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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六章)
2001年12月12日09:11:21 网易报道 陈均
第六章
1
接近年关,大地上的雪融化的差不多了,太阳出奇地灿烂,空气却冷得厉害。滏阳河两岸露出斑驳的黑色,成群的麻雀在村庄和树林间此起彼伏,希望从泥土里翻出些食物裹腹,只有苍鹰在漫不经心地啄食着冻死的人尸。死寂的村庄轮廓渐渐从冰冻中解脱出来,但那些飘渺的房屋线条依旧淹没在灰色的树林间,寒风呼啸过后,平原带给人的依然是无限的愁绪。
夜晚的何镇,萧瑟凄凉,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在街道上拉出许多斑点。偶尔有大车碾压着冻得结结实实的路面走过,很容易把熟睡中的人从梦中惊醒,醒来的人侧耳聆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是夜风掠过屋顶,屋檐上的枯草猎猎作响。如果感到惆怅,那么人的灵魂就已经被这声音带走了,带到冰冻的滏阳河上空,往水流的方向走了。
俊杰,人有魂儿吗?
也许有,仙儿。
魂儿是什么东西?
仙儿,魂儿是人的主心骨。
那你就是我的主心骨……
这是夜晚俊杰和静仙的一段对话,很多时候两个人就这样说一些梦呓般的话。在静仙的意识里,这样的日子最好永远没有尽头……柔和的灯光,俊杰看书,她就站在背后,俊杰配制药方,她就帮着研磨药材。他们开一间自己的药房,在稠稠的药香里,这样从早到晚,一直像爷爷奶奶那样满头白发。这个发育中的姑娘被爱情的胭脂装点的明艳动人,她继承了滏阳河人高挑的身材,宽宽的肩膀,结实的小腿,与她相比较,有着南方血统的俊杰倒显得娇小了一些。老头子和老太太很为这事情担心。……老头子,你看仙儿猛长,肯定得超过俊杰。老头子叹口气说:谁知道怎么长的,跟大洋马似的……
有一句话静仙一直憋在心里,终于说了出来。
……俊杰,你会娶我做媳妇吗?
俊杰点点头。
静仙歪头看着俊杰: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会的。俊杰说。
2
老头子有早起的习惯,原先,早晨起来,他总是沿小巷出去,往右走两百米,拐角处就会有个炉挑子,准时挑出来卖老豆腐,炸油条,老头子买一根油条一碗老豆腐,坐在那里吃了喝了,中间总要加一回芫荽。然后起身径直走到街面上,看看早市,再转到河堤上,看一看滏阳河上的船,数一数码头上的桅杆,听听野鸭子唱歌,最后心情舒畅地沿另一条路踱回家。
可惜这是原来的情形了。眼下即使不是冬天,也没有人挑出来卖老豆腐,炸油条。他很怀念那个炉挑子,喜欢看着面团被手拍扁浸入热油里的兹拉声,老头子的心会随着那兹拉一声快乐地加速,那声音仿佛在诉说着真正的生活是多么的平凡,多么的幸福。现在,他走到巷子口就再也没心思前进了,因为再往前是一片空白,拐角处什么也没有,幻觉能带来虚拟的老豆腐的香味儿,可那只会让他觉得伤心。老头子呆呆看着天空和街道,一切都那么空旷,就象自己空荡荡的一辈子,真没意思。
又漫无目的走了几步,他这才看见不远的墙上贴着一张新鲜的红纸,老头子走近后看清了上面的字:
“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嗯,是老三他们干的营生……,老头子沉吟着。
