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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摇滚(14-16)
2001年09月10日09:26:42 中新社 小e
14
为了消灭
旧的错误
不得不犯
新的错误
为了不犯
新的错误
就得维持
旧的错误
到处是错误
永远是错误
你就是错误
他就是错误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错误
──非非乐队《错误》
很快我们签了约,像预先说定的那样,我们成为郑熠文化传播公司?太阳雨音乐生产社和www.musicofsunrain.com音乐网站旗下的乐队。签约期本来确定为两年,但郑彤说先试签一年,以后可以续签。
协议规定,一年之内,我们要为公司演出、出专辑和拍摄MTV,一切收入和公司分成,公司负责乐队的一切演出及日常事宜。再不久,乐器和排练场地都有了。郑熠在这儿投入了不少资金。
排练场地在首都剧场的三楼排练厅。这个排练厅每周一、三、五归我们使用。我们于是开始排练。
第一天,郑彤说郑熠要来看我们排,我忙说不行,原因是第一次肯定只有出洋相的份。傅晓彤和蒋志文蒋志武是老手,所以上手之后很快入了港,很顺利。可我和雷蒂耶以前都没有参加过乐队,所以在合作上有许多地方还需要磨合。况且,我总觉得曲子还需要改进。
说到曲子问题,本来郑彤想叫别人来给修改,后来考虑到要推就全力推出,作曲也应该由我自己来,这样会更受欢迎和喜爱,就不请别人了。这样,我又要在这方面投入很大的精力。在作曲方面,傅晓彤起了很大的作用。
如是乐队排练半个来月,才有两首合作默契的完整的歌出来。然后,我把这情况告诉郑彤,郑彤又通知郑熠,到时一起来看我们表演。
“乐队的组建才一个星期时间,而完成两首歌的合作却用了半个月!”公司的头儿来看表演前一天,我和李天顺寿小丰说了这事后,寿小丰惊奇地这么说。“那当然,你以为搞艺术那么容易?”李天顺说。“我们也去看好不好?”许月明说。“当然。”我说。“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李天顺说。“化了半个月时间哪,当然胸有成竹了。”李艳说。“去年我看过崔健在首都体育馆的演出,哇!好激动呵!”许月明说。“有没有看过别的摇滚乐队的演出?”李天顺说。许月明说:“看过,别的乐队就没有什么味儿了。”李艳说:“对,吵吵嚷嚷的,没味儿。”“哟,我得去打个电话。”我说着,奔出门去。我来到公用电话亭,给我亲密网友王忆南拨电话。王忆南在那边说:“兄弟,怎么搞的,许久不来消息?”“明天来看我们排练好不好?带彭琳一起来。”“这么说,明天你想露一手喽兄弟?”“可以这么说。”我笑。“对了,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这家伙。”那边笑。
第二天晚上,王忆南和彭琳先到,然后,郑熠郑彤和公司里的一些主要成员也都到了。
“朋──友们,准、准备好了没有?”等大家坐的坐、站的站,在周围摆好阵势,雷蒂耶学一句崔健上台前的开场说。“准备好了!”李天顺他们捧场道。“早准备好了兄弟!”王忆南也喊,“开始!”我低低一喝,雷蒂耶的鼓先急促地响了起来,然后是蒋志文的贝司向蒋志武的键盘,然后,傅晓彤和我的吉他都上了,在急促的乐器撞击中,我嘶开喉咙──
我不要在这人间了,黑漆漆的人间
我想我还是到地狱去,我想地狱总比这儿要明亮些
我想苦难就是我的家、丑恶就是我成长的地方
啊,我就是这么个人──
黑是我的左眼,暗是我的右眼,火山是我的鼻子
火葬场是我的嘴。我的头发是刀剑,我的耳朵是大炮
道路是我的脖子,毒蛇是我的手臂
我的双腿是两条恶龙,戏玩着中间一种罪恶
你想杀死我吗?来吧,狠狠扼我的脖子
扼我的脖子吧!扼那条道路
请扼杀我,请扼杀这世界惟一的出路
不敢动手?!
