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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三章)
2001年12月07日09:12:26 网易报道 陈均
第三章
1
唐明友大夫的行医哲学很明确,医道高,巷子再深也挡不住看病的,庸医,把药铺开在街面上也不见得有人去。所以,他家的药铺开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深,七拐八折的。但为了方便,还是在巷子口挂了一块牌子,蓝底,上面是老头子用正楷写了一个红色的“唐”字。这商标是灵验的,百里以外的人都知道这条巷子。
唐家的大门白天都是敞开的,正对着院门是影壁,上面画着华佗采药图。过了影壁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子,院墙不高,阳光充足。院子里碧森森都是花草,一株大梨树,旁边是一架葡萄,几棵无花果,一丛鸡冠子花,两畦菜,种着青菜豆角西红柿一类的时令菜。花草之间的过道都砌上了青转。一进院子,掺和着中药味道的凉气就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套院,穿过正房又是一个院子,唐家老小都住在后面,前面四间房是接诊的地方,正房的门正对着花草形成的甬道,里面摆放着一张包着白铁皮的柜台,被摩擦的锃亮。柜台里头,紧贴着三面墙,都是搁置中药的木头架子,装药的抽屉和格档上标着药的名称。平时,唐先生就坐在里屋接待病人,外屋柜台里有人拿药。
唐先生本来有三个儿子,但命性却不大得意。老大刚娶了媳妇就得了暴病,一命呜呼,老头子给人治了一辈子病,对自己的儿子却无计可施,医不治家人,老头子很信这话。媳妇年轻,给唐家留下一个遗腹女就改嫁了。老二生下来就是个傻子,每天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数星星,二十了还尿炕。老三聪明,但不安分,老头子本来想让三儿子继承自己的医术,可老三在十七岁那年却背着包袱上了保定,一去三年,后来托人捎来音信,说是去了南方。老头子倔强,却强不过自己的命。几年来,老头子就和老伴儿、孙女、傻儿子一起过,他想过收徒弟,可一想起连儿子都指望不上就很泄气,心灰意冷。
唐老头子是和善的,但也是孤傲的,他拒绝和邻居来往,有人要帮忙,他也很热心地去,没人叫他,他也不主动登门。一辈子也没有什么说得上的朋友,可也没有仇人。
巷子两侧的墙头出奇地高大,一条巷子他落了个独门独户。
2
何俊杰被老头子领进家门的时候,他的孙女静仙正在逗着傻子二叔玩,她把一把红小豆撒在地上,傻子二叔就开始挨个数,数到十就折回来从头再数。小姑娘捂着嘴在一边咯咯笑。一见爷爷领着个要饭的进来,吓了一跳,瞪着眼睛不吱声了。傻子还是很专注地数自己的豆子,对来人不闻不问。老头子也不理睬他两个,冲着屋子里嚷嚷:烧点水。
唐先生的老伴儿闻声出来,嗓门儿比老头儿的高了八度:哎呀,这是谁呀这是,你看看……老头子暴躁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吵吵什么,快烧水去!他的语气不容反抗,老太太只好掉头去烧水。小姑娘小心翼翼问:爷爷,这是谁呀?
老头子和颜悦色地说:仙儿,以后他就是咱家人了,你去,在缸里捞一条一乍长(平原上把一巴掌长叫一乍)的鲫鱼,鱼脑袋砍下来,把你二叔地上那些小豆抄起来,连鱼肉带骨头带小豆用石头杵捣成泥,鱼脑袋让你奶奶烧成灰,拿纸包好了。
小姑娘去了。
洗完澡,老头子用鲫鱼灰和大酱汁,鲫鱼小豆混合的肉泥分别给俊杰敷在不同位置的烂疮上,唐老太太在一边吧嗒吧嗒掉着眼泪,老头子火了:老娘们儿啼哭什么,你给我滚出去!老奶奶憋住气息,不敢再出声,却一个劲儿歪着头问趴在床上俊杰:疼不疼呀,孩子……老头子,这管用吗?老头子一把把老太太推到了一边,气哼哼说:鲫鱼性子平,主阴,最解火毒烂疮……你别罗嗦了,别罗嗦了!去准备晚饭吧,这孩子饿坏了,记着,吃粥……老头子嚷嚷的很凶。
