晚上老公难得回来的早,我跟他商量辞职的事,他说好,辞吧,你整天唠叨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更觉得此举势在必行。
  晚上美美的睡了一觉。
  我梦见有银色的小精灵微笑着递给我一个肉包子。是家乡青岛的肉包子,薄皮里包一肉丸,红色的油汁染满手指,吮啊吮,老公嘟囔着你咬疼我了,我一睁眼看到蹭了他一肩的唾沫。
  
  我起床后,没去上班,打电话去公司请假,说病了,我决定去梅子那瞧瞧。
  编辑部里这通乱,每个人都象电视片里的快镜头一样在转来转去,手起纸落,满地是腿,嘿嘿,我蹭到梅子位子前傻呵呵的看。
  梅子说真有你这样的傻子啊,放着高薪不拿跑来号称实现理想。
  我笑咪咪说每个人都有不同阶段嘛,我挣了好几年钱了,也该为理想做出点牺牲了。
  梅子叹口气说我真做够文字工作了,真是烦。
  来,她说,你先给我看叠稿。她匆匆走去校对室。
  
  我美滋滋接过这神圣的使命,微笑着乐观而认真的看下去。
  看着看着我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第一份还罢了,好象一女中学生,可能把自己日记中的一部分寄来了,不外是喜欢上了XX男孩,喜欢的莫名其妙而一往无前。
  第二份,我就挑字眼吧,他轻轻用手掐住她高耸入云的乳房,奥,掐住,奥,高耸入云,不用挑了,满篇如此。
  第三篇,天那,积极参与,宣扬大法,法LUN功?无孔不入啊。
  下边,梅子我爱你。情书都写来了。
  还有什么网上抠女记,情杀,我跟上司的情缘,等等等等,都市的千疮百孔暴露在我眼前。
  我知道梅子为什么喜欢我了,相比较而言,我是一个多么健康而有品位的文学青年啊。
  
  我勉强挑出两篇能看的,包括上面那篇女中学生的,梅子回来我递给她。
  梅子看了两眼随手就丢进垃圾箱,连同桌上那一摞。
  唉,她看我。知道烦了吧。
  我说林子真TM大。
  是啊,你没看见的多了,她说,回去吧,买你的笔记本电脑去。
  
  我走在路上觉得炽热的太阳发出的是黑色的光芒,我觉得世界在我面前瞬间失去了美好。
  我觉得一切理想都是虚幻,如同我们捉摸不定的思绪,连强烈的阳光都可以是黑色,我还能相信什么?
  可我还是要辞职,我要实现我的理想,我的理想就是自由的创作。我想我应该能够找到属于我的生活,好象,应该能吧?我有点犹疑了,好象哪行都有哪行的烦恼啊,我们逃脱不了生存的现实。
  又好象,我的客户们似乎也没有错,毕竟真实的广告消费者才能够相信,消费者相信了才会买,买了他们才会有钱赚,而我们也才会有钱赚。
  
  NND,我可不能这么想,不过是一点困难而已,我怕什么,不过是一次失望,我得坚定自己的信心,会有一个超脱而自由的地方是属于我的,一片宽广的天空可以任我施展。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公司里一如既往的清闲而平淡,没有激情,没有颠覆一切的活力,象只温和的吃草的老虎:)
  我深思恍惚的做着一切,写几篇软文,做一个计划,忽忽悠悠,就下午了,我在午后的阳光里莫名的忧伤,找不到理想的方向,自由的实现没有可能,而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就忘了我呢?
  谁,谁谁?我东张西望。
  林静见怪不怪的抬头瞅我一眼。而我分明听到声音。
  我看见办公桌上赫然一张富士通P1000的单张,离桌一公分发出轻微的颤动,轻微颤动的是上面那V型的笔记本电脑,电脑的屏幕,屏幕上闪亮的字体:你怎么就忘了我了呢?
  
  你是谁?
  我看到心里的问题显示在屏幕上。
  我是你的自由,你力所能及的自由。立刻出现了答案。
  为什么你这么轻?
  因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又为什么你的屏幕这么小?
  足够了,THINK SMALL
  一行行触动心灵的文字从虚幻的屏幕上闪过,我恍然如做梦又如梦醒。
  
  我回家,我上网,每个论坛都在争论莫名其妙的话题,我觉得它们离我的生活是如此遥远,许多深刻而空虚的概念开始离我而去,但那小小的笔记本电脑的影子却越来越鲜明,我在梦中梦见它如银蝶的飞翔,自由自在,它小小的屏幕为我展现着无穷无尽的自由。
  我在醒来后思考我的理想,我的自由,我的自由到底在哪里呢?
  
  我开始在电脑城奔波。寻找记忆中的富士通P1000,市面上的手提都是10寸-14寸的显示屏,8。9寸哪里有?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做了一个梦,一切都是一个梦,包括我想辞职的想法,我坚定的理想不过是一个梦境,而我最后的执着,渴望有一个哪怕8。9寸的归宿。
  我是隔着两个铺子忽然看到它的,理论上不可以,然而它发出的温暖的银光如约来到我的瞳人,我确然看到了,我目不斜视的走将过去,我把它的屏幕正对我的眼睛,我听到它轻微的叹息,你终于找了来,屏幕上出现这样无声的字体。
  
  它的标价是12000,如我包里所有的纸币,如我所能拥有的所有自由。
  
  在2001年,7月4日,我拥有了一台富士通P1000笔记本电脑,我打消了辞职的念头。
  我打电话告诉梅子这一切,我忍不住问她怎么知道我要买一台笔记本电脑。
  哈哈,你早说了呀,你们做电脑广告时你就瞄上了那台富士通。
  
  我给它起名叫自由小蝶,自由小蝶劝我把它的故事写下来,于是我就写下来了。
  
  完。
  
  后记:自由小蝶说我下次的自由是一部SONY掌中宝,信不信由你,那得看我啥时再想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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