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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摇滚(23-25)
2001年09月21日10:09:36 网易报道 小e
23
我的白天去了远方
白天啊
整整一天都不见你了
望望前方
又是漆黑一片
──非非乐队《漆黑》
“嗨,是你吗?”我听到了郑熠的熟悉的声音。“是我。你好。”我说。“现在有没有时间喝咖啡?”“当然有。”我说。
我们约定半个小时后在国际艺苑见面。我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就要出门。寿小丰说有约会啊,我说出去玩玩。李天顺说那一起去吧。我说我一个人去。许月明笑笑说一定是去会女孩儿了。
我不置可否走出门去,在楼下等计程车,然后打的到国际艺苑。载着我的Taxi到达那儿时,郑熠的“城市猎人”几乎也同时停下。她从车里出来,朝我笑笑,我看她竟又亮丽了不少。我们走进去,在酒吧间喝咖啡。
“这一段时间我去了香港。”郑熠往我的杯里放一块方糖说。“噢。”我说,“其实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
“这次的亚太国际电影节在香港召开,我主演的《香港爱情故事》得了最佳剧情奖与最佳女演员奖。”“我已经知道了,祝贺你。”我开心地笑。郑熠也笑笑:“那不送我点贺礼,譬如一枝花什么的?”
“噢,瞧我。”
“你这个毛头小伙子。嗳,你怎么不问为什么一去怎么久却不告诉你?”
“是啊,为什么呢?”我看着她。她这样的表现使我确切地感觉到我将会很成功,成功得天衣无缝。“是故意的。”
“噢?怪不得当时我问许月明她说不知道,是不是公司的人你都没告诉?”
“对,我叫我哥替我保密。”
“可那是为什么呢?”你在对我耍阴谋就像我对你?“为什么吗,只是好玩而已,我是个精神上的享乐主义者,喜欢玩这类游戏。我没有想到这部随便演演的《香港爱情故事》能获奖。你看过吗?”“刚刚今天晚上看过。”“是吗,正在放映吗?”
“是的。我有一次给你打电话,你可能已经去香港了吧,可有一个男的接了电话。”“这很可能啊。我有很多朋友的嘛。”
“也是。”我笑笑,“你是著名人物。”“我还有不少外国朋友。”她说,“有一个英国人还在追我。”“噢。”我看着她,“你可别嫁到英国去。”“说不定的。”她笑,“本来想以后不拍戏了可以清静一些,现在看来,还会有麻烦。你想,刚刚得到了最佳女主演奖,报纸上又要大炒一番。现在就一下子又有许多活动邀请了,什么某某公司开业典礼剪彩活动啊,某某颁奖活动啊,某某电视节目嘉宾啊等等等等够我受的了。”
“你真有能耐。”我由衷地说。“换了以前,我会说:我当然有能耐啦。可现在……我是生活过来的人了。”
“你就是有能耐吗。你演戏的确好。”“我想主要是运气好,还有,是我的性格决定了这点。”手机的声音突然在郑熠的包里响起。郑熠拿出电话,跟对方聊了几句,最后说:“不行,今晚我有事。拜拜。”我不无失落:“这么晚了都还有应酬。”她微笑着看看我。我换个话题:“做明星有时候也很累是吗。”她说:“岂止是累。你忘了你一次见到我时的情形了?人们对于明星吧,情绪是很复杂的。那不止是喜欢,很可能是讨厌,也可能是嫉妒,也可能是愤恨。总之别看他们表面上对明星很热情,内里往往会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一个脏女人嘛。就是这么回事。我早看透了。”
“的确也有喜爱的。”我说。“当然也有。不过是少数。”“在少男少女中则占多数。”“也是。”她笑笑。“香港好吗?”我说。“当然。香港发展挺好的,简直可以同有些欧洲国家相比,它使我想起荷兰的鹿特丹,一样的繁华、富庶和拥挤。我给你讲讲荷兰吧?”“噢。”“荷兰这个国家吧,很有特色的是它低于海平面,因而整个国家都平坦得一马平川。他们的房子都是矮矮小小的,据说那是因为以前的荷兰人都是很矮小的,现在人变得高大的,建筑风格却保留下来。那儿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大风车,这个大呀,真是叫我欣喜。它还有遍地开放的郁金香。对了,我去过梵·高博物馆,那里面的画真是厉害,叫我吃了一惊。那儿也有很多华人。”“远方总是令人神往。”我抬头望窗外。“怎么样,神往了?”她笑。
我们喝完咖啡,起身上了她的“城市猎人”。在大街上兜了一圈,驶往平安里她的家。
“你想我虽然不小了,可也不大,可为什么现在没有男朋友?”在车上她说。“我没想过。”我说。“这辆车是我男朋友的。”
“噢!”