几个骑兵小跑着从大街那边过来,天冷,马很不情愿地停下,打着响鼻,吐出一股股白气。领头的士兵见到老头子在看标语,一把把标语扯下来,恶狠狠拿鞭子指着说:老头儿,看什么看,想通共匪吗?快走吧,快走吧。老头子一向吃软不吃硬,即便对凶神一样的士兵也脾气不改,他眯缝着小眼睛对拿鞭子的兵说:在滏阳河边上住,对老年人要有礼貌,懂吗?拿鞭子的兵火了,从马上跳下来,对着老头子狠狠就是一鞭子,旁边的几个骑在马上的同伴,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热闹。老中医不但躲开了这一鞭子,还抓住了士兵的胳膊,轻轻一抖搂,那兵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骑兵们吓坏了,纷纷从马上下来,跟老头子求情,他们知道遇上高人了。老头子让抽他的人多疼了一会儿,这才一拉一带,把那兵脱臼的胳膊给接上。
看着这队骑兵走远,老头子拍拍衣服上的土,得意洋洋跟周围跑出来看热闹的人说:就他妈的这样的兵还指望他们打日本。
3
何镇上出现了很多标语,连兵营的墙上都贴了,一个勤务兵把揭下来的标语给左师长看……
“士兵们,为什么不拿枪去打日本侵略者?”“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把子弹留下消灭日本人”。
“坚决抗日!”左师长大光其火,抗日,抗个鬼……还是上头说得对,“攘外先安内”,南方的红军打着抗日的旗号北上,已经被赶过了四川,即将被绞杀。而在他的眼皮下面,却总有共党作祟,何镇地处京津要冲,遏北上之咽喉,不能出乱子。于是左师长下令对何镇及其周围的乡进行了一次突击“剿共”,充分发扬“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的传统。几天内,滏阳河的共产党组织遭到了很大的破坏,逮捕来的人被枪杀后吊到了何镇的广场上。滏阳河畔笼罩在阴森森的杀机中。
唐玉滔借助和特务们的关系,顺利度过了大逮捕。
敌人的凶残坚定了滏阳河共产党建立革命武装的决心。
随后,他们和莲花湖里的刘四部队顺利接上了联系。前一段时间因为抵挡不住严寒和饥饿,刘四数次主动出击,到周围的村子里劫掠地主的粮食,和官军打了几次遭遇战,部队损失很大,内部随之出现了悲观的情绪,刘四知道,按照目下的光景,自己充其量只是为了一口饭造反的土匪,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当初轰轰烈烈开始的所谓农民联合政府,连滏阳河上的一个泡沫都不如就消失了,这使他很迷茫。他想要找到可以倚靠的力量,共产党是穷人的党,加入红军是刘四心里唯一的选择。
接上联系后,两下一拍即合。
一个冰冷的夜晚,在祥瑞饭馆的后院厢房里,亮着热腾腾的灯光。为了不让灯光透出去,窗户上遮了一条被子。屋子里一架烧煤的炉子已经灭了,空气里充满了汗味和滏阳河旱烟的味道,人们顾不得呛,还在不停地抽。屋子里包括:何镇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领导人唐玉滔、何祥瑞等,盘腿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刘四和他的大个子助手丁三。
就这么定了!干。刘四大手一挥。
人们总算抑制住兴奋没鼓掌,但脸都憋得通红。唐玉滔握住刘四的手,笑呵呵地晃了晃:刘跃起同志,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刘四脸刷地红了,第一次有人称呼他的大号,而且还在名字后面加上了“同志”两个字,他仔细在舌头尖儿上咂摸着这两个字,有些热血沸腾,从桌子上端起茶碗,闷声说:以茶代酒,我刘四这命就交给共产党了。老三把身上的长袍一扯,扔在炕上:我也脱了这秀才服。
茶喝下去以后,事情算是定下来了。
刘四的队伍改编为“中国工农革命军滏阳独立大队”,刘四任大队长,唐玉滔任政治委员。
