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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五章)
2001年12月11日09:17:40 网易报道 陈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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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滔到家的第二天,镇子上的调查员来了通知,要老三到“何镇警备治安协调处”去登记。这个处是左师长的的创造,所有新到何镇的人无论是路过还是居住,都必须去那里登记备案。协调处外表上看起来那是个民政部门,但其实是一个特务组织,干尽了绑架、暗杀、勒索的勾当,对付红党尤其心狠手辣。老三知道,自己越表现的无所畏惧越安全。他带着一付滏阳河上经常跑外的人特有的油滑和自信走进了协调处,一进门就跟人大声打招呼,认识不认识的两句话就搭咕到一块儿,他排在一队登记的人后面,脖子扬得高高的,脸上聚集起足够的笑容,目光却如利剑扫过房间内的一切。墙壁上挂着一张中华民国地图,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几幅标语“戒急用忍,稍安勿躁”“严防匪盗,维护治安”。墙角或楼梯处,坐着或站着的那些面色阴沉穿戴整齐的人,都是化过妆的豺狼。而在墙壁的背后,在不为人知的晦暗之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监视着登记的人。轮到老三,他先递过去一根烟,里面负责登记的是个瘦子,他抬头打量了老三两眼,对递过来的烟看都不看。姓名?老三回答了。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瘦子,心想,我只要这么一伸手,把他的脖子掐住,然后一转手腕他就废了。……特务给看得发毛,把笔放下,问:你他妈的看啥?老三笑着说:不看啥,我觉得你象我的一个朋友。特务扔给他一个白纸壳证件,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你家是何镇的,记着一个礼拜过来报到一次,出远门要来登记,不然抄你家……老三慢吞吞走出大门,忽然又折了回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忘记没拿,走了一半,停下,做思考状,这才又挪蹭着走出大门。他跟看门的特务客气地点点头,心说,迟早会收拾你们。
2
这是滏阳河上少见的大雪,各扫门前雪以后,何镇的街道两侧码起了一尺高的雪墙,天还没有晴的爽利,但太阳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雪的洁白大概起到了洗涤和净化精神的作用,压抑的何镇人似乎心情好了许多,街道上走动的人比往常都多,孩子们尖叫着在雪地上飞奔,在街上玩的不过瘾,就拾掇出压了一年的雪地玩具,径直跑到滏阳河上发疯。老人们也出来散步,他们用呆滞的目光打量着这满世界的银妆素裹,有人抓一把雪放在鼻子下闻一闻,滏阳河畔的雪带着特有的气息,钻进肺里,熟悉的气息让闻的人禁不住哆嗦起来。老人们说,要不是老乱着,这瑞雪定给滏阳河两岸带来一个丰收的年景,麦子、果子都会疯长,雪浆酿鱼潮,明年河里该有百十斤的大鱼了,只要不打仗,何镇码头上将是一幅怎样的光景呀。
唐玉滔咯吱咯吱踩着雪向镇子东边走,十年未还家,物事人非。他东张西望,一半是看雪,一半是观察有没有人跟着他,他感觉自己在登记处的表演并不成功,因此害怕被狗跟上。何镇上的形势比他预期的还要糟糕,人们表情的呆滞麻木说明敌人的手段很残酷,对暴力的恐惧已经深深根植进了人们的大脑。他意识到工作的开展将极其艰难。现在,他要尽快和当地的组织接洽上。他现在要去祥瑞饭馆,那里的老板是何镇地下党的联络员。
想起家乡的的饭馆,唐玉滔咽了口吐沫。
那时候,何镇冬天的小饭馆是怎样的?远远的,就看到屋檐下挂着冻结实的野味,鸭子,野猪腿,半扇儿獐子,人还走进门,先可以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美食遐想,红烧、清蒸、糖醋、爆炒,夹在饼里吃,拌在面里吃,煮在粥里吃,何镇的厨子讲究味好手快,如果光味道好,手慢,客人的胃口容易泄食气,即便好吃的也少了三分味。所以,您别急,在何镇上馆子,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包准让你供的上吃,赶得上趟,先尝个地道的滏阳河烂酸梨,冻到了火候,化软了,冰凉,酥碎,酸得过瘾,之后是无限的甜蜜,带着淡淡的蜜香,然后,你面前准放着一盘烫炉烧饼,别处的烧饼就两面儿一夹层,夹肉也透着小气,何镇上的烧饼却有三层,出炉的时候瘪瘪的,伙计就着铁家什,慢条斯理儿给您夹肉,人实在,肉大方,一个烧饼不装成圆球状,绝对不罢休。顺了气的胃口,柜台上有的是好酒,衡水老白干,沧州铁狮子,滏阳春……。好饮的有坛子,绝对让人豪气尽发;斯文的有酒盅,一抿三叹,情致绵绵。何镇上给喝酒的人备着酒房,预备着喝多的人走不动时休息,茶水毛巾伺候,不收一分钱。怎样,厚道吗?这才是滏阳河人厚道的一分。