“怎么?”
“没什么……很意外。”
“他是一个香港人。这就是我为什么获一个奖却要这么久的原因。”
“是的。”“我去香港前夕他来接我。那次你打电话,可能是他接的。”
“可能。”
“在香港的最后一天,我跟他吹了。”
“噢。”
“我摔给他这辆车的钱,然后就坐飞机回来了。”
“……”车到,我们下车。她放好车。我送她上楼,到门口时我让她进去,然后隔着门说就送到这儿吧。她说不行,必须送到里面。于是我也进屋。一进门,一不留神地,我的嘴唇触到了她的。一忽儿之后,两个人热烈拥吻在一起。过了一会,正当我情绪激奋,她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别……到此为止。”
“噢?”我全身凝住。“到这一步为止。”说着她又吻了吻我。
我突然感到悲伤。难以言传的悲伤。
24
天空是美好的
永远是美好的
因为它遥不可及
永远遥不可及
──非非乐队《遥远》
灵感在某一个晚上突如其来,我开始写《短歌行》系列。短歌歌词言简意赅、曲调单纯,并且三次反复,因而节奏轻快、旋律悠扬。我自弹自唱了第一首之后,乐队的人都说好。从此一发不可收,以后一有灵感我就动手写,源源不断地写了下去。
现在歌坛的毛病很多,其中之一是歌曲写得像懒婆娘的裹脚布,又长又臭。写得好长一点倒没关系,反而有其特别味道,比如朱哲琴所唱之《阿姐鼓》、罗大佑的《上海之夜》等,但大都却的的确确是又臭又长。而且,纵观整个大陆与港台整个流行音乐界(含所谓“新音乐”界),没有一首歌是简洁明快、透明而余味悠长的。所以我的“短歌行”一写,大家齐说好。
“妙极了这歌,会给全世界耳目一新的感受!”蒋志文的评价是这样的。“有力量,我们感到它们很有力量。”蒋志武紧接着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歌。”雷蒂耶说。“见鬼,棒极了。”傅晓彤说。“这个系列就叫‘短歌行’了?”“短歌、行什么、意思?”雷蒂耶说。
“来源是这样的,”我说,“古诗中有《长歌行》,这是乐府《平调曲》的曲牌名,这《长歌行》包括很多首,现在只保存下来两首。后来《乐府诗集》认为长歌短歌就是指歌声的长短。也就是说,我们这短歌行,就是指较短的歌的意思。”“哦,是有来历的。”蒋志文说,“我认为这样的歌对当今歌坛──你们听了别吃惊──有革命性的贡献。这是指曲调的简单、重复以及由此形成的独特的节奏与旋律这一个方面。”“就歌词来说,它们虽然短,但不简单,含义相当深刻。我一般人写不来这么短而深的词。”蒋志武说。傅晓彤说:“见鬼,你们两兄弟以前都是有不同意见的,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只是一味的吹捧了?”“这哪儿跟哪儿呀?这是吹捧吗?”“这是实事求是!”“宋浙把、他们给征、服了。”雷蒂耶说。“什么征服不征服,这歌就是好吗。”“我们认为好就说好,这跟别的没关系。”“你们说说看,歌词好在哪里?”我说。
“譬如,你们看这首:‘这是一个/有钱人/可以去/杀人/放火/抢劫的/时代!//坏人们/每天都在/制造有形的/和无形的/垃圾//啊到处/都是/垃圾了/这下满意了吧──/你们这些/垃圾分子!’很短,但谁听了不会热血沸腾?它是短小的,但从中,我们不是听出深刻的内涵来了吗?”蒋志文说。“它的深刻在于它的激情。”蒋志武接上说。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它的深刻,恰恰在于它的小巧而透明。”傅晓彤说,“见鬼,我怎么也会分析了?”“我想主要还是得有思想。”我说。“对。除了激情,它还有思想。”蒋志文说。“普拉斯有一首歌叫《TheGreatLove》,全首只有这一句:The greatlove,The great love,The great love……无休无止地重复,一直到底。”蒋志武说。“这里又需要深厚的情感。”我说。“那这些‘短歌行’收进专辑吗?”傅晓彤说。“收进专辑是来不及的了,不过,到时候可以在演唱会上唱一两首。”我说。