──非非乐队《把我杀了》
我吼完,看到他们呆在那儿,自己便也呆住了。转头看看蒋志文蒋志武傅晓彤雷蒂耶,他们也呆在那儿。
“真想不到!”王忆南走上来,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哇塞!”许月明说。“可以。”郑彤笑笑。
郑熠含着微笑看着我们。
“再来一首!”大家喊。“本来就准备了两首。”我说,“晓彤,再来?”“见鬼,这还用说吗。”傅晓彤说。
我作一个手势,第二首便开始了──
如果有人要我爱她,那就爱吧,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不爱了
为了那叫我痛得死去、又苦得活来的,我已不怕爱得越来越多了
不怕失去、也不怕得到;不怕有人骂我,也不怕她们赞美我
为了那爱过的,我可以不去憎恨了
我是你一个新的世界吗?你用翅膀在里面划一道闪电,就又飞了
你飞吧,让我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爱着飞
让我在这里缩小放大地发疯
我不怕对着天空痴痴地爱了,我不怕当众发疯了
没什么好怕了,没什么不可以爱了
噢疯子一样地爱吧
这个世界很脆弱没有爱它会活不下去的
我也一样,不过我早已死了,早已因为爱她而死了
现在的我还是我吗?现在的我只是她的一个影子
这个影子轻飘飘乱跳乱舞,因为爱而发着疯
它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除了同样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爱
啊爱说得太多了,就显得空洞了,就显得不象爱了
但我不怕继续说着爱,我不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爱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最爱的都已经飞了
不怕了不怕了不怕了,虽然
当我一说到爱,泪水就会汹涌出来
但现在我也不怕让泪水把我流干让我像一具干尸了
──非非乐队《不怕了不怕了》
这回,大家像早有准备似地一齐鼓掌。我知道我们这个乐队的地位已是奠定了。这两首歌,无论词作还是编曲,无论演唱还是伴奏,几乎都已无可挑剔。
“不错。”郑彤走近来对我说,“要完成20首这样的歌需化多少时间?”“嗯,很难说。”我说。“大概多少?”郑彤说。“我想以后会顺利一些。我初步已经做好了10来首,另外的需要新写。总共,也就2个月吧。”“这么长?不过,可以边创作边推出。我们分头努力,你在这2个月内准备好20首以上的歌,公司那边准备包装推出你们的一切事务。有问题你随时同我联系。”郑彤说。“行。”我说,抬头看见郑熠在向他招手,便走过去。
“不错。”我走近以后郑熠说。我笑笑。“什么时候我会找你谈话。”她看着我说。我点点头:“噢。”她指指那边:“忙去吧。”“好。”我转身走回乐队中。转身之际,胸中翻滚似有浪涛。
郑彤站到一边和李天顺他们商量着什么,一边看着他们收拾乐器。郑熠则同他们告别先走了。
“见鬼,真是太好了。”傅晓彤把她的吉他放进白色吉他盒,冲着我说。“多年来的追求啊,现在到了实现的时候了。”我冲她笑笑。雷蒂耶对她说:“我──打、得好吗?”“打得好!”傅晓彤说。
“兄弟,我们出去喝啤酒?”王忆南拉着彭琳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行,等这儿的事处理好。”“我对第二首关天爱情的歌更感兴趣。”蒋志文说。“我们还可以有关于性的。”蒋志武说。“对,没有什么音乐形式可以表现性,除了摇滚。”蒋志文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利用它的特长呢?”蒋志武说。“现在西方都可以用电脑来制作摇滚了。”彭琳对王忆南说,“他们只要把节奏呀、旋律呀什么的音乐要素编进程序,就可以让电脑输送出摇滚音乐来。”我没有听清郑彤他们在说什么。
蒋志文说:“约翰·列侬和大野洋子就唱过《两个处女》。”“吉米·亨利德克斯唱过《电动女士》。迪斯科皇后当娜·萨默唱过《喜欢爱你,宝贝》、约翰尼·泰勒唱过《迪斯科女郎》、洛德·斯特沃德唱过《今夜黑暗》,等等等等。”蒋志武说。蒋志文说:“还有埃尔顿·约翰的《荡妇归来》,还有谁的什么《再来一次》、《初夜做爱》、《震撼你的身体》等等。”“还有崔健的《这儿的空间》、《投机分子》什么的。”蒋志武说。“你唱得真好,以后你会常到公司来吗?”许玲走到我的身边来说。“会的。”我冲她笑笑。