俊杰把头埋的很低,忽然有人对他好,好的有点让他害怕。于是眼泪拱出来打转转,他忍着没哭。那些药泥糊在身上、头上、脸上,凉丝丝的,初时有点疼,一会儿就变成了很舒服的痒,一种漂浮着的麻木,象蚂蚁在身上爬,象羽毛在耳朵里滑动。恍恍惚惚,他又回到了大街上,眼前一条白亮亮的路,下着雨,有人对他偷偷笑,一条大黑狗跟在他后面走,狗的喘息声让他胆战心惊。他开始跑,摔倒了,又爬起来……附近,两个女子走过,他似乎看到大姐冰琴和二姐雪琴,于是他快步追去,但她们却忽然不见了……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大院子,那是他长大的院子,正在冒火,每一间房子都在冒着火苗,地上,有几段焦黑的东西,那是家人的尸体,那只滋滋熔化的手,应该是妈妈的,他挣扎着逃出院子,感觉到头上钻心的疼痛,他看见爸爸躺在自己栽的柳树下,脸上带着一些生前的颜色,带着一些复杂的表情,树梢上,老师李仕奇的脑袋赫然悬挂。他终于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漫天黄叶在他的叫声里飒飒飘落……
唐家的人围拢在床前,唐奶奶扎煞着两手看着老头子,老头儿面色凝重地说:火毒着了雨水,被激到肺里去了,得发一阵子烧,会没事的。老奶奶眼圈红红的,问:真可怜人,你从哪儿捡的?老头子。
老头子白了她一眼:这是何瑞生的儿子。
啊……老奶奶的脸象一张皱巴巴的纸,刷地白了。
3
夏天终于露出怯意,悄悄引退了,太阳的热度渐渐显得力不从心,人们已经能从刮过的风里面嗅出秋天的凉意,树叶间的脉络泛出淡淡的黄色。河水也像即将进入暮年的老人,由活泼的浅蓝变成了消沉的青黑,没有人下河去洗浴了,都知道秋水伤骨头。野鸭子凄凉的叫声一早一晚响彻在何镇的上空,让人倍添愁绪。镇子明显萧条了,过了几回部队,何镇的主街被炮车碾压的坑坑洼洼。何镇上依旧驻扎着不少部队,但老百姓已经习惯了,当兵的在他们眼里就像看熟了的苍蝇,尽管飞吧。
九月间,政府军和刘四的部队在北边打了几仗,谁也没占着便宜,以后就相安无事了。
何俊杰成了唐家的一员,他生性内向,加上幼年时家庭极大的变故,对心灵的震撼超过了常人所能承受的。刚到唐家的一段时间,他几乎整天都不说话。火伤痊愈后,他脑袋上留下许多疤瘌,不长头发,便寻了一顶三块瓦的帽子戴着,那是唐家老三的。他的脸上也有一块疤,这让他老是下意识地把头低下。唐静仙对俊杰的到来表现出的是极大的欢迎,两个人同岁,沟通自然容易。静仙本来也在镇子里的学校上学,但农民暴动前学校解散了,她就在家呆着,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静仙是典型的平原上的姑娘,圆脸,大眼,皮肤不白,但很细腻,宽宽的肩膀,结实的大腿,她像奶奶一样很容易悲天怜人,但没有奶奶那样琐碎的嘴,她喜欢琢磨。比如现在,她就总想走进俊杰的内心看一看,这个比她还沉默的孩子让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没人的时候,她就跟在俊杰背后逗他说话,俊杰不理她,俊杰喜欢坐在花荫下,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发呆。
原先,药铺里有个伙计帮着老头子拿药干杂活儿,兵乱时跑掉了,死在街上。家里正缺一个帮手,俊杰虽然小,但能插上手。老头子发现,这孩子倒是学医的好料子,有一次,他无意中看见俊杰在翻自己的医书,而且似乎很感兴趣。老头子就有意试探他,有事给没事他讲解中药的药性、药理,孩子记得很清楚,第二天,当老头子说到某种药的时候,俊杰的眼睛非常准确地盯到了放药的抽屉上。老头子高兴极了,他下定决心让俊杰接自己的班。
到唐家看病的人很少,有时来的人只背着一点白面当药费,老头子就挥挥手,什么也不收了。药材也开始缺货,原先,每隔一段时间,河里就有过往的船把药材带来,船上的伙计直接给扛到门上。暴动开始后,船来的少了,好容易来一次,药材也带不全,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出诊时,老头子坐在里屋,写下药方后,隔着帘子冲外屋喊一声,抓了……,柜台里,唐老太太拿过处方,一边看一边说:俊杰,白术十二,麦奴一钱,半夏一克,天门冬两克……,随着老太太的念叨,何俊杰像老鼠一样飞速地沿着梯子爬上木架子,取一样药,又跳下来,取另一样……,老太太慢吞吞不慌不忙地包着药,一边嘱咐着病人相关事项。俊杰就在一边端详着药方上的字,字写的草了,他就轻轻碰一碰老太太,奶奶……?老太太低头瞅一眼,告诉他。奇怪的是,老奶奶只认识老头子写的龙飞凤舞的药名,平日里方方正正的楷书却两眼一麻黑。静仙的职责是接待病人,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病人多的时候,都要到静仙面前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号码,那是静仙事先写好的,1、2、3……类似于今天的挂号。
