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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七章)

2001年12月13日09:19:26 网易报道 陈均

第七章

  1

  黄土高原上的风是与众不同的,远远地就能看见它的踪迹,它象一束捉摸不定的鬼魅,从遥远的尽头出现,静悄悄但却凶狠地掠过荒凉高原上的千沟万壑,把如烟的尘土扬起,把春寒料峭之时的残雪卷起,扯起一道混沌的幔帐,从白天到夜晚,沟壑之间仿佛有无数野兽在阴郁地嚎叫,看似缓慢的风,吹在身上却象刀子一样冰凉。在这里,天是黄色的,地是黄色,人也是黄色的。

  距离黄河西岸不远的一条宽敞的川道里,坐落着一个不大的村子,年关过后,何俊杰和一个营的穿黄色军装的士兵就蜷缩在这迷宫般的黄土地的心脏地带,终日听着风从头顶吹过,两侧光秃秃的山头和稀疏的几乎分辨不出的树木,景色单调的要命。他们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连军官也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他们很清楚,沿着眼前这条川道直直地向前走,翻过一道发黑的梁子,那边,就是红军出没的地区,理论上讲,那里还是国民党的控制区,但实际上主宰那里的是红军,连放羊的都知道这个道理。

  每天都有一队士兵在双方默认的分界线上巡逻,即使遇到了红军和白军,双方最强烈的敌对行为也不过是响亮地拉一拉枪栓,双方甚至停下来对视,连隐蔽都没有,从红军那略带轻蔑的眼神里能读出些许嘲弄,白军往往羞怯地退避而去。营长姓巩,长着一张麻脸,巩营长对待上级的指示从来都是带着三分消极,三分懈怠,这也难怪,他是热河人,日本人已经在他的家乡耀武扬威了,他却领着兵在这黄土的山沟里和陌生的对手对峙,上峰的命令从大城市里传达到小城市再传达到这个隐蔽的村子里,已经微弱的象一缕没有后劲的风。执行的人根本没当回事儿,主要是人心象尘土一样虚浮的,大家哪有心思把手里的枪端起来对准和自己同样的中国人。于是,驻扎变成了一种变相的休养,虽然环境差强人意,但对于一点都不想打仗的国军来说,毕竟用不着和凶悍勇猛的红军拼杀了。于是巡逻、换防、训练都变成了程序,连夜晚哨兵的口令都有气无力的。

  俊杰仿佛从一场梦境中走来,俊杰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到了这里,他隐约记得自己走过的那些地方,有时是一坐高山,山高的让他惊讶,山巅乌云缠绕,变化莫测,他经常看得如痴如醉;还有他第一次见到吐着白烟的火车时,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疾驶而过,原来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不同的景象,和平原太不一样了。这里的风和空气也完全是另一种,滏阳河空气里满是蜜糖的气息,这里的风总象一个粗俗的汉子,而滏阳河的风和这里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忸怩的温柔的少女。这里的食物也不好,吃在嘴里总有一股子别扭的土腥味道,他怀念那缠绵的中药气息,滏阳河在哪里?只有滏阳河的水和空气才能打造出静仙那样的女人,是女人,想起静仙,想起家中死去的和活着的老人,俊杰的心象蜂蛰一样疼,记忆是一团麻,是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铁,越是多风的夜晚,俊杰越是辗转难眠,风声总是把他带回波光粼粼的滏阳河上,那种可望不可及的欲望几乎让他发狂。

  他他只有十六岁,他的大脑还不能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对于他来说,这些都是复杂的。那些古怪的问题又浮上心头,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果真象奶奶说的那样,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了,那么眼前却连滏阳河的影子都见不到了,人又要去向何方呢?他机械地跟着别人在山野里行军,步枪起初对于他来说简直太重了,但他也不得不跟着一群人在草丛里匍匐,对着黑暗射击,至于黑暗中究竟隐藏着什么,他很惊恐,因为他总觉得三叔就隐蔽在那里,直到枪声使他的神经莫名其妙地由慌乱变为亢奋,而当射击停止时,他会如同虚脱一般空虚。他的敌人是红军,三叔是红军,那么,他竟然成了三叔的敌人?