我们把乐器收拾好了,郑彤便叫我们自己去吃夜宵,开发票到公司报销。大家欢呼一声。结果,大家都要求在一起吃夜宵。于是,郑彤和公司其他的人也都先走了。接着雷蒂耶说要做功课也走了。然后他们一行:乐队的5个人和李天顺寿小丰他们四个,还有王忆南和彭琳,一共11个,一齐出门去找饭馆喝啤酒。
临近10月,天气已略显凉决,大街两边乘凉的人群已经不多。大伙走了一会,就近来到世都百货旁边的一家餐馆,店小二把四张餐桌给我们拼一道才解决我们的座位。12个人围坐一起,一人一杯啤酒喝起来。
“见鬼,夏天,你们是不是觉得大街上的人特别多?”傅晓彤喝一口啤酒说。“幸好现在夏天已经过去了。”我说。“人本来就多。中国人嘛。”李天顺说。王忆南说:“兄弟姐妹们,知道吗,据联合国统计,今年全世界活活饿死的人有1500万。又有2000多万的人死于各种疾病。有近1000万的人死于战争。所以,人最多也不怕。”许月明惊讶道:“真的呀?我以为全世界都已解决温饱问题了。”“哪里呀,中国的温饱问题就没解决,多少人在向国家要口粮?我敢说,足有1亿的人口是没有社会主义就要饿死的。”王忆南说。“1亿?不可能。”李天顺说,“我也觉得不可能。”寿小丰嘴里“咯吱咯吱”咬着什么说:“我觉得1千万也就差不多了。”“我觉得起码也得两亿多。你们想,中国13亿的人口,还是个发展中国家,怎么会只有1亿人才会向国家要粮呢?”李天顺说。“管他们多少呢,我们自己吃饱就是了。”李艳说。“你这人思想不对。”许月明说她。“有什么不对,你们都去捐献呀,没有嘛,大家还不都是一样?”寿小丰那个女朋友说。“人都是自私的。”李天顺说。“见鬼,人怎么都是自私的了,我就不自私。”傅晓彤说。“的确也有不自私的,不能一概而论。”王忆南说。“特别是以后经济高度发达了,人人都富得冒油,就没有人是自私的了。”“你们听过约翰尼·泰勒的《迪斯科女郎》吧,为什么我们不来这样的一首歌,会很有冲击力的。”蒋志文说。“我们应该有勇气一些。”蒋志武说。“可我们不一定需要这样的东西。”我说。“为什么不需要?”蒋志文说。“应该有的吗。”蒋志武说。“这不是概念化了吗,因为某种类型的应该有,我们就写、就唱。”我说。“可是那种歌很有冲击力。”蒋志文说。“很震撼人心。”蒋志武说。“真是活见鬼了,你们不如直接在舞台上往下扔炸弹更有冲击力,那为什么不去扔?”傅晓彤说。
这时服务生一一的给我们上菜了,什么油爆猪肚、葱油扁鱼、水煮花生,一大桌,花花绿绿,目不暇接。大家一齐拿筷子出击。
“摇滚乐界现在发财的人也不少。”王忆南挟一块猪肚说。“发财的人各行各业都有。”许玲说。“可怎么也比不上唱流行歌曲的。”彭琳说。“所以我们要唱一些性方面的歌,这也是争取听众的手段之一。”蒋志文说。“对。”蒋志武说。“见你们的鬼。我是不会赞成唱这样的歌的。”傅晓彤说。“算了,这个不用再说。”我说。
“你们知道Techno吗?”彭琳说。“Techno?什么东西?不知道。”几个人摇头。彭琳道:“Techno是一种新的音乐风格,目前正在成为世界性的音乐潮流哩。这是当今时代高科技对音乐创作领域渗透的结果。提倡这一种风格的音乐人主张取消真乐器,将以前所有的音乐和声音都作为采样对象,将它们放在电脑里进行重新拼贴,赋予其以新的内在逻辑,以表达出作曲家自己的心声。”“见鬼,可以不要乐器?”傅晓彤说。“那倒好了。”蒋志文说。“方便了。”蒋志武说。“的确,自从出现了电脑,这世界就隔三差五地出现惊人变化。不过,你们也别全被她的话迷住了,我这位女朋友是位高科技迷和电脑迷,对它们是不遗余力地赞美,所以肯定偏颇。”王忆南说。“你女朋友是学电脑的?”寿小丰满嘴泛光说。“不是。”忆南说。“不一定是学电脑的。但反正是学理科的。”李天顺说。“也不是。”王忆南说,“那在计算机部门工作。”蒋志文说。“一定是在和电脑有关的部门工作。”蒋志武说。“也不是。她广播学院编导系毕的业。现在嘛,在电视台做记者。”我说。“怪不得。”许月明说。“为什么怪不得?”彭琳说。“学理科的人不可能崇拜电脑,只知道利用它。”许月明说。“你看,人家说得多正确。”王忆南转头说。
“我跟你们说呀,电脑已经入侵我们的精神领域,影响我们的艺术了。刚才说的是音乐。其实除了音乐,其它方面也是,像美术呀、电影呀什么的。比如美术吧,有一个中国画家就有这样一个作品:它‘画’在电脑上面,你只要按动鼠标,就可以自由地选择想要观赏的画面,并在画家为你输入电脑的唱片中选择你想要的配合画面的声音。在这样的作品面前,你既是一个观赏者,又参与了创作。这种艺术形式叫做‘互动多媒体’。”“新鲜。”李天顺说。彭琳说:“不仅是在这两个领域,事实上电脑已涉及了各个艺术领域,比如建筑呀、电影电视呀等等等等。”“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不管怎么样,这只在某些赶时髦者的手中实施,事实上目前它还不可能普及。”王忆南说。“总有一天要普及的。”李艳赞同彭琳说。“见鬼,我们不管,我们唱我们自己的歌。”傅晓彤说。“当然。”我冲傅晓彤笑笑。“不过普及开来很慢的。”彭琳安慰似地对我说。