4
俊杰自己有一间房子,但有一天他却偷偷抱着被子睡到了柜台上,柜台的宽度正好可以容得下他翻身,他从自己的屋子里睡不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失眠了。闭上眼睛,眼前总有一团火在燃烧,眼泪如泉水慢慢浸湿了枕头。于是,他穿上鞋子,走过暗夜中弥漫着花香和蟋蟀低吟的甬道,打开药房的门,放下行李,点上泡子灯,药架子在灯光下有些铺天盖地的架势,中药的香味儿让他很快镇静下来,中药的味道里饱含着安慰感,他心灵上疼痛在中药气味的抚摩下渐渐愈合,他听到小鸟儿的歌声,听到河水轻轻拍击河岸的波浪声,树林随风摇曳的声音。朦朦胧胧的,中药的气味演化成一个他想象中的慈祥的妇人,妇人把他拥抱在怀中,用呢喃的话语让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拂晓,他抱着被子跑回自己的房去。
第二天晚上,他刚刚放下被子,门开了,老头子披着衣服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刻,有某种流动的粘稠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传递着,夜静得能听见这流动的声音,老头走过来,把俊杰的脑袋揽在怀里,老人的怀抱竟是那样的温暖,俊杰听着老人腹腔里粗重的呼吸,一种强烈的、带有依赖性的委屈感惊涛裂岸般袭击着他的神经,他再也忍不住,他用他这个年龄本应该有的孩童的腔调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不是流淌而是倾泻,像病人在尽情地吐出淤积的秽物。一只夜行的老鼠停下脚步,它被这浓重的哭声感动了。老人保持着一个姿态,像一尊雕像,他惟恐惊扰了孩子悲伤的状态,在昏黄的灯光下,在飘渺的药气中,老人浑浊的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雾瘴,孩子的哭声勾起了他的无数凌乱的回忆,他的年轻时代,他的儿子,他的曾经的苦难。一老一少沉浸在意象交融的幻觉中,久久不愿意分开。静仙跑来,光着脚站在黑影里,像一枝沉思的玫瑰。
从此,俊杰晚上就睡在了柜台上。他开始钻研医书,从前父亲为他的教育打下的良好基础此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他能不费力气地认识大部分字,生僻的,他就在白天请教大人。在不断的研读中,他发现一个有魔力的世界。他找到了自己的空间。中药能使他的灵魂产生荡漾的幸福感,当他弄懂一个医理后,浑身就充斥着的微醉后的醺醺然,他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想快点找个人分享自己的快乐,却发现屋子只有他一个。此后他很容易陷入沉默,沉寂中巨大的空虚压迫而来。他习惯了在中药营造起来的甜蜜的气氛中入睡,他已经能够熟练地分辨出各种中药的气息。苍术是忧郁的苦涩,当归带有些许的惆怅的甜香。芍药是傍晚的落日,余味悠长,五味子是清晨的霞光,流光溢彩。柴胡的味道总让他迷惑,甘草的的味道总让他遐想。入睡前,他平躺在柜台上,伸手从旁边捏一撮药材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中药的麻醉象藤蔓缠绕着牙龈,然后伴随着咀嚼的韵律扩散到咽喉深处,在全身弥漫,他闭上眼睛,仰卧在明月悬空的河流上空,在奇异的水波摇曳中,沉沉睡去。
5
一年过后,个子长的很高的俊杰已经替代了唐老太太,一个人站在柜台里驾轻就熟地操纵着各类中药。人进入某种状态的时候,总是喜欢外表与他的内涵相吻合,比如今天的艺术家喜欢长发、大胡子一样,这表示什么,也不表示什么。俊杰穿上了一件很干净的长袍,长袍和他的气质恰当地默契在一起,他清瘦的面孔,睿智的眼睛,无不附着了何瑞生当年的魂魄,如果不是他脸上他块显眼的疤稍微破坏了他的整体美感,他应该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如同当年他父亲的年龄是个飘渺的数字一样,何俊杰看上去也同样与年龄不符。当看着他沉稳老练地把一包包药交在病人手里的时候,谁会想到他只有十四岁呢?