这是在录音棚,这一天我们在录最后一首歌《往死里活》。这首歌我们边练边录,耗尽心血。蒋家兄弟说这张专辑要不成功,我们跳黄河。
在专辑快要完成的时候,公司已和京城区体育馆签订了协议,准备让我们在那儿开我的第一场演唱会。因是敦煌药酒厂提供的赞助,演唱会的名称定为“敦煌药酒非非乐队京城演唱会”。
“见鬼,我看不如直接叫‘敦煌药酒演唱会’。”傅晓彤说。“那还不笑死人。”蒋志文说。“我记得以前崔健在广州开演唱会,那演唱会的名称叫‘雀巢咖啡广州演唱会’。我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否则谁给你投钱。”蒋志武说。“名称无所谓。”我说,“我们得好好准备,这第一场演唱会,可非同寻常。”“我们不都一直在准备吗?”傅晓彤说。“总是不一样。那是现场演出。当然,我们曾在歌厅练过,但那还是不一样。好,今天录音的事告一段落,以后这方面的事公司会解决。明天开始我们为演唱会做准备。”我说。
“唉,比以前我们那个乐队辛苦多了。”蒋志文说。“的确辛苦多了。”蒋志武说。“当然。”我笑笑,“你们以前那个乐队能跟我们现在这个比吗?”“不如现在唱一首《短歌》玩玩?”蒋志文说。“对啊。”蒋志武说。
他们随便唱了几首,但我没发挥激情。最后我说:“有一首我很想唱。”“那唱啊,什么歌?”蒋志文说。“算了。”我说。那是一首关于郑熠和时间、年龄的。
25
在她出生以前
在她死了以后
大地是一片荒原是一片荒原
呵花朵的一生
就是以美为拳头
打人的一生
──非非乐队《花朵》
圣诞之夜来临。大家都过起了这个外国人的节日。
乐队全体成员在国际艺苑聚餐,酒喝到一半时我说我得先走了有个重要约会,大伙说哪个女孩在急着要你?我说你们猜不到的,就出门打的,直奔平安里。
郑熠正在等着我。我进去,她看着我笑了,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到沙发前。“你想怎样庆祝圣诞?”她说。我看着她:“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出乎意料,话没说完我们就吻在了一起。那种感觉是复杂的,但总的来说还是美好的。我们吻了很久,好几次,我那想进一步突破的愿望都被她用眼神浇灭。然后我们走到她的卧室,那儿放着大屏幕彩电和影碟机。我们在屏幕前的沙发上坐下,郑熠拿起摇控器打开电视。能有什么电视节目呢?30多个频道全部摁遍也没一个可看的。不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相声小品,就是令人想吐的电视连续剧;不是千遍一律的大好形势汇报,就是嗯嗯呀呀老掉牙的歌。