  俊杰经历的最后一次战斗是在黄河边上,一队雄赳赳地红军用羊皮筏子渡河,他们奉命阻击。他眼前,黄河的水象一锅沸腾的米汤,河面上成千上万个狰狞的旋涡咝咝作响,俊杰不喜欢黄河桀骜不驯的气派,即使它很浩瀚,很有气势,但和滏阳河比起来,总缺少了一股从容的高贵的气度,黄河使他惊心动魄,滏阳河则使他气定神闲。河的对岸,那里一望无际都是连绵的山峦,别人告诉他,那是山西,过了山西,就是河北,就可以回到平原上。俊杰当时有一种冲动,几乎要从埋伏地纵身而出,跃过河去。后来,他好奇地打量着渡河的红军,大约有一百多人,在听到射击的命令后,他心不在焉地随意放着枪,他相信他旁边的人也是这么做的。子弹在距离红军几十米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扎进黄河里,掩护的红军也不大认真,好象根本没对手放在眼里,一边很镇定地把羊皮筏子充好放进河里,一边随手回击几枪,羊皮筏子顺流而下,一队一队渡过河去,这时从对岸的山峰之间飞来一只苍鹰,俊杰觉得这里的鹰比滏阳河上的个儿大威风,但样子有点痴呆,他把枪口扬的老高,对着老鹰左一枪右一枪打的高兴,这时,屁股上狠狠挨了一脚,他回头一看,连长骂咧咧地瞪着他:你他妈的奔哪儿打枪呢?红军又不在半天上飘着!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俊杰被没收了枪,调到炊事班做饭去了。

  2

  部队驻扎的村子里,因为与红军对峙着,除了偷鸡摸狗的小事,纪律还算严明。巩营长很踏实,再有半个月就可以换防了,到时候谁爱和红军打谁打,反正我不想打。他主意拿定,就在一次会议上跟连长们定了作战的格调,混一天说一天,能不开枪就不开枪,吃好喝好。这个命令使营长在士兵中间的威信空前高大,他们都兴高采烈地想,混着吧,过个十天半月地就可以到后方去了。

  巩营长最大的嗜好是:吃。他有一个与年龄不大相称的肚子,那个肚子裹在军服里,从侧面看上去象一口行军锅,那口锅里曾经装过张家口的蘑菇,德州的扒鸡,北平的鸭子,天津的点心,还装着巩营长喜好吃的面食,北平的炸酱面,保定的打卤面,山西的刀削面,甘肃的抻面……营长的肚子只有用加长的皮带才能住扎住,虽然他的军衔只是个营长,但不认识的人总误以为这是位将军。部队里流传着一个笑话,部队刚到临潼的时候,临潼县长带着礼品去慰问劳军,当时巩营长紧跟着团长出去迎接,团长是河南人,瘦小,属于怎么吃都长不胖的那种人,加之形容有点猥亵,很不起眼。在大门口,县长摘下帽子,笑吟吟地走过来,眼低手高地把团长晾在了一边,径直握住威风凛凛的巩营长的手,使劲摇晃着,做出一付相见恨晚的样子,哎呀,兄弟……,把巩营长弄了个大红脸。

  营长更喜欢人家称呼他是美食家而不是军事家,因此,对炊事班的要求很高,专门有两个炊事员是伺候他的,候师傅负责做面,梁师傅负责做菜。都跟了他挺长时间的。每当士兵们闻到营部那边飘出的香味儿时,他们就知道,营长要开饭了。士兵只能咂巴着嘴围着行军锅吃汤水饭,通常是馒头,大锅菜,菜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无非就是土豆白菜,难得见到肉,吃一回肉就象过年。

  俊杰被班长安排做火工,还要刷锅,提水,洗菜,都是炊事班里的杂活儿。和他一起干这个的还有一个叫孔祥的邯郸兵,比俊杰大两岁,孔祥是因为在家乡吃不上饭,跟着叔叔出来当兵的,他叔叔已经死了,一次在山上行军的时候,下了雨,又是夜路,驮炮的马惊了,一头扎下悬崖,顺便把孔祥的叔叔也带了下去。在当兵这方面,孔祥比俊杰有经验多了,他知道什么时候偷一点懒,什么时候弄点肉吃吃。

  凌晨,还是满天星斗的时候,俊杰和孔祥在黑暗中把浓烈的睡意驱散,昏昏沉沉走出房子,点着马灯,村子笼罩在死寂的拂晓前,黄土地面上结着一层浓重的霜。俊杰刷锅生火,孔祥挑水,水是村边土井里的,很浑,挑回来得澄一下才能喝。三挑水倒进锅里,孔祥就往旁边一坐,紧一袋慢一袋地抽旱烟,他年纪小,但烟瘾大的吓人。俊杰往灶堂里填柴火,火舌窜出来,屋子里一片通红。孔祥又象自言自语,又象跟俊杰说,不紧不慢地闲扯,说着魂牵梦系的家乡,他总是先说起自己家的一头牛,牛后来被人拉走了,他去偷牛,却无意中看到了马地主家的小姐洗澡,被人捉住打了一顿,半死,后来,他明目张胆地闯进马小姐的绣房,又被打了一顿,孔祥说起自己挨打来,就象抽了口烟那么随便,他眼神冷漠,仿佛挨打的是别人,俊杰听了无数遍了,但他还是饶有兴趣地听别人的故事,当孔祥讲到马小姐的时候,他便不由自主地哆嗦一回,静仙的影子象幽灵飘然而至,他伸手去抚摸,疼,是火在烧。