唐静仙与何俊杰之间产生爱情几乎是必然的,即使现在没有,也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小姑娘总是站在一旁看着俊杰做事,眼神如蛛丝般一层层把他包裹起来,女人天生是懂得体贴的,静仙把这种朦胧而强烈的好感化成了一杯解渴的茶水,或者一块擦汗的毛巾,要不就是饭桌上夹过去的一筷子青菜。老头子和老太太看在眼里,谁也不说,他们宁愿放纵这两个孩子,象呵护墙角的小花苗一样,培育孩子之间的感情。他们一天天老下去,将来药铺的事业一定要由俊杰接替的,既然如此,把家业和孙女一并托付给俊杰,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平原上的人追求圆满,在老人的心里,这是最圆满的结局。现在,只需要一点时间让植株发育的更强壮一些就够了。有了这一层寄托,长子的去世、二儿子的呆傻和三儿子的出走所带来的忧伤便减轻了许多,只有老太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老头子念叨着三儿子的去向,忍不住长吁短叹。
俊杰甚至已经能自己接诊了。有一回老头子到乡下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出诊。有个下河村的村民带着五岁的儿子来看病,病症很简单,孩子喜欢吃土,老躲在墙根墙角抠那些潮土,吃的得津津有味。开始还以为是孩子饿,后来发现即使吃饱了他还是照样去吃土。俊杰知道这是肚子里有蛔虫的症状,他犹豫了一会儿,毅然拿起笔来,写了个偏方:集市上买一市斤羊肉,让绳子系好拖在地上,一直拽回家,洗干净了,炒着吃或着煮汤,即可。村民拿了处方,半信半疑地盯着俊杰,心里很信不过他,这个大夫太年轻了。正好老头子回来了,问清楚因由,呵呵笑起来:不错不错,这是本草上的偏方,正对症,照做没错……再加一点朱砂效果更好。
他很满意地拍拍俊杰的肩膀。
俊杰开始越来与越多地分担起老头子看病的任务,整个何镇都知道唐大夫有个医术很不一般的小徒弟。老头子为自己的徒弟骄傲,他惊叹俊杰的悟性,这孩子对中医表现出的理解力远远超过了自己,是的,俊杰不仅钻研了师父毕生留下的中医理论,而且懂得把中药的药性加以比较,平衡机理,触类旁通,创造出更新更有效的配方。老头子终生思索的一些医道,俊杰用不太复杂的办法就解决了,那种办法巧妙的让老头子嫉妒。他有时候甚至想跟孩子请教一些问题了。
6
平原上的疑难杂症很多,有一些怪病据说是治不好的。这些怪病要靠巫师来解决,巫师是一种很奇怪的职业,平原上的人对巫师既瞧不起,又存在着几分敬畏。但有一部分人对巫师的法力深信不疑,有了病不看医生专门找巫师。收魂术是巫术中最常见的一种,具体的操作是这样的。取一碗小米,抹到与碗口齐平,用纱布裹好,倒过来,碗口冲下,悬空在失魂者的头顶心,来回晃动,巫师的嘴里念念有词,每隔一会儿,巫师就停下手,把碗转过来,打开纱布查看,碗里的米少了一大块,少的米呢?不知道,大家眼睁睁看着,谁也不知道米去了哪里。巫师就把缺的米添上,按照原来的程序继续,然后再打开。米又少了,这次缺的米比第一次要少,于是再添满,继续。这样直到打开后,碗里的米不再缺就大功告成了。而巫术高明的巫师根本不用米,直接把手伸到病人头上摸一摸就好了,很神奇。
河东有个叫冯焕如的姑娘,在村边割草,受了惊吓,回家后不吃也不喝,终日啼哭,忽而手足痉挛。巫师被请了去,端来一碗清水,对着水里观察了半天,说是被狗吓着了,黑颜色的狗,身上有白斑,病人的魂魄还在村边的坟冢之间游荡。巫师说治疗很简单,找一个慈眉善目心地好的老妇人,拿件病人穿过的褂子,晚上三更天站在村口,对着坟地里大声呼唤病人的名字,就会痊愈。事后证明,很灵验,姑娘第二天就下了炕,完好如初。
西沙洼村的大财主王守元,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半睡半醒的时候,听到头顶风声悚然,睁眼观瞧,原来是一条小白蛇附着在晾衣服绳子上徐徐蠕动,他登时人事不省。吃药无数,不管用。还是请来了巫师。巫师把晾衣绳解下来,剪下一段,烧成灰,冲水喂下去,一会儿就好了。