“你们的那个电视连续剧不至于也是这么粗制滥造吧?”我皱着眉。郑熠笑:“还的确是粗制滥造的。”“为什么?”“开头没有开好,以后就只能顺溜儿不好下去了。”“你也太不负责任了。”“你要我替谁负责任?替艺术?邵逸夫怎么说来着,艺术是票房的毒药。替观众?中国13亿人,你替哪个观众负责?我看13亿中国人,有近13亿是稀里糊涂的。”“……”我忧国忧民地长叹一口气。“你想吧,美国呀、俄国呀,国土跟我们的差不多,人口却只是我们的零头。”“……”她看着我:“不是吗?”我点点头。她说:“当然,主要是你有没有足够的钱、足够的精力、足够的兴致的问题。我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精力。”“还说没那么多精力。”我坏笑着,吻了一下她的脸。“什么意思你!”“我觉得你很有精力。”“这精力要留着对付你。”“你再这样压着我我要憋不住了。”我说。她一下放开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我说:“你们那个电视剧到底是讲什么的?”“不值得一提。”她坐在我身旁,“不要提它。”“我偏要提它。它是讲什么的?”“很糟。我真不想干这个。我开始讨厌电视剧了。”“不过,也不能否认也有好的作品。像前几年的《编辑部的故事》、《过把瘾》什么的,我看就不错。”“可也就那么几部,真的是九牛一毛。”“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讨厌电视。”“瞧你,都几岁了?还像个任性的小姑娘。”我瞪眼瞧她。“我再也不喜欢电视了。我不想干这个了。”“你不想干这个干什么?你就会干这行吗。除非你再去拍电影。”“我讨厌拍电影。”“你说的都是真的?”“当然。”“那你乖乖做家庭主妇得了。”“那不行。”“做我的家庭主妇。行不行?”“咦?”“我替你挣钱,你只管花。”“我从来只花自己挣的钱。”“嫁给我,真的。”我终于图穷匕首见。王忆南说得不全对,这不仅仅缩短我20年的奋斗,我想。
“嫁给你?”她仰起身来,瞪着我看。“怎么了,我说得不对?”“我——嫁给你?”“对啊,不可以吗?”“嫁给你。嘿!”她笑起来,笑得不可抑止,笑得把头藏进自己怀里。我也干笑几声。我想我是真的想娶她,我得做得认真一些,被她笑不要紧,那只是暂时的事。“我是真的。”我说。
她不笑了,钻出脑袋,认真看着我。
“真的。”我说。“真的。嗯,真的。”她嘟嘴点头,“真的是真的。”“因为爱吗?”“因为爱。”“爱我?”“嗯。”“哈,爱,爱我。”我看她认真起来。“怎么不可能了?”我一副着急的样子。“没有这样的先例啊。你想,满大街和你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可我已经……”“这不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有感情。”“不一定。”“你跟一个人没有一点感情,也可以与他……”“感情有深有浅。再说,接过吻就得结婚,这是什么思想。”“反正我想娶你。”啊真是厚颜无耻。“那你拿什么娶我呢?”她一脸的调侃。“拿我。”我说。“拿你。嗬。”她又笑起来,“我在想,我扮演过那么多角色,就是没演过一个跟小男孩谈恋爱的女人,所以,角色有些拿不准。”“我演得很好是吗?”“你是天才演员。”“可我并没有演戏。”“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我想是你多情的缘故。你是个多情的人,是不是?你会同时爱上多个女孩。”“我不知道,我没爱过。我是说以前。”我说。“那你相信我,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比你看得准。”“不管怎么样,现在我爱你。”“也许……我应该相信你。”她说,“好吧,我相信你。”“那……”“当然不可能的。”她说着摁调控器,电视画面一个个变化。“真讨厌电视。”她说。“关掉它。”我说。她把它关掉。“饿吗?我有些饿了。”“饿。”“吃点东西,我有一瓶好酒,保证你喜欢。”“你知道我只喜欢喝啤酒的。”“这瓶不一样。”她亲我一下,“我特意从香港带回来的,以前忘了拿出来。”我们起身,一起到客厅,擦了把脸。郑熠给我拿出她所说的好酒,然后到厨房忙碌。我一看,看不出名堂,全是外国字,也不是英语,好像是俄语。