  这时水开了,两个人那水瓢把开水瓶挨个灌满,连长的,排长的,司务长的,班长的,墙角排了一长串开水瓶,之后,锅里又得添上一桶水,再次烧开时,已经东方欲晓,伙房里人开始多起来,掌勺的大师傅把昨天夜里切好的土豆白菜端出来,另一口大锅里的油烧滚了,先下了葱,再把菜倒进去,惊天动地的滋拉声中,香气悠然而出。一队夜间巡逻的士兵换防归来,很适时地走进营地,都把冻的发红的鼻子伸在半空里闻,好,好味道。领先的士兵扯着嗓子冲伙房叫唤着:哎,那黄大厨子,少放点醋啊……。主勺的厨子姓黄,山西人,每次做饭都要不知不觉地把醋放多了,惹得士兵们背后老是骂街。黄师傅听到了喊声,白了一眼,……孬孙,顺手在罐子里舀了一大勺子醋放进菜里。早饭是高粱米搀和着小米熬的稀粥,主食是搀了一部分高粱面一部分豆面和小麦面的黑馒头。初升的阳光里,场院上排开两行桌子,穿黄军服的士兵埋头进餐,空气里一片吧唧吧唧的吞咽声。

  俊杰坐在房子前,发愣,眼前莫非是何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食客,那饭菜的气味很香,可那不是滏阳和河的味道,这味道里总有一些细微的但明显的不同。他的眼睛扫过场院,落在墙角一棵干草上,已经被风霜侵蚀的不成了样子,俊杰认出那是一棵白蒿,本草上说它味甘,性平,无毒,主治五脏邪气、风寒湿痹,补中益气,可以和醋浸泡做成酸菜吃,治疗痢疾,久服可以令人耳聪目明,不衰老。

  唉,不衰老又如何,人真能不衰老吗?留下这注解的李时珍祖师不也老去了吗?师父行了一辈子医,最终……,人究竟要到哪里去?……只要能回到滏阳河上,或者只要能远远地看一眼河上的白帆,看一眼何镇上的屋顶,听一句滏阳河上的船歌,家呀。

  俊杰发现自己的眼睛里有了泪水的时候,那歌声便在耳朵边响起了:

  “喝一口滏阳河水,哎吆,那个身子轻呀。

  走百里水面,哎吆,赛神仙呀。

  扛起划子哎吆,好欢喜哎,一路走到柳林东呀。

  河坡不陡心发慌,哎吆,看不见南头,小英英呀……”

  歌声亭亭袅袅,在心头回荡,渐渐低沉而后变成轰隆隆的一片,连大地都颤抖起来,俊杰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看见吃饭的人都把头扬起来往天上看。从西南方向的天空里,贴着黛青色的云,飞来了一队轰炸机,连飞机肚子上的徽章都能看清楚,俊杰是第一次见这个玩意儿,嘴巴张的大大的,把头拧了个九十度,直到飞机消失在另一片镶了金边儿的乌云里。不久,山的那一面,响起一片惊天动地的滚雷,直搅得俊杰的心怦怦直跳。

  3

  已经是四月下旬,沿着泛青的川道,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村子,坐在车后排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军官,在村口,哨兵迟疑地举了举手,想拦住车盘问,但马上被军官的气势震撼住了,赶紧打了个立正,放行了。

  村里的道路很狭窄,一只芦花母鸡正津津有味地刨食一滩新牛粪,因为刨的太投入了,汽车驶过来的时候大吃一惊,咯咯叫着飞上墙头,扑棱掉了几根羽毛,把几点淡青色的牛粪渣儿溅到了军官旁边的窗玻璃上。军官厌恶地皱皱眉,把头扭到一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整理了一下军大衣,又掏出一块手纸,低头检查着靴子,把几处斑点擦了擦,然后拉开窗子把手纸扔了出去。那纸正砸在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身上,那兵正挑着水桶走路,厌恶地看了汽车一眼。军官让车停下来,把头探出车窗,叫住那个兵:哎,营部在哪里?