这些事情听起来很神奇,但却是真的。巫师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看病的时候可以让人围观,因此,巫术的可信度很高。唐家自然不信这些东西,但私下里老头子的确有很多疑难没办法解决,其中就包括失魂症,他试验过几种不同的药方,没什么效果。他和俊杰讨论过这种现象,俊杰说一定有办法,疾病与日出日落,风雨雷电一样是现象,是有原因的现象,不能治疗只是没有找到病因的缘故。医书上不是说过:豺见到狗会下跪,虎吃了狗会醉,而狗吃了番木鳖会死。这正是万物相生相克,盈亏互补的规则。俊杰对医术的痴迷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一次头埋得太低,火把头发烧着了。俊杰发现,虎骨酒并非如人们期望的那么灵验,芹菜和醋一起吃,吃得再多牙齿也不倒;大葱有提高性欲的作用,酸枣核的粉末治疗腰椎病有奇效……在钻研这些奇妙的物性之时,俊杰达到了与中医的祖师爷们同样的精神境界,那些中国医学的伟人,扁鹊,华佗,李时珍,孙思邈……。
7
在某个夜晚,已经是深夜,花丛间虫儿的呻吟也消散了。俊杰发现静仙一直在陪着他,静仙已经抵挡不住瞌睡,头绵软地垂下去,她被一种意念支撑着,每当身体失去平衡即将从椅子上歪倒时,她就会在睡眠的迷茫中清醒过来,把手轻轻扶到俊杰的身体上,有时是肩膀,有时是后背。那些细碎的触摸像春雨、像春风,包含着极度的信赖,没有玩具的时代,俊杰是她的布娃娃。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她内心的女人之花却过早地被爱情催熟,早开的花一样有绚丽的颜色,一样柔腻,粘滑,凌乱,虚幻,狂放,妖冶……,静仙希望这样一直坐着,院子里夜晚的乾坤被她无限地扩张,越过墙角的流光,越过房顶的蜃气,在苍穹的最深处,消失殆尽。
俊杰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静仙,他第一次把静仙当作一个姑娘看待,从前的静仙在他的眼睛里是什么?家里的一部分,一个当然的存在体,就像长在墙角的丁香,挂在枝头的梨子,因为存在而存在。现在,静仙是支离破碎的,像水里的月亮,摇曳过后重新组合的影像,一切都改变了,她头发的光辉,嘴唇的色泽,手掌的温度,脸颊的气息,都改变了。俊杰羞涩的,惊奇地体味着姑娘的存在给空气带来的变迁,覆盆子更加清凉,黄连不再辛辣,五味子忸怩,菖蒲含蓄,丹参沙沙作响,茱萸窃窃私语。俊杰激动地聆听着药材的歌声,他不知道自己的怅然若失和砰然心动就是爱情的萌醒在作怪。他发现这种痉挛般的悸动怀念危险,让他忘记了刚刚悟出的一些药理。他急忙想驱赶掉这些杂芜的念头,却已经来不及。静仙的胳膊如菟丝子的藤蔓,从背后缠绕住他的脖子。俊杰像被针灸的病人在尖针刺入肌肤的刹那似的微微颤抖着,剩下的是满屋子的喘息。喘息为两个人营造了紧张的气氛,紧张使两个人汗水涔涔。
这一切被院子里动响打断了。静仙打开房门,傻子二叔嘿嘿笑着站在院子里,对着夜空发呆,眼睛了里满是神秘和诡异。静仙吐了吐舌头,跳下椅子,像一只敏捷的灵猫,拉着二叔,又拖着俊杰的灵魂,溜走了。
俊杰痴呆地在空旷中坐了许久,吹熄了灯,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萧索,星汉沉积,万物休眠,时光似乎枯萎凝滞了,即使愚钝的人也容易被冶炼得空灵而哲性十足。
俊杰的脑海里曾经反复出现着这样的问题: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来干什么?我要往何处去?
有一天他忍不住去问师父:我们究竟要往哪里去?
老头子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老太太却不屑一顾地说:往哪里去?奔着水流的方向去,滏阳河流去哪里,人的魂儿就丢到哪里,我们就到那里去。
老奶奶的回答招来老头子的痛斥:混帐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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