“你们得说说我们的歌唱得怎么样,其它的关我们什么事。”傅晓彤说。“我说了,我们的非非乐队必将成为京城最火爆的一支乐队。”王忆南说。“的确不比其它任何乐队逊色。”李天顺说。“你们呢,我的姐妹们?”王忆南说。“我觉得不错,我都开始崇拜宋浙了。”许月明说,“对了,得让他们签名!”“先喝酒。签名急什么,他们逃得了吗。”李天顺把她拉住。“还上酒?不让了吧,大家应该吃得差不多了。”我说。彭琳看看表,说:“糟了,11点多了,我还要去做片子呢。”“晚上还要工作?”蒋志文说。“电视台的吗。”蒋志武说。“结账。”王忆南喊。
“不,我来结账。”我忙阻止他。“我来,兄弟。”王忆南拨开我的手。李天顺已去柜台。王忆南追上去,寿小丰拉住他说:“我们可以报销的。”“叫我失去在姐妹们面前露一手的机会吗!你们真是。”王忆南笑笑。
李天顺付了账,拿了张发票过来。一伙人出门,站在路边等计程车。忆南把我拉到一边说:“兄弟,郑熠还很漂亮吗。”我笑笑:“什么意思?”“她可是一个人。”“那怎么啦?”“我看她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混蛋!”我举拳吓唬,怕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一会儿,来了一辆,我们让忆南彭琳先上,他们便上车先走了。之后又先后来了几辆,几个人便一一上车,分头再见而去。然后李天顺他们四人挤了一辆也走了。我落在最后,一个人回了宿舍。
15
大地啊你为什么这么大
无边无际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你为什么这么大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大无边无际
他要把你缩在地图里
他要把地图撕了
──非非乐队《毁灭》
我回到宿舍,他们正在洗漱,我进房间翻了会书,看他们洗漱完毕,各自进了房间,便也出去刷牙洗脸。
洗漱完毕之后,躺到床上,继续翻书。翻了大概半个小时,传呼机响了。我拿过一看,数字符号显示姓郑。我想是郑彤了。但手机号码却有些陌生。一看时间,已是12:05。“SHIT!”我终于感觉到没有了手机带来的不便,但也只能这样骂骂小偷。我找了几个硬币,下去打投币电话。
我说:“喂,郑总找我?”“是我。是不是很意外?”竟是郑熠。
“不,不意外。”我随口说。我想难道真的,真的会发生什么事?难道……那边说:“怎么不说话?”“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发觉自己的心跳速度有些不一样。那边说:“没什么事。就想跟你聊天。”我说:“噢。”那边说:“你的歌触动了我。你现在在哪儿?”我看看四周:“噢,宿舍。”那边说:“他们还在吗?”我说:“散了。”那边似乎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出一句让我全身抖擞的话:“你──过来好吗?”我有点结巴了:“到、到哪?”那边说:“我这儿。我告诉你地址,你打的过来。”她把地址告诉我,我记下来,搁了电话,回宿舍拿钱。然后打的往平安里那边去。她就住在那。车停在一幢公寓楼门前,我付了钱,爬到6楼。里面亮着灯,我按了按门铃,门很快开了。郑熠出现在门口,还穿着刚才的白衬衫和西裤,看见我,笑笑,让他进去。
这是一个普通的民居,二室一厅,里面摆设也很普通,客厅里一只大大的冰箱靠在墙边,旁边是四把黑色沙发和一只黑色茶机。中间一张长长的椭圆形餐桌,旁边几张高背椅子。我惊讶郑熠的家竟然会这么简陋。
“喝点什么?”郑熠把冰箱拉开,让我看。我看到有罐装啤酒,就说啤酒。她拿了一罐出来,给他。是德国产的。我拉开口子,“咕隆”就喝。
“怎么晚了,不介意吧?”她看着我说。“我是夜猫子。”我说。
事情有点突然,没有想到她会叫我来她独居的家,这隐隐约约让我兴奋。但是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只不过目的有所不同?