  那小兵正是俊杰,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军官,指指前面那棵门前有棵大杨树的院子,说,就是那里。然后,低着头继续走路。军官气冲冲地对着俊杰的背影喊道:见了长官要敬礼,你不知道吗?俊杰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军官砰地把窗户合上,骂咧咧靠在座位上。

  中午的阳光很好,人们似乎第一次感觉到了春天的温暖,即便是不大高兴的人,抬头看见那瓦蓝的天和红太阳,心头的阴霾也会一扫而去,空气与风都是绵绵软软的,象年轻女人的手掌,在脸上身上滑过。村子外面,层叠的黄土轮廓里有了渐渐加重的绿色,在安静的日子里,远方黄河的咆哮似乎都隐隐可闻,这咆哮稍稍破坏了春天的气氛,给春天里的人们带来些许的不安。

  出完操,几个平原上的老乡聚在营房门口的南墙下,长吁短叹地说话,俊杰站在一旁听,平原上十里不同乡,那些方言虽然与何镇口音不尽相同,但,他听得出那口音也是被滏阳河水滋养成的,一样的圆润动听。脱了军装就都是庄稼人,春天是庄稼人干活儿的时候,看那村外的黄土坡上,当地人顾不得有人打仗,正忙着耕地。是呀,庄稼人到了春天不干活儿,跑来打仗,还不知道打的是谁,这叫什么事儿。看着一个赶牛车的村民过去。一个滏阳河上游的人酸酸地说,这牛可不象平原上的牛那么威风,犄角都是弯的,跟头大羊一样。另一个则说,这里的地太烂了,跟咱们平原上的地比起来,简直就是荒地。另一个下河乡的人挪揄道,平原上的地是不赖,可有几亩是咱自己的?都是地主的,他这么一说,把谈话气氛破坏了,大家谁都不作声,一会儿,那个下河乡的人想找话说,他自我安慰着说,没几天了,过几天就该换防了,一回后方就想办法回家,另一个不屑地说,有什么办法回家,现在没办法,以后你就有办法?俊杰恶狠狠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要是有机会,我现在就跑回家去……,大伙儿目瞪口呆地看在着他,幸亏一阵急促的集合哨把大家惊醒了,士兵们赶紧系一系扣子,正一正军帽,飞跑着奔场院那边去集合。

  诺大的场院上黑压压站满了士兵,口令此起彼伏,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巩营长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个挺拔的军官旁边,俊杰认出,那就是上午跟他问路的那个军官,看来是个不小的官儿。巩营长向前一步,扯开嗓子说:杜参谋长从师里来,亲自为我军督战,下面请杜参谋长训示。参谋长矜持地扫视了一眼人群,慢吞吞而有节奏地说话了,他的声音好象被蜂蜜泡了一遍又被风吹干了,沙哑柔软,轻飘飘的没力气,却阴森森地透着寒意。大致意思是:马上要向红军发动一次大的进攻,要人人奋勇,不得懈怠,立功了有赏,消灭了红军以后,国家太平,就可以回家了。他象一只冬天里的乌鸦,哇啦啦的声音把大家弄的直发楞。一个大个子排长呼地站了起来,看样子他已经憋了很久,脸色通红。巩营长慌忙制止他,很恼火地说:庞大个儿,你有什么要说的?回去再说。姓庞的排长毫不示弱,他大声问道:长官,日本鬼子在烧我们的家乡,在杀我们的亲人,为什么我们却在这里打红军?我是东北人,这话我一定得请教你,中国人和中国人之间的仇比和日本人的仇还大吗?

  杜参谋长显然没有准备,他脸涨得通红:你是谁?巩营长这是谁?你没听过训令吗?巩营长,你怎么训导的部下!……攘外必要先安内的道理不懂吗?日本人不足道,一个小国,我们随便就能打赢它。共匪是国家疾瘤,不尽早除之,必为其所害。你身为军官,应当身先士卒,执行命令,为国家出力……庞排长气冲冲打断了他的话:要是日本人在烧你的房子,杀你的妈妈,强奸你老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话吗?

  放肆!!放肆!

  第一个放肆是参谋长的话,第二个是巩营长说的。

  士兵们被这一幕吓坏了,但大家都觉得庞排长畅快淋漓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带着敬佩的目光注视着他。台上,杜参谋长已经气急败坏,他大声嚷嚷着:卫兵,把他绑起来,绑起来,军法处置!庞排长嗤拉一声,把胸前的军服扯开了,冷笑一声:这军服我早就不想穿了,你们谁想打红军?他回头对着人群大声问道:你们谁想?!

