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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八章)
2001年12月14日09:08:39 网易报道 陈均
第八章
1
当何俊杰越过黄河,走进山西境内黑沉沉的山林里的时候,他的二姐,何雪琴,正快步走出北平的火车站。已经是深夜。她拎着自己唯一的一只行李箱,很费力气地从木栅栏门的检票口出来,在熙熙攘攘的的出站人流中停下来。出站口有几个人举着纸牌子接人,但没有一个是接她的。她先把箱子放在地上,用力舒展了一下发酸的身体,抬眼时,北平的夜色吸引了她,北平的夜晚比她想象中要萧瑟的多,北平夜晚的黑竟然是那么的幽深和纯粹,黑的天幕缺少灯光的渲染,因此没有她虚构的那么恬静和赏心悦目,但那夜色却又被不知名的光线稀释着,总有些狰狞的、支离破碎的诡异感觉。在这里,雪琴很奇怪自己居然听到了风声,还有零零散散的水声,她左右张望,广场上到处都有人在木然行走,于是她以为这是幻觉,是疲惫的结果。
雪琴拿不准自己是应该奔目的地去,还是稍微等候一下,因为本来是要有人来接站的,有几个拉车的过来招呼她,被她摇头拒绝了。人