我年轻、英俊、健康,而她有名有钱。我22岁,而她35岁。我不知道她要跟我聊什么,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良好开端。
“你是夜猫子啊。”她笑笑。“你不也是吗。”我说。“你怎么知道?”“你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书上写的。”郑熠笑笑:“坐下吧。”于是我们在转角沙发上坐下。我端着啤酒,她空着手。我说:“你不喝?”她摊摊手:“我不想喝。你能写出这些歌来,不简单。”“指什么呢?”我说。“激情。你的歌非常有激情,使我对你好奇。”郑熠说。“但最有激情恐怕是以前的。现在不那么愤世嫉俗了。”我想我说的是实话。
“那现在怎么样了呢?”她说。我说:“现在吗,似乎什么都无所谓。我好像提前老了。”“嗬,你才22岁。”郑熠笑起来。“……”我不好意思似地看她笑。“22岁就说老,那我怎么办?”“你还年轻。”说完我发现这话可能会被误会为恭维,虽然事实上的确是恭维。她看看我,站起来,到一个房间去打开了音箱。是一支交响乐,我听不出是谁的,我想可能是巴赫的。
“你喜欢摇滚吗?”等她出来,我说。“有点儿。我喜欢一切我认为好的音乐。这当然也包括摇滚。不过,以前我从不听中国的摇滚乐,我熟悉迈克尔·杰克逊。现在嘛,我觉得你搞的东西不错,真的。它触动我心中的某一根弦。”“噢?”“宋浙,跟你说吧。我小时候特崇拜约翰·列侬,你唱歌的样子特别像我想象中的他。”她看着我说,“就是这样,看上去是很平静地在唱,样子也有点忧伤甚至颓废,但骨子里有相当的激情……真不好意思,你瞧我这么大了,还像个做梦的女孩儿。”“你根本不大。”我由衷地说。的确,看上去她才不过是30岁不到的年纪。“你这样觉得吗?”她说,“的确,其实我还年轻。去年2月份在法国办影展,那儿的人都还叫我女孩呢。”“去年在法国办影展吗?”“对,在巴黎。巴黎真美。有人说没人敢说巴黎不美,这是说对了。你知道吗,住在巴黎是很舒服的,它不但景色美,生活也舒适,它的街道干净得让人都要脱鞋走路,它的物质丰富得使人忘掉捉襟见肘是什么滋味。巴黎的名胜古迹,可以说遍地都是,卢浮宫、凡尔赛宫、艾菲尔铁塔、凯旋门、香榭丽大道、蓬皮杜现代博物馆、罗丹博物馆……应有尽有。我住的地方是拉丁区,那个区二三十年代时是艺术家云集的地方,比如,在离我住处不远处有一个咖啡馆,竟然就叫萨特咖啡馆,那是因为一度萨特曾每天光顾那个咖啡馆。那儿还有毕加索住过的房、海明威住过的房子,等等。”“你说这话时的神情真像个小女孩。”我看着她说。“是吗。其实,我现在还是有着幻想,有着梦。”“你说得我也很向往巴黎了,以后有机会我非去不可。”“那真是个好地方。我想你会有机会的,你很快就会出名,只要你跟我哥合作得好。”郑熠说。“你对我们的合作有信心吗?”“不止是信心。”“哦?”“都激起我的雄心壮志了。”我笑笑。“那就好。跟我合作,感觉怎么样?”“很开心。”我说,“电视剧搞得怎么样了?你们不是在搞一个电视连续剧吗?”“那个呀,怎么说呢,不顺利。”“为什么?”“资金的问题。做广告的企业,本来跟他们说好,他们先把钱打进来,然后再见广告,现在他们说要按一般程序,广告上了电视再给钱。现在,只好搁在那儿了。”“原来搁在那儿了。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呢?”“当然会有办法,没有难不到我的事情。”“噢。”“现在在看什么书呢,关于我的。”“都在看,本来想看看那本《郑熠和我》,文笔实在太糟,就扔了。”“那家伙是自说自话。而且这人极端缺乏才气。”郑熠说。“幸亏我坚强,要不然早该被那家伙搞垮了。”“噢。”我说,“你现在干吗?”“现在,指的是什么时候?”“就现在。”我指指她墙上的石英钟。“嗬,快1点了。”她看一眼说,“听听音乐,翻翻书。我叫你来,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想法。”我说。“因为我是老板?”“我没有把你看成老板。”我发现我们之间仿佛有一种亲和力在起作用,它使我很快消除了陌生感甚至紧张感。“是么。那把我看成什么?”“朋友,一个给我帮助的朋友。”我发现自己居然也会说这样的动听的话。“嗬,你还是很会说话的。”“事实就是这样呀。”事实就是原来我也是很会说话的。“是啊,事实就是这样。再拿一罐?”我点点头。她站起身,打开冰箱,说:“还是换一种吧?”我点头。她拿了一罐可乐。