“苏联的酒?”“对。叫波洛芙娃。”“波洛芙娃?”“你喝一口看?”我打开瓶口,喝了一口,暗暗吃了一惊。“这是酒吗?”“怎么样?”郑熠从厨房探头,神情得意地看着我。“真不敢相信。”“和刚才在我身上喝的一样对吗。”“这真是苏联的酒?”“真的。白俄罗斯产。”“我不喜欢。”我说。“哼哼。”郑熠向我做了个鬼脸,退回厨房。
过了一会,我们已坐在桌前吃火锅。我感觉像是在母亲身边。吃了一会,电话响了,郑熠过去接,和对方娇滴滴地说了好一会才回到桌前。
“肯定是个男人。”我说。“一个有钱人,将成为我第二部电视连续剧的赞助商。”“你办起事来很容易的对吧?”“什么意思,我听这口气好像酸溜溜的。”“就是容易吗。”“当然。那怎么啦。”“没什么。”“没什么就好。”她放进一筷筛羊肉,“想不想出去溜溜冰?”“现在?”“现在恐怕不行了。过两天,挑个周末,怎么样?”“当然。”我说。
过了一会,她说:“跟我哥合作怎么样?”“很好的。”“他也是个艺术家,所以我想你们应该合得来。”“是比较合得来。”“他现在很重视乐队的发展,他说乐队就是公司的生命。你怎么看?”“公司好比一个厂,非非乐队好比一个拳头产品。产品会带动企业的发展,每个企业都应该有自己的名牌产品。”我说。“专辑录制顺利吗。”“很顺利。”“公司决定元旦开始开演唱会,时间很紧了。”“我不怕。”“把摇滚乐商品化,你有没有想法?”“我觉得就应该这样。”我喝了一口那种酒。“你获奖的那部《香港爱情故事》真的很好。”“是吗,你喜欢?”“我觉得刚刚你说话都带着问号。”“是吗?”她笑,“是不是觉得我又像个老板了?”“又是一个问号。”“那为什么呢?”“又是一个。”“你说我为什么会这样?”“又是一个。”“你这样我都无法说话了。”“终于没有了。”我要给她倒酒,她摇摇头,举举手里的法国香槟。我说:“《香港爱情故事》,看过的人都说好。”她笑笑:“那是我最近的光荣。”“你说你讨厌电视,但以后还是只搞电视,不演戏了?”“大概是这样。”“命运啊命运啊。”我摇着手里的酒杯。“你叹命运做什么?”“没什么。你办公司前哪来的钱呢,我是说,办公司需要钱的呀。”“你问我这么敏感的问题?”“你还是有这么多问号。”“我曾在海南炒楼花,无意中赚了一笔。”她说,“你知道,炒地皮,有时候钱来得飞快。”“那为什么不炒下去?”“还是搞文化吧。我毕竟不是投机分子。”“倒也是。来得快的,去得也快。离婚以后,真的没再考虑过再结婚吗?”“不打算再结婚了。当然,情人可以有。其实,人只要能独立自主,不一定要结婚的。你说是吗?”“我没结过婚,不知道。”“也许,只有离过婚才知道。”她笑笑。“你跟那导演,是情人关系吗?”“怎么?变成记者了?很多人问过这类无聊的问题。不过,你问的性质不一样,所以,我可以回答你。那个导演,我跟他根本没有关系。”“那为什么不告他诽谤?”“有什么用?越告他他名气越大。”“原来名人有时也只能吃哑巴亏。”“专辑一出,演唱会一开,估计你也会很快成为一个名人的。到时候,你看看吧,做个明星的滋味到底怎么样。哟电话。”她伸手接电话。