  几个卫兵冲过来,死命把庞排长架走了,巩营长的脸上汗如雨下,杜参谋长阴沉沉地说:得了,你这个营长就免了吧,他排长的缺由你补上了……

  夜里,庞排长被悄悄押解到黄河边,在黄河愤怒的咆哮中,他被秘密枪杀了。

  4

  骆驼梁之战是开会后四天打响的,炊事班把伙房向前挪动了整整二十里,在山凹里,一丛嫩绿色的芦苇旁边,泉水泊泊而出。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遗留下来一孔窑洞,门都塌了半拉,蒸馒头的锅灶就勉强架在窑洞里,外面,一字排开几十只大锅,炖着热腾腾的土豆白菜。馒头快熟的时候,第一批炮弹在红军的阵地上炸响了,虽然隔着山,距离也远,可还是能感觉到死亡的巨大威力。俊杰胆战心惊地听着大炮的轰鸣,这次战斗是他当兵以来参加的最大的战斗,爆炸声一阵比一阵紧,他很紧张。几个老炊事员不慌不忙地抽着烟,嘲弄地看着俊杰,小子,快尿了吧,放心做饭,炮弹离这里远着呢。

  在炊事班的侧面,穿黄军装的士兵象泛滥的洪水,漫山遍野地向着同一个方向集结着,大靴子踩着松脆的黄土,踩碎了山岭,零零落落的脚步声象一片春夜里的疾雨,俊杰这才知道原来在黄土的沟壑里隐蔽这么多的部队,炊事班后面的山包上,杜参谋长威严地站小山顶上用望远镜眺望着远处,几个幕僚副官围在身边,指点着什么。极目所见的那一带光秃秃的山岭,就是红军的阵地,炮弹打过后,阵地上空一派烟瘴。国军的战斗队形正呈扇子状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士兵黄绿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伤发光,象一只只蠕动的虫子。重机枪的点射听起来有点象疯狗断断续续的撕咬,步枪声也稀稀拉拉的,听不出一点冲锋的味道,倒像是溃败中的抵抗。

  进攻出奇地顺利,本来应该激烈的战斗却是静悄悄的,国军异常顺利地攻占了红军的阵地,那一带有数个很大的村子,基本上都是空荡荡的,好象根本没有住过人一样,搜索队带回来几个老年人,他们脸上的皱纹比干旱的黄土地上的龟裂还多。消息被老人们的嘴证实了,早在三天前,红军就悄悄撤离了这一带,消失了,象被风卷走的高天上的云,一下子就不见了。轰轰烈烈的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太阳的温度是那么的惬意和适中,山坡上的黄土里被炮弹犁松以后露出很多闪闪发亮的石英和云母,士兵们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不少人就地一屁股坐下,枪口冲着天,高高兴兴地抽着烟,大家都很满意没见到红军,更加为自己还活着高兴。他们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这根本就是一次演习。有人大声嚷嚷肚子饿了,跟着,阵地上的人都感到饿了,象起哄一样都跟着嚷嚷起来。赶紧送饭,赶紧送饭喽……仿佛得把土豆炖白菜一下子端到面前才好。

  不久,通往阵地的一条条凌乱的小路上,炊事兵开始象蚂蚁一样向前沿阵爬行。

  俊杰和孔祥一组,孔祥挑的是两大桶土豆炖白菜,俊杰力气小,挑了两筐馒头。即便是这样,孔祥也要比俊杰走的快很多,总得停下来等他。俊杰尽把步子放的均匀而有节奏,担子的重量还是狠狠把他压下去,他只好不由自主地佝偻下身体,旧军服早湿透了,象一条被碾碎的蛇,黏糊糊帖在脊梁上,很不舒服,爬上一道土粱后,已经气喘嘘嘘。孔祥早就坐在梁子顶上抽烟了,他把鞋子脱下来,露出两只黑脚丫子,笑眯眯地逗俊杰:兄弟,你这身子骨儿可真不怎么样呀,以后娶了媳妇儿就更完了,嘿嘿……。俊杰脸一红,没说话,孔祥这个玩笑让他很难受,他闷声不响地从腰里解下军用水壶,咕咚咚喝了一气,孔祥也意识早了俊杰并不开心,两个人一声不响地坐着发呆。

  高原之顶,空旷寥寂,近处有一团褐色的云,颤巍巍的,看着它,俊杰想起了滏阳河上春潮来临时漂在河面上的大坨泡沫,就是这个样子。地平线的尽头,苍穹是幽深凝重的酱紫色,那里的云层威严肃穆,浩浩荡荡。本来辽阔的战场忽然寂静的可怕,风声耸动,俊杰和孔祥象两只被遗弃的、孤零零的、没人理会的羊羔,俊杰忽然看到孔祥的眼睛里有些透明的湿润,他哭了吗?俊杰想。是的,他的确哭了。

  祥子,你哭了。俊杰说。

  孔祥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是呀,我想起咱那平原了,真是够丢人的,让你看见我哭。