“给我可乐呀。”我说。“没别的了。”“除了啤酒,我还喜欢可乐。”“你就是会说话。”“不,我说的是真的。其实,我不会说话的。我一向不善交际的。所以吃不开。在社会上吃不开。”“你的血型是B型对吗?”“对。你是O型。”“对。”她笑。
“我这种人,在社会上吃不开。”我说。她说:“所以你适合搞艺术。”我说:“要不是你,我就搞不成艺术了。”她说:“是吗,不搞这个你会搞什么呢?”“什么都不搞,随便找个工作。”我想原谅我不告诉你卖唱的事。她说:“那不是太可惜了。”“没办法,”我说,“性格──我这人,不善交际,在社会上吃不开。其实我读书时歌已经写得很好了,就是因为我不会说话,不会推销自己,所以一直被埋没着。”“幸好遇见了我?”“是的。”我看看她,笑笑,“要是不能做歌手,也许,我会定个目标做小说家哩。”这个倒是真的,我曾想做小说家来着。“是吗,你还会这么一个目标?你想做小说家是因为你认为这可以用不着在社会上走来走去,跟别人打交道,对吗?”“是的。”“你觉得你有这方面的才华吗?”“有啊──嗯,我的歌词写得挺好的对吧。”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以后由你负责写我的传记。你瞧那些人,把我写成什么了。而且他们写我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赚钱,一个是给自己捞名气。”“为此不惜歪曲事实、颠倒事非。”“确实是这样。”“我愿意给你写。”我说。“那么我们就说好了,”郑熠笑,“你要是改行写书,我的传记就让你写。你要是自己以歌手出了名,就用不着给我写了。”“好的。”我喝一口可乐。
“想不想出去玩?”郑熠抬头看看钟说。“现在啊。”我也看看,都快凌晨了。“现在。”“还有地方去吗?”“当然有。许多地方是通宵营业的,比如有些夜总会呀歌舞厅呀电影院呀。”“明天你还要上班呀。”“我向自己请假。”“嘿。”我笑。“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得了。”“行。”于是我们开门出去。天气有些微凉。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看她抱着双臂开心地看着前方蹦蹦跳跳地走,像个开心的小姑娘,想童心是永葆每一个人青春的良药。
下了楼郑熠开出她的漂亮的“城市猎人”。他们驱车到繁华的王府井,果然还有吃夜宵的地方。我们慢吞吞地吃了饺子,然后慢慢朝天安门开。郑熠有说有笑,活泼自然,和她作为一个著名影星在传说中的形象终于一致了。在传说中,她是泼辣的女性。
天安门行人稀少。我们把车停在一边,在广场中间漫无目的地信步乱走。威严的警察警惕地看着我们。
“好久没有这样了。”郑熠看着天上的星星说,“夜的京城,真好。京城是伟大的,对吗?”“是的。”我说着,四面看看。“对了,”她说,“我想,等你们排完一定数量的歌,我就跟我哥商量,叫你们先到一些歌舞厅演出,算是实地演习,为以后组织正式的演唱会作准备,你说好不好?还可以多联系几个地方。”我点点头。
两个人往广场中间走。我说:“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想再演戏了。”她转眼看我:“我跟你说过吗?我都忘了。我确实已经在报上发表过息影声明了。不过,我这人,往往说话不算数。因为事情常常起变化。你看现在,电视搁在那儿,以后要是真拍不成,公司再不行,说不定我就会回去拍戏了。”“你不演电影很可惜的,有多少人崇拜你呀。”“你呢,有没有崇拜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说崇拜?“也难说。不过,我的确很喜欢。”“嗬。”她笑了。
然后我们走出广场,来到长安街。街灯明亮,车辆来往,空气清新,垂柳拂面。“回去吧,再回我那儿去,我给你看碟片。”郑熠说。我笑笑:“你真是精力充沛。”天已微亮,东方露出红光。我们再次来到她的家。在她的卧室,她拿出碟片,插进影碟机的时候才说:“明天,哦,不,今天没事吧?”“今天星期二,没事。”我笑。
我们看影碟。是披头士乐队60年代在美国的一场演唱会实况。第一首歌就叫我肃然起敬,第二首时他们都激动了。第三首是荡气回肠的《Yesterday》。第四首是《革命》,歌词大意可以翻译如下:
你们说渴望一场革命
你们很清楚
我们都渴望改变世界
你们告诉我那就是进化
你们很清楚
我们都渴望改变世界
但当你们说一起去搞破坏
知道吗你们得把我算在外/内
你知道吗一切都还算不坏
这首歌的演唱中间,自开始到结束都有混杂的“音响蒙太奇”相伴随,这其中包括一段段的对话、断断续续的来回播放的音乐片断、一个“第九、第九”清晰人声、一阵阵歇斯底里的狂笑、抽泣、喘息和婴儿的咯咯声、收音机里失真的讯号等等。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看披头士的演出录像,感到耳目一新。
“这就是我今天把你叫来的目的,可我竟然差点把这个目的给忘记了,在天安门的时候忽然想到革命,才想到这首《革命》的歌,才想起这个目的来。”郑熠说。我感激地看看她,不说话。“送给你。”她把碟片取出来,放进盒子。
“其实,送我又没用。放在你这儿吧。这是你自己的吗?”“好,就放在这儿,你想看就来看。至于是不是我的吗……嗬,借来的,不过可以不还。”“噢!”我看着她。“怎么啦,我都这么大了还会做坏事?”“你有时候真像一个小姑娘。”“瞧,你就是会恭维人。不过我高兴听你这样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点点头。她说:“其实我不喜欢做老板,可是,就这么给推到这一步。好啦,可以休息了。”我跑到客厅看钟,已是6点多了。“那我回去了。”我回身说。“好的。记住,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她倚着门框说。
“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以后还在一起聊聊,怎么样?”“跟你聊真的很开心。”“我可随时都会呼你的。”她说,“对了,听说手机被偷了?再配个手机吧。”我笑笑:“我哪来那么多钱呀。”她说:“我给你买一个。”“哦,不行。”“叫公司给你配一个吧。”“……”“对了……”她迟疑了一下,笑笑。“我们的朋友关系暂时保密。”“当然。”我说。“在公众场合,你就是我的老板。”“我可能是太小心翼翼了。”“怎么会呢?这很正常呀。”我说。“这不正常。自从出了名以后我根本没过过正常的生活。”说着她似乎激动起来,“不如再坐一会?”“好的。”我咧嘴一笑。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菜,放进微波炉里热。“吃点再回去。”她又打开酒柜找酒。我看着她。“看着我干什么?”她拿了瓶香槟回转身。
“什么?”我一愣,回过神来。
“噢,没什么。”
16
月亮一步一步把山踩在脚下
我看着它
害怕起来──
眼看就要踩到我的头上来了
──非非乐队《月亮恐怖》
我发现当一个人从事某件事的时候,他会越来越深爱这件事。我就前所未有的迷上了摇滚。现在,我每天都想着它的词、它的节奏、它的旋律、它的编配,每天都想着乐队,想着他自己、想着傅晓彤、想着蒋家两兄弟和雷蒂耶。
接下去就是排练。我对自己的歌词充分充满自信,但乐曲方面没那么自信。速度不快的原因全是因为这个方面。公司请来了她认识的那个音乐学院的教授,给我们指导。我发觉自己受益匪浅。
“其实我们还可以有一两首有关毒品的歌,年轻人才会感到我们亲切。”蒋志文又出主意。“我们应该站在追求独立自由的年轻人的一边。”蒋志武说。
他们两个是老摇滚,老有关于摇滚的“见解”。可在我看来,他们对摇滚的见解都来自“摇滚”或摇滚歌手,而不是自身所处的土壤,而不是自身。这几乎是我所遇见的很多艺术青年,包括其它艺术门类的艺术青年的共有特征。
据我所知,京城的很多乐队都和毒品有染,这是因为毒品,还是因为模仿甚或抄袭?我发现,所有的人都活在模仿和抄袭之中,就连流行感冒,它的流行不是因为传染,而是因为模仿或抄袭──我一再地想到流行感冒是抄袭的结果这一问题。
“国外的摇滚乐队几乎都吸毒。”蒋志文说。“比如‘滚石’呀、‘迷幻摇滚’呀、‘幻觉摇滚’呀、‘感恩而死’呀、‘鸟儿’、‘善变使者服务社’、‘杰弗逊飞机’等等等等。”蒋志武说。“甚至有些乐队纯粹是为毒品而存在的。比如‘杰弗逊飞机’这个词本来就是指抽大麻的烟杆。”蒋志文说。“连列侬和大野洋子也吸大麻。”蒋志武说。