临走时,刘四扯开胸口的棉袄,露出一个铜钱大的疤瘌。他说:我咳嗽的毛病全好了,多亏你家里那位小兄弟,涂上药,那么一捣鼓,子弹自己就钻出来了,很神……当初蔡东巴打我那一枪,原来子弹留在里头呢。我这条命幸亏唐家两代人帮助才延续下来……
老三问起过去的事情,听过后他自己也对俊杰啧啧称奇。
当夜,老三托人给俊杰送去一个纸条:俊杰,我去打日本了,家里你照顾好,作个对国家有用的人。三叔玉滔。
俊杰收到这张纸条的时候,老三他们已经到达了莲花湖。
4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头子和老太太,静仙和俊杰,连同傻子都被特务带去讯问。作为红党的家属有两种下场:坐牢和杀头。但这一次特务们却没有那样做,那样做不值得,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个傻子。他们要用这些人当饵,吊唐玉滔上钩,吊更多的红党上钩。
一早一晚,巷子口,或者拐角处,都有面色阴郁的人守着,夜里也不间断。唐家的人要是出门,隔着不远准有个人慢吞吞跟着,象一条打不跑的狗。傻子在门口数豆子的时候,特务竟然也凑过来看,他们想从傻子那神秘的眼神和轮回的数据里找到些答案。老头子晚上插门的时候都要叉着腰骂几句滏阳河土骂“XXXX,XXX”。
早晨,他照旧起得很早,远远的,巷子口贼头贼脑的值班特务穿着老羊皮袄,冻得直鼻子头通红,不住地来回踱脚。一看见老头子,就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大口大口呵着白气,跟老头子说:有旱烟吗,给抽一袋。老头子奇怪地看着他,摇摇头。因为他不抽烟。特务失望地把手揣进袖口。真冷呀。特务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跟老头说话。最后他还是很客气地跟老头子说话了:我们摊上这个倒霉差使,给你老人家守夜。后半夜真冷呀,骨头都疼。老爷子,有什么秘密你趁早说了吧。也让我们早一天解脱。
老头子笑了笑:啥秘密,我无非就是生了个干红党的儿子,我跟你们说了,有本事到莲花湖捉我儿子去,我跟他干的事情没啥关联,我一个老头子能干什么?打人都打不疼了。
特务钦佩地说:别这么说,你把骑兵弄脱了臼那事儿我们都知道。
老头子得意地笑着说:你,你看你这块头,怎么不出关打日本?在这里给我老头子守夜,可惜了……
特务沉默了一下,说:打不打是上头的意思……
这句话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老太太东张西望地从院子里出来,一见老头子和一个人在门口说话,心里很不满意,埋怨老头子不懂得待客的礼节。她嘟囔着走回厨房,用大锅里刚烧开的水,冲了一杯热腾腾的茶端出来,递给特务:喝口水吧,进屋说话吧。
老头子吃惊地看着老伴。特务尴尬地接过茶,他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口气喝下去,水带着一点甜味,特务身子暖和多了,他感激地对老太太点点头,快步走出巷子,他的背影刚一消失在拐角,老头子就细着嗓子嚷嚷起来:你这个老糊涂,谁让你给特务倒茶?老太太楞住了,很后悔地说:我以为是个熟人呢。老头子呸地一声:那是给咱家守夜的,等着抓老三的,你这个糊涂虫……
他生着气走进院子,忽然想:那个特务还不算太坏,看得出来他还有良心,老婆子的茶水倒得也不算冤枉。
5
半个月后,有消息说南京准备调左师长的部队到山西去,原因是黄河那边出现了大批的红军部队,需要人手去打仗。左师长决定在开发前的一个月内补充一大批兵员。大规模的抓丁行动开始了,滏阳河沿岸顿时鸡鸣狗跳,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都有从各个乡征调来的青年远远不断到何镇上,穿着新发的军服在广场操练。