  要是有机会你敢不敢跑,我们跑过黄河去,回家。俊杰的手坚定地指着蜃气蒸腾的远处。

  孔祥哆嗦了一下,他直勾勾盯着俊杰。他不是不想跑,而是有一件事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去年冬天,两名河南的士兵开小差跑了,半夜出逃的,天亮时分被巡逻队捉了回来。当着全营的面,两个人被扒掉上衣吊在树上,腊月天,北风呼啸,霜雪如刀。两个人被吊了一天一夜,活活吊死了。但尸体一直没放下来,就那么吊在大树上,舌头很夸张地吐出来,眼睛象秋天的蛤蟆,惨白惨白的,没有光泽。后来还是上头来人视察,才命令放下来埋了。

  此时,孔祥又想起河南兵那惨白的眼神,不寒而栗。他狠命抽着烟,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得出他内心并不象外表那么强壮。

  俊杰,能跑掉吗?到处都是巡逻队。孔祥问。

  能!俊杰的声音象石头砸在地上一样铿锵有力。

  5

  战斗结束当天,师部的一道命令传到了部队上,口气很坚决,要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向西,跟踪追击这一股红军,消灭他们。命令一到,杜参谋长火冒三丈。他很明白这次战斗的成果根本就不那么辉煌,控制了一大片空荡荡的荒坡,而红军的部队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现在最好是原地待命,不要中红军诱敌深入的诡计。

  这次战役本来指定由一位师长来指挥,但那位师长是东北军的人,为此上头有点犹豫不定。杜参谋长利用指挥部的狐疑心理,成功争取到了这次指挥权,他很看重这次机会,他把这看成了自己升迁的大好机会,而在他的骨子里,深深地瞧不起红军,更瞧不起那些一说起红军就脸色煞白的师长们,他很轻蔑地认为那些师长几乎都是野出身,根本就不懂得作战。战争是什么?战争是科学,土匪能懂科学吗?杜参谋长拿着电报纸气呼呼地走出院子,沾满苍蝇的布帘子被他几乎扯了下来,几个说话的卫兵立刻挺直了身体,忐忑不安地看着生气的长官。

  大门前的场院里,一只带花纹的公狗正迫不及待地跟一条母狗交配,因为得到放纵的机会,公狗显得很亢奋,它呜噜呜噜地咆哮着,畅快地呻吟着,母狗晃荡着屁股,欲擒故纵地挑逗着公狗,粉红色的舌头温柔婉转地伸缩着,把场院里弄的一派情欲融融。杜参谋长翻着白眼看着那对发情的畜生,忽然火了,从腰里掏出手枪,抬手就抠动了扳机,母狗的脑袋被打开了花,连带着公狗瘫软在地上,公狗奋力挣脱了,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嗷嗷叫着,逃走了。

  生气归生气,命令还是一样要执行。部队的开拔定在第二天上午。

  已经接近傍晚,天上莫名其妙地飘起小雨来,渐渐细密交织,湿漉漉的云垂得很低。俊杰快步走过场院,挑着水桶悄悄地向村外走去。在村口,巡逻队拉着枪栓喊过口令,见是炊事兵,就放行了。水井在一棵槐树下,大槐树盘根错节的有了年头,俊杰先把辘轳下下去水桶装满了,看看四下没有人,这才把手伸进树洞,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株风干的蘑菇,黑黝黝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段木头。

  唐明友老头子曾经给俊杰留下过一本叫《药尾》的医书,书的作者不知道是谁,书上记载的都是民间的一些古怪偏方,古怪的有点象《山海经》和《列仙传》里的传说。师父告诉过俊杰,所谓药尾,就是可信不可信的偏方,这些药方用了大都会对人体有害处,所以只可借鉴,不能大用。俊杰对此持怀疑态度,诸如书上说的,蚯蚓咬人后人体会肿胀透明,眉毛胡须牙齿都会脱落,晚上体内会有蚯蚓的叫声,只有用石灰水或者盐水浸敷才会好。俊杰做过实验后就否定了这种偏方,第一,蚯蚓根本就不咬人,第二,蚯蚓根本就不会有叫声。但也并不是所有的方都是那么玄,有一种治脑风的方就很管用,把病人用过的毛巾烧成灰,敷到病人的太阳穴上,用白布包好,左右手各攥五粒黑豆,睡一个时辰,醒来就好了。俊杰按照这个办法给人治过一例病,好了,的确是那样,他很纳闷,为什么要攥五颗豆子,不攥不行吗?后来证明,没有那五颗豆子病人就是好不了,奇怪,大概和疏通筋络有关系吧,他想。俊杰很骄傲,只有平原上才会有这样神奇的药方。