“见鬼。那你们怎么不去吸?”傅晓彤说。“看机会喽。”蒋志文说。“当然会吸的。”蒋志武说。“你们要吸,请事先告诉我。”我说,“我们的乐队坚决不能吸毒。”“这什么话!保罗·麦卡尼就说,吸毒让他大开眼界,他说‘我们平时只用了十分之一的大脑,要是我们把其余部分都开发出来的话会怎样呢?’吸毒很有利于创作,很利于上台表演的,很有利于成功。”蒋志文说。“对。”蒋志武说。“‘披头士’有一首歌唱:靠我的一点帮助我才侥幸过关/靠我朋友的一点帮助我才达此高潮。这朋友指的就是大麻。”“‘披头士’还有这么一首歌,我来唱一唱。”蒋志文说着就唱了起来──
大麻叶,大麻叶
LSD,LSD
大学生在制造它
中学生在服用它
我们为什么不行?
我们为什么不行?
“你、也唱──得、不错吗。”雷蒂耶鼓掌。“见鬼。”傅晓彤说。“对,见鬼。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学会不引用别人的生活和别人的歌?你们也知道摇滚的精神就是自由,可为什么你们就那么喜欢把自己交给别人呢?我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关西方的摇滚人什么事?我们如果不想吸毒就不吸毒,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因为那个非要让自己吸毒?当然,如果我们要吸那就吸,那同样也不关别人什么事。你们一定要吸,那么,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试试。”我说。“它会使我们更有激情。”蒋志文说。“我们这么说是为了乐队,不是为了我们个人。”蒋志武说。
傅晓彤拨弄一下吉他。雷蒂耶敲一下鼓。蒋志文解开一个纽扣说:“你瞧我们京城有那么多支摇滚乐队,可成功的又有多少?这么多年来他们都在干什么?10多年前就有了崔健做榜样,可为什么他们总是走不到崔健的跟前?崔健这个榜样是白做了。这是为什么呢?我想,大概他们都跟我们差不多。”他说着说着就愤怒起来。“这话,”蒋志武说,“好像跟刚才的话题无关。”“往下说。”我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个时候──连我自己事后想想都觉得好笑,我对国内的艺术青年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尽管自己也是个艺术青年,尽管自己也许比他们更年轻。
我想大概是太了解了的缘故。当然这感觉也包括对我自己。
“你、们──在说什么?”雷蒂耶说。“他们自相矛盾。”傅晓彤说。“连我自己也不懂。”蒋志文“哈哈”笑起来。“不懂。”蒋志武说。“管它懂不懂。”我说,“开练!”自弹吉他,抢先唱了起来──
我一开口就是在开玩笑,因为这个世界
本来就是个大玩笑
我一说话就是在讥讽,因为我
本身就是一个尖尖的讥讽
不是吗?世界,难道我对你还严肃得起来
说我玩世不恭吧,你一直在对我不恭
说我垮掉了吧,为什么垮掉之后还是心比天高
就是这样,世界,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再说下去就又要表扬你了,就又要露骨地恭维你了
我再说下去就又要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甚至
还会说的比跳的还好看
不是吗?世界
面对黑的和暗的,我骂着骂着就要笑起来
面对明的和白的,我骂着骂着就要白它一眼
看到歪的我说它比直的总要直一些
看到直的我说它比歪的还要歪很多
什么,我说错了?那什么是对的
世界本来就是个错误,那么世界上什么事情会是对的
时间也是个错误,空间也是个错误
所以过去的、现在的和将来的都是错的,所以这里的和那里的,
以及在这里和那里之间的都是错的
好了好了不说了真的不说了,再说我会越说越多的
再说我要说出“我说的都是错的”来了
──非非乐队《无话可说》
因为场地的原因,每周我们集中在一起排练的时间只有3天。有的时候我们只能把留下来的问题在口头上进行讨论。而我在不排练的时间则琢磨词曲以及乐队的磨合。这中间,我会常常想起郑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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