一个特务领着几个端枪的兵进了唐家的院子。把俊杰从柜台里拉了出来,特务冷笑着对俊杰说:走吧,当国军去,当国军光荣,就能洗清你家通共党的罪名。另一个兵过来皱着眉头比量着俊杰的个子:太瘦,不过个子够了,带走吧。
老头子和老太太冲上来,被当兵的拿枪堵住了,静仙大哭着往俊杰这边撞,她绝望,她哀求,她面容憔悴,头发散乱,但是没有用,拿枪的兵面无表情。傻子楞头楞脑地拿了一把铁锹,劈头盖脸地向一个兵砸去,当兵的象跳鼠一样躲开了,回手攮了一刺刀,刺刀扎进傻子身体时发出扑哧的一声,好象人脚踩进了烂泥里,傻子的目光忽然呆滞了,仿佛被抽掉了筋骨一样瘫倒在地上。老太太尖叫起来,静仙飞奔着扑到傻子二叔的身上,老头子扎煞开双手,悲愤地咆哮了一声:X你妈的……,当兵的把枪挡在胸前,胆怯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没见他要打人吗,……你别过来。老头子几乎是凌空飞起来扑向那士兵,旁边的一个士兵厌恶地看着老头子,他气呼呼地随手开了一枪,准确地击中老头子的脑袋,步枪巨大的威力把老头的身体掀了起来,在空中折了个弯,扑通砸在地上,流淌着的粉红色的东西,是老头子的脑浆。
俊杰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满是老太太和静仙的哭声。他又看到多少年前的那一幕,看到爸爸躺在地上,妈妈的尸体在冒烟,景物分解着,弯曲着,他眩晕,恶心,想呕吐,身体是麻木的,似乎有雨打在身上,凉丝丝的,生疼,地上裂开一道红色的缝隙,巨大的轰鸣声从中爆发而来,世界渐渐消失不见。
十天后,何镇上的国民党部队出发了。
同行的还有从河间开来的一个师。两军在何镇会合后,连夜开拔,从何镇通往南边下河村的大道上,河堤上,穿黄军装的部队轰隆隆开进了一天一夜,连不经常出动的需要三匹骡马拉的重炮都开走了,冻得硬邦邦的路面被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日本侵略者在北方,他们却拿着锃亮的武器向南方走了。部队里,有不少是刚被抓来的滏阳河下游青风荡的渔民。那边的人都有一付好嗓子。在开拔那天寒冷的深夜里,很多何镇的人都被歌声吵醒了。那些从前的渔民,现在的士兵,用低沉幽怨的歌声诉说着要离开家乡到远方的忧愁,无数何镇的居民都翻身爬起来贴在窗户上听……
镰刀子砍茅草……草不断根……
河湾子水泡麻……麻不断筋……
鲇鱼钻网绳……挂不住鳞……
马菱菜熬汤…维不住心……耶……
大雁入水比不上鱼鹰,
老虎入土比不上蜈蚣,
腿粗难磨道程儿远,
风大过不去红松坎。
不是被风迷了眼,
梦见菱花好辛酸。
庄稼人好做勤快梦,
趟过水也要去拉拉手。
……
凄伤的歌铺满了大道和原野,在寂寞的黑夜里,象无数冰凉的雪花洒落,听到的人都被感动了,眼泪溅湿了窗棂纸,人们就顺着眼泪沤破的窟窿里,看着一个个闷闷不乐的影子象送葬的队伍向前蠕动着,消失在苍茫的黑暗中。一切都令人神伤,人们暂时忘却了他们曾经带来的恐惧,禁不住同情起这些不幸的人,他们带着仇恨和难过的心情,不住叹气。后半夜,也许是冷,也许是唱累了,也许是军官的呵斥,队伍里的歌声熄灭了。
俊杰夹杂在队伍中间,回头眺望着远方,何镇上的灯火有如天上的星辰,他全身冰冷,只剩下一个躯壳慢慢往前挪动。在他的一侧,冰冻中的滏阳河凝固地安详地蜿蜒向前,在它的沉默的下面,暗流汹涌,积聚着巨大的力量,一旦春天来临,它将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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