  大槐树洞里那株蘑菇是他在一次挑水的时候发现的,只露了一半,不懂眼的人都会把它当成一段木头。可俊杰一下子就认出这黑黝黝的东西是什么,他一半兴奋一半惊讶,像收藏家见到可心的玩意儿那样,心砰砰直跳。那蘑菇叫鬼蘑。《药尾》上记载,有一种嗜睡的狐狸,一年当中冬春夏三个季节里,都是躺在大树里睡觉的,只有秋天出来。睡醒后都要排泄一次粪便,之后就永远离开睡觉的树洞,下次再找新的树洞。鬼蘑就是从狐狸那粪便上长出来的,通常茎很粗,伞很小。《药尾》上说,狐为万兽之灵,鬼蘑毒性最大,最能迷惑人,动物从活着的鬼蘑旁边经过后,就迷失了方向,而干枯的鬼蘑点燃后会产生浓烈的带香味儿的烟,人吸了就会昏昏沉沉地睡个不停。鬼蘑如果离开那孕育了它的狐狸粪便,就会渐渐腐烂,化成泥土,因此,俊杰发现它以后把它依旧藏在了树洞里。

  现在,是到了要用它的时候了。

  夜半十分,当雨悄悄停了的时候,乌云慢慢消散,露出一汪清澈的月亮,焚烧鬼蘑的烟雾从炊事班的院墙里弯弯曲曲钻出来,轻得象纱,柔得象水,在村子里均匀地扩散开来,从敞开的大门里,从关的不严实的窗户里,带着妖媚的气味,无所不在。很快,鬼蘑的烟就起了作用。村口的哨兵忽然感觉很困,懒洋洋的,好象有欲念在身体里不停蠕动,蠕动得人很舒服,哨兵抱紧了枪,坐在大树下,眼前起起伏伏地涌现出很多花纹,流光溢彩的,又变成了变幻着颜色的方块、圆柱、环形,哨兵打了无数个哈欠,坚持不住了,他的意念里只想打个盹儿,结果,却香甜地睡着了。在鬼蘑的异香里,军官、士兵都睡了,槽里的牲口也睡了,草棵里的虫儿也睡了,月亮睡了,村庄睡了。

  一地月光中,俊杰和孔祥大大方方地背着包袱走出院子,他们的嘴里都含着一大块生姜,生姜解毒,嘴含生姜,是唯一克制毒烟的窍门。在村口,孔祥弯腰推了推熟睡的哨兵,哨兵的脸上荡漾着诡异的微笑。孔祥挪揄道:这小子还做梦娶媳妇儿呢。他把一片树叶子放在哨兵的鼻子上。

  走吧,俊杰说。

  两个人凝视着对面山梁上那一轮发红的圆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在那月亮下,黑白分明的山岭的另一面,是咆哮的黄河,他们要渡过河去,要翻过山去,不停地向东前进,回到那令他们魂牵梦系的浩瀚的平原上。

  6

  他们沿着早就计划好的路线行进,在已经长满蒿草的荒谷里,夜露把他们的鞋子衣服打的精湿,簌簌飒飒的风声从山梁上滑下来,在黄土的沟壑里滚动,天籁之间似乎嘈杂一片,又好象无声无息。夜行的人惊起一只黑色的兽,从沟底跃上一座土悬崖的边缘,怔怔地盯着他们,它的眼睛象两只火炭。孔祥说那是一只狐狸,俊杰说那是一只黄羊,要不就是一头鹿。两个人争论了几句,就加快了脚步,因为走出这条土沟,就是大路了,顺着大路走,天亮时肯定能到达河边,到达有渡船的枣核堡,从那里过河。

  但是,十分钟后,两个人是站在了鬼影般的巡逻队的枪口下。原因很简单,孔祥一踏出谷口看见水银一样闪闪发光的大路,就激动地跳到了路中央,俊杰想喊他,已经来不及了。大路的一侧,一队巡逻的骑兵非常适时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马飞快地跑起来。跟着是喝问声和拉枪栓的声音:站住!两个人只沿着大沟往回跑了几百米,就被马队堵住了,总八匹马,一位长官和七个壮的象牛一样的巡逻兵。

  巡逻兵们都跳下马来,他们终于看清楚原来是两个逃兵,巡逻队里有一个滏阳河上的人,认识俊杰,而俊杰也看清楚了,巡逻队领头的,是长得象将军一样的巩排长。巡逻兵们已经被潮湿的夜弄的无精打采,一捉到俊杰和孔祥就变得精神了起来,他们正好可以休息一下被马颠得晕头转向的身体,纷纷点起烟抽,战马也安静地在黑暗中啃着蒿草。巩排长很认真地把步枪端的很高,还向旁边命令着:把马打起来,别让它们吃带露水的草。他很稀奇地打量着逃兵,心里都纳闷儿这两个人是怎么跑出来的。