十分钟后,唐玉滔坐在了油迹斑斑的祥瑞饭馆里,饭馆比老三想象中要破落许多,但很干净,几张旧桌子,漆早就剥落,露着本来面目。靠门是柜台,里面摆着酒坛子,酒瓶子,碗筷等家世。最醒目的是墙壁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书“国事莫谈”四个大字。老三进来的时候,有几个兵正在一张桌子上闹闹哄哄地喝酒。还有一个乡下人躲在墙角在吃面。老板正在柜台里做事,笑容可掬地站起来,把老三让到靠墙的一张:您几位?老三的心砰砰直跳,眼前的人也许就是他要找的。他用何镇话说:就我自个儿。接下来他说出了暗语:有活的甲鱼吗?掌柜的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笑呵呵地说:没有,这大冷的天哪来的王八?不过我们有螃蟹。老三高兴地看着他,暗号前一半对,他接着说:可惜了,听说王八血不是红的?掌柜的点点头:是呀,王八血是黑的,老鹰的血才是红的。
暗号对上了。
3
俊杰并没有因为三叔的到来改变自己的习惯,他夜里照常睡在柜台上。他明白三叔是干大事的人,但他丝毫也不想深究三叔到底干的是什么样的大事。他喜欢三叔为人的样子,和蔼大方,这种感受他从小时侯的老师李仕奇身上体会到过,但老师的性格偏于阴柔,而三叔身上则散发出一股蓬勃向上的神气,他心里越喜欢三叔,表面上就表现的越沉默。偶尔也有些杂芜的念头困扰着他,他担心,三叔的命运会不会像他童年的老师一样,脑袋被挂到广场的旗杆上。想到这个,他不寒而栗。
随着唐家老三的回家,他越发怨恨起两个姐姐。这怨恨原来一直根植在了心里,象一块疾瘤,隐隐作痛,日子越长,隐痛发作的频率越高。当父母躺倒在冒烟的宅院里的时候,当他满身烂疮瑟缩在街道的角落饥肠漉漉的时候,当他被人任意殴打侮辱的时候,两个姐姐在哪里呢?按照平原上的说法,她们是白眼狼,她们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呢?唉,可即便他们回来,原来的家,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已经给一些逃荒的人做了家,每年春天,门前的柳树依旧苍翠,可父母已经消失不见了,连个坟头都没有,他们去了哪里呢?风把他们的骨灰刮进了滏阳河,是不是正像奶奶说的那样,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了……
思考使俊杰成熟了,成熟是什么,不光是暗夜里骨头拔节的声音,更是灵光一现后的感悟,俊杰觉得自己懂了很多事情,他的思维在孩子和成人之间徘徊,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了那么多烦躁,连医书也看不下去了。
他对静仙的依恋在此时表现得强烈起来,有时,他会忽然把静仙抱在怀里,任凭姑娘羞得满脸通红。某些时刻,静仙发育的很好的胸部会给俊杰一些更加奇妙的感觉,那似乎是一个绵软的粘稠的有弹性的梦幻,俊杰的身体就轻飘飘地钻进那梦幻里,变成了圆的、扁的、长条的,或者根本就没有了形状,变成了风、雾、声音、烟。他身体有了某些变化,他主动逃避,把身体离开一点缝隙,把头隐藏在静仙的脖子后面,或者干脆逃到旁边,用一件不相干的事情引开自己的注意力。静仙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俊杰狼狈地说:蜂蜇我呢?后来,静仙明白了俊杰的意思,她老拿这话开玩笑。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俊杰偶然看见静仙挽着的袖子里露出的白胳膊,他顺着胳膊想到了静仙胸前的梦幻。老头子拿筷子杵他:小子,吃你的粥,要凉了。静仙笑着说:蜂又蜇你呢吗?傻呆呆的。
俊杰和静仙的亲昵和谐让老头子老太太很欣慰,但老太太由此经常惦记起儿子的婚事。三儿,外边有人了没?老太太小心翼翼地问。“有人”的“人”包含着丰富的内涵……对象,媳妇,相好的,意中人,比较般配的……等等,老三从不作正面回答,他当然理解妈妈的心情,也理解滏阳河边的习惯,到了年龄家里小子不结婚闺女不出嫁,要有人说闲话。但他的心里,有比找个“人”崇高得多的事情要做。找“人”这件事情像家里暂时用不到的家什,被他搁置到角落了,虽然没有上锁,但蒙上的布幔。
老太太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就一个人噘着嘴嘟囔:进了什么党就连家也不成了,还是退了的好……。她眯缝着白内障很厉害的眼睛,从柜子里翻腾出她去年就做好的两双虎头靴子,左右打量着,对自己的手艺感到满意。平原上孩子降生以后都要穿绣了老虎头的靴子,以示孩子将来长的强健。老太太绣好的两双靴子里,一双是给俊杰和静仙将来的孩子的,另一双是给老三将来的孩子的。
4