我喝一口酒,看她打电话。她聊了一阵,放下话筒,转头对我说:“做名人还有一个烦恼,就是永远没有清静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消息恐怕马上就会在报纸上出现。”我说。“等着吧,很快。”“你不怕?”“怕?这么多年了早怕完了,也把什么叫怕给忘了。什么没见识过呀,还怕别人说来说去?就算不是名人,每个人也都有一个认识的圈子吧?每个人都会被认识他的人说三道四,每个人都会被很多人说成很多个样子。我不怕,怕什么呀。以前的确怕过,现在也习惯了。尤其做明星,中国12亿人,各人有各人的胃口,你怎么做总是不能合乎他们的胃口,总要被说三道四的。你要在乎,在乎得好吗?你要在乎,光应付各种各样的谣言就够你受一辈子的了。”“呵呵。”我未置可否。
我们吃好,郑熠提议看VCD。于是,桌子也不收拾地再回卧室放VCD。郑熠有很多光碟。光碟里的故事片不是美国的就是香港的,没有其它国家和地区的。他们先看一则张曼玉的早期影片。我挑中它是因为想看看少女时代的张曼玉。影片里的张曼玉才20来岁年纪,一张脸还不是很狐媚的倒三角脸,而是圆嘟嘟的,非常可爱。
郑熠说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也是一张娃娃脸,可是,谁也不会想到,现在成了这张长方形脸。我说现在这样很好,很美。接下去看一部美国喜剧片,叫做《变形怪杰》,讲的是一个小伙子的奇遇。整个片子的基调是轻快的、幽默的。
“我们好像没有这么深刻而有趣的喜剧片。”看完,我感慨道。“也有啊,《鹿鼎记》不是吗?”郑熠说。“周星驰演的那部?”“嗯。”“那是香港的。”“香港不也是我们的?”“倒也是。”我笑。“可其它的就真的找不到了。看来看去,只有闹剧,闹剧倒是不少。譬如香港所谓的‘无厘头’电影就是。大陆的就根本不值一提了。”“你就那么看不起大陆电影?”“不是看不起,是恨铁不成钢。”“我演的呢?”“你演的也只有一两部还过得去,其它的,一般而已。”“那你认为什么电影才是好电影?”“好的艺术品是没有标准的,如果硬要有,就是一个‘美’字。我们好的电影,数来数去,我数不出一部。也就是说,没有一部是美得震撼了我的人心的。天哪,真的没有一部。难道我不正常?想想也不是。因为,我不是喜欢许许多多的美国香港片吗?像那部《香港爱情故事》就很好。唉,恨铁不成钢呀恨铁不成钢。”“你好了你!”郑熠笑着打我一拳,“不过,如果我不在其中,如果我不是深知其味,我也会这样看待国产影片的。而事实上,原因是很复杂的。”“我知道原因很复杂的。”我说。
“别谈电影了,现在还是谈你的乐队。我们的音乐总可以吧?”“我不说。”我说。“你觉得我们乐队的歌,在当今流行音乐界也好,所谓新音乐界也好,应该在第几名的位置上?”“不说。”“跟我玩花招了。专辑快要出版了,到时候公司肯定会让你出面到电台呀、电视台呀去做宣传的,那时候你不说也得说。现在你说,专辑会怎么样?”“什么会怎么样?”我终于憋不住笑了,“我对我们的专辑不是很乐观。歌曲当然还可以,可是,我们的录音、磁带加工等方面都还远远不够。”“我想歌迷们的要求不会太高吧?”“我们的歌迷是只知港台外国的流行歌星的。”“这倒也是。不过,依靠电台的帮助,我们那首打排行榜的《自我认识》连续两周做了冠军,争取到了很多听众。”“这种排行榜现在没人信任的。不过,听众反响的确有了,人们现在已经开始知道京城有个非非乐队在唱激烈而又不失动听的歌了。”我说。郑熠说:“这就够了。”我翻看抽屉里的VCD光碟封套:“但我觉得太阳雨音乐生产社可以以非非乐队为重心,但郑熠文化艺术传播公司却不能这样。公司还得把主要精力用来从事其它业务。