  你们好大的胆子呀。排长晃荡着大肚子,大概步枪的枪托把他的肚子圪的很不舒服,他气哼哼地把枪口垂了下来松了松腰带,命令道:把他们捆起来。一个兵转身去马背上拿绳子,另一个却出来制止了,带着戏谑的口吻说:排长,不用捆吧,这么多的人还能让他们跑喽。俊杰看见说话的是那个滏阳和河上的老乡,排长显然也觉得自己过于紧张了,他把枪放下,从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个瓶子,是瓶洛北大曲,他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口,烈酒的酒意很快涌上来,月光下,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俊杰毫不畏惧的眼光让他很不自在,他觉得那象一只要跳起来咬人的狼。

  小子,你想说什么?他又喝了一口酒,用胳肢窝夹着步枪,扬起来,枪口指着俊杰的脑袋,枪管慢慢伸到着俊杰的下巴底下,枪口冒着阴森森的蓝光。孔祥的脸刷的白了,他向前一步,用颤抖的声音说:排长,我是主谋,不干俊杰的事儿……他的还话没说完,俊杰已经作出了让大家都很惊讶的动作,他很坚决地轻轻把枪口推到了一边,若无其事地地说:

  要不你就开枪,要不你就把枪放下,别跟个老娘们儿一样拿枪指着别人。

  他也不管几乎要跳起来的排长,弯腰捡起刚才推搡中掉在地上的包袱,掸了掸土,拉了孔祥一把,说:我还以为是谁呢,走吧,排长其实也想回黄河那边去,他被降职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是吧排长?他望了呆若木鸡的排长一眼,就象轻松地和路上的熟人说了几句客套话那样,抬脚就走。孔祥楞了片刻马上快步跟了上去。

  你们几位走不走?杨大哥,你走不走?你想不想再喝滏阳河的水了?俊杰回头问。

  他叫的杨大哥就是那个当巡逻兵的滏阳河上的老乡。黄土沟里,人们被俊杰的气势震慑住了,排长硕大的身体变成了一块石头。战马们很肃穆地配合着,它们似乎能听懂人话,知道此时打响鼻或者出些响动是不合适的,连马蹄子都象订在地上,纹丝不动,已经西斜的月亮悄然露出失去鲜活的轮廓,在云端露出一角,土崖壁上有只夜鸟被哇的一声惊飞了,战马这才踢踏着一阵耸动,排长醒过神来,他赶紧把枪端平了,底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站住!枪栓哗啦一声,手指就要抠动扳机。那个姓杨的士兵一下子跳过来紧紧抱住了排长宽大的身体。

  不能开枪!

  排长恶狠狠摔开他的胳膊,一枪托子捣在他的肋骨上,你给我闪开!巡逻兵们被眼前的变故弄晕了,姓杨的士兵使劲捂住肋骨,疼痛和恼怒把他的脸扭曲的很吓人,他用滏阳河人特有的嗓音咳嗽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蹦起来,一拳砸在正在瞄准的排长的脸上,这一拳攒足了委屈和郁闷,又准又狠,如果当时光线好,旁边的人就会看的出排长的眼珠子是怎么啪嗒一下子掉下来的,排长还没来得及把手里枪掉过来,骠悍的滏阳河巡逻兵已经从腰里抽出了蓝汪汪的刺刀,蓝色,热烈和冷酷的蓝色,死亡的颜色,军衣象一层碎纸,人们都听到了衣服和皮肤破裂的声音,滏阳河人的刺刀扎进去以后,还熟练的横着一带,这是滏阳河边的猎人对付野猪惯用的刀法,横着的那一刀是把野猪的喉管儿割断的。排长禁不住这一刀,他的筋骨仿佛一下被抽掉了,他的魂魄飞上了月空,身体象一堵墙缓缓倒下。

  姓杨的把手里的刀挥了挥,半空映射出一条暗红的月光。他咬着牙对呆若木鸡的士兵们说:弟兄们,不干了。你们平时不是都发过牢骚吗?跟红军打仗打够了,我们不打了,我们干吗要这么大半夜的在这鬼都不来的荒地里转悠,不干了,我要回平原上去了。老罗,你不是想回东北打日本吗?现在就走吧!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马牵过来,头也不回地往俊杰走的方向去了。他的话象瘟疫一样,传给别人,那几个兵在黑暗中矗立了很久。有人使劲抽着烟,脑袋里乱成了一团。终于,他们也都牵起马,跟着向东走了。月光下,一溜散乱的人影渐渐会合在一起,变成一只小队伍。他们用轻快的脚步翻过最高的一道梁,又向东走了一段距离,黄河的涛声掩面扑来。

本文相关内容:裸体彩绘:许人体一个艺术的理由?

·水流的方向(第一章)
·水流的方向(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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