早在闹义和团的时代,曾经有几个法国人坐船到何镇上盖了一所教堂,那教堂的尖顶在何镇人看起来那么不顺眼,后来,洋人走了,有好事者爬上顶去把那锈迹斑斑的铁十字架弄下来,教堂就荒废了。做过仓库,做过收容难民的收容所,做过紧急治疗霍乱的医院。总之它见证过不少何镇上的大事。暴动前,这教堂一直做为镇子上的中学教室。学校散了就荒着。左师长来了以后,既是遵从上峰的意思,也是他懂得对孩子进行意识形态教育的重要性。学校又恢复起来。老三接受严格审查后,因为他持有保定第一师范学校的证书,所以被聘为学校的教师之一。其余的老师大都是从前的,左师长在教务处安插了一群特务,监视教师的动向。没什么学生,所以每天的课程不多,有了这个职位作掩护,老三可以从容地开展工作了。
唐玉滔懂得距离的相对性和辨证性,离近了看东西很清楚,但距离过近就会模糊。他在表面上尽量拉近与敌人的距离,一段时间下来,他和教务处的几个特务关系混得火热。特务们又介绍给他许多新特务,通常敌人拍着他的肩膀给人介绍说:这是唐玉滔,哥们儿……。还有的特务很热心地介绍老三进“警备治安协调处”工作,也就是说让老三也当特务,当然被他巧妙推脱了。利用这种关系,他轻易窥探到许多敌人内部的情况,为他的工作带来不少的便利。但也有些负面的影响,有人认为老三也成了特务,一些认识他的人远远见了他开始躲着走路,而他周围的人对他表现出的过分客气和尊重却意味着内心的厌恶。这情形使他很兴奋,由此他看到了人们对自由和进步的渴求。
5
唐玉滔从父母的口里得知了俊杰的身世后,便时刻观察着这个富家出身的年轻人。他发现俊杰的身上有一种出奇的沉着,就像一碗端的很平的水,总是稳稳当当的,从不多说话,俊杰是一个自己隔离自己起来人,他把内心世界禁闭的严严实实,既不打扰别人,也不轻易允许别人进入他的内心。只有在某个特定的瞬间,俊杰才流露出一个大孩子的表情。在唐玉滔的意识里,阶级观念的熏陶使他对富家出身的人已经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和界限感。出于经验,起初他还对俊杰心存戒备,怕暴露自己,他甚至后悔不该和父母说出自己的身份。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俊杰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对事物的感知力远远超过他的年龄,他很想把俊杰发展成为自己组织内的人,那样自己就多了一条胳膊。日常生活中,他多次旁敲侧击地试探俊杰,试图影响他的世界观,但俊杰总象一扇关闭的窗子,有时候打开一点缝隙,但随即合上,那不是戒备,而是一种主观的逃避。
一个夜晚,老三和俊杰坐在柜台前,中药的气息制造出一种奇幻的氛围,老三发现,俊杰在这种气息里的表情是不同的,他从俊杰的眼神里看出交谈的欲望,他用微笑鼓励他,俊杰抬起头问他:三叔为什么不学医?
老三摇摇头:我不是学医的材料,就象这个……说着话他从柜台上拿起一本《黄帝内经》……我是没耐心看完的,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职业。
俊杰说:我知道三叔是干大事儿的人。
老三笑着问:干什么大事?你说说看。俊杰说:三叔,我不知道什么是大事,大概因为我还小。但我知道杀头是大事,三叔做的是杀头的事情。
老三站起来,他吃惊是难免的,这孩子的悟性超出了他的预测,他点点头。俊杰又问:什么事情让三叔值得杀头也做呢?老三坐下,离俊杰很近,他终于可以和俊杰认真谈一谈了:俊杰,你看,街道上怎么有那么多乞丐呢?为什么乡下的农民种地打粮食,却老是吃不饱呢?还有,为什么总是富人欺负穷人呢?三叔做的大事,就是让这世界上人人生活的平等,没有人欺负人这一说。
俊杰思考着三叔的话,他觉得这些话比起那些中医理论要难懂的多。
三叔,你的话我不大懂。穷和富是不是象一个人身体的机理,阴阳一定要保持平衡,如果失去了平衡就会得病。
老三以欣赏的态度看待这段话,他说:是的,我们这个国家现在正失去平衡,国家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俊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我做的事情是救治病人,三叔做的事情是救治国家。
好孩子,你懂这个道理就好。如果要你也来和三叔一起救治国家,你愿意吗?俊杰立刻回答,他总是在回答前思考一番:三叔,我救治了人是不是也算救治了国家?
算!但救治国家需要很多人团结起来,力气往一块使才行,靠一个人是救不了国的。好吧,三叔,我虽然还是不大懂,但我知道你做的事情没错儿。我会尽量帮着你。不过,三叔,我对人们说的这个党那个党很反感……
慢慢你就懂了。老三知道一次谈话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思想,日后他可以慢慢引导俊杰。
这次谈话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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