我说得对吧?”“你还要看什么?”郑熠站起来,把《变形怪杰》的光碟拿出来放进封套,拿着摇控器问我。“还没挑中。”我说,“你很英明。我知道,一个歌星也好,一支乐队也好,Ta的生命是有限的,也许能红一下,但往往红一阵也就过去了。而业务必须不断开发下去。”“你对自己的认识呢?”“一般。我认为自己也就能红一下。以后,还得另寻出路。”“是吗?”“除非我靠这个赚足了钱。”“也许能赚足。如果真能红一阵的话。”“但愿喽。”我说,“不过我总觉得肯定能红的。其实流行歌星中,还是摇滚歌手比较引人注目一些;加上如果这个摇滚歌星外貌漂亮一点,一般来说他会被人记住;再说,我的歌也的确有流行性,词和曲都不俗。所以,总的来说,我觉得,不红不可能。”“你认为你的外貌……”郑熠看着我,一副揶揄神情。我笑笑。
“让我仔细看看。”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的确属于英俊的那种。”“你以前就没注意我的外表?”“没有特别留意。”她笑笑,“匀称的小个。我喜欢。”“噢!”“摇滚真的算是流行歌曲的一部分吗?”过了一会,她说。我说:“当然。流行歌曲的概念是比较大的,它包括舞曲、爵士等等,当然也包括摇滚。它是各种因素的组合。不但有专门属于上述这些类型的歌曲,有的时候,一首流行歌曲当中也可以包括以上成分。”“是这样。我演杨妮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说这个。当时我得杨妮的歌不是一般的流行歌曲,也不是一般的摇滚,也不是什么爵士、舞曲之类的,但仍很流行,那它们到底算什么呢?没人回答得上来。现在,我想可以说,它们就是流行歌曲。”“就是这么回事。”我说,“不如再看一碟吧?”“还真的看?你瞧瞧几点钟了。”“今天要守夜的。”我说。“平安夜要守夜的吗?”“是的。”“你别骗我。我不清楚这个的。”“你不清楚这个这就对了。我就是要骗你。”我笑。
“那是真的骗我了?”她瞪着我。“没骗。”“算你没骗。你要看哪碟?”“《十二只猴子》。”“老片子了,我都看过两遍了。”“我要看。”“好好,看,乖儿子。”“你说什么?”“乖儿子。”“噢!”我将身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我想这是恋人之间常用的昵词,可用在我们之间,我怎么特别的不舒服。“不舒服了吧?”“是的,的确。”我说。“那你也叫我乖女儿啊。”“叫得出口吗我?”“倒也是。好了,以后不叫这个就是了。”她挑出《十二只猴子》,把它放进影碟机,拿着摇控器坐回沙发。“等等。”她刚要按摇控器,我说。“我先唱一支歌,以调剂神经。”说着我又拿来吉他,不由分说,弹唱起来──
啊我是一个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人,瞧
我从这个世界打来热水,让你洗脚,我的小爱人
我从这个世界领取口粮,噢我的小爱人
我们活着,你像一头可爱的彩色奶牛
叫我变成一个肉麻得可以的人、变成一堆肉
肉太肥了,早把精神挤得干干净净
我搂着你胖乎乎的身体,感到内心的悲凉
一点点累积,终于变成一块大石头
奇怪想骂怎么骂不出来,一开口就在夸奖和恭维
好了好了,不自言自语了,让我给你讲讲我们现在
该怎样在这个世界的表面上打滚
该怎样跟与我们有关的人用笑脸干架
该怎样相互折磨,又痛又快
这污秽恶臭的大地啊,我们就该像苍蝇似地活着
我趴着垃圾和火葬场,稀里糊涂,但
我听到一个声音一直在敲我脑袋:
我是梦想,命令你站起来,歌唱、并且战斗!
我总歪歪脖子,我想你算了吧,你是梦想吗你一定是假的
你要是真的那我就是假的了
可我已经一点也不相信自己是假的了,我已经不一样啦,我就
这样活着
我觉得活得很实在,又真又实在
──非非乐队《改变》
“好了,可以看碟片了。”我把吉他放在一边,在沙发上坐下。“这首歌挺抒情的吗。”郑熠说着,按了按摇控器。画面上立即出现一片乌云,故事从乌云深处开始。
这部片子展示了一个这样的未来世界:那是一个荒凉的、疮痍遍地的废墟,在那里,文明丧失、野蛮横行、阶级分化、自由剥夺,到处是打、砸、抢,到处是小鸡肚肠和尔虞我诈,总的来说活像一个地狱。而这样的一个世界,是人类必将要去的世界。这部片子揭示了一个负担着拯救世界重任的英雄人物。这个英雄病态、委琐、软弱、痴呆,整天瞪着无神的眼睛,还时不时地流着口水。这个英雄最终不仅救不了未来世界的人类,改变不了人类历史,自己也在童年的自己的注视下死于1996年。
这部片子的意思是说,人类的灭顶之灾是无法避免、也无法挽回的,就算人类发达到能超越时空,该发生的却仍然要发生。
“好莱坞的电影真是无孔不入。”我按掉电视,感慨道,“我们发展中国家该怎么同他们竞争呢?”“说说你的看法看,我们该怎么同他们竞争。”郑熠说。“这你肯定比我清楚。”“我要你说。”她手托着腮看着我。
“只有搞文艺片。”我仰身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枕在脑后,眼望着天花板,“要同他们争,只有干这个。你想,干科幻是不用说了,想都不要想;干侦探吧,推理能力还是不如人家;干战争片吧,也是提都不要提,那规模、那场面、那英勇气概,主要的,那主旨、内涵,等等各方面,也不能比;干武侠吧,大陆不值一提,就香港来说,也只能是孤芳自赏;干恐怖吧,也只提香港,那也比不过好莱坞的吸血鬼呀什么的鬼片揪人。没法子,只有干文艺片。”“你就那么瞧不起国产片?”“我说过了不是瞧不起。其实,连欧洲各国都在抵制美国好莱坞电影。”我侧身看着她,“在文艺片方面努力个几年,也许能比一比。”“得努力几年?”“当然。现在的文艺片也比不过他们的。你瞧,像《性、慌言、录像带》呀、《逃离拉斯维加斯》呀,等等,也是有很高高度的,非我们所能比。”“原来你也是喜欢西方的。”郑熠说。“不。”我说,“我可和你不一样,我没去过欧洲,连美国也没去过,谈不上喜欢。我只是客观地评论了一下他们的电影罢了。”“你去之后大概会像我一样,觉得那儿的确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草窝,我还是喜欢自己国家的。”“噢。”“当然。”“噢。”“怎么?”“噢。”我笑。“你这家伙。”她笑着来刮我的鼻子。我捉住她的手,再次吻她。但他始终不能和她有突破性的进展。没有实质的行动,我懊丧不已。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皱着眉看着她。“现在是我的观望阶段。”她说。“噢!还有这么一个阶段。”我说,“你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人。”“可我比你大10多岁。”“反正你是上个世纪的人。”“我比你大10多岁,我看我是下个世纪的人。”“那就算你既是上个世纪的人,也是下个世纪的人……”“就是不是这个世纪的人?”她插进来说。“我好像也不是这个世纪的人。”我说,“最好我们都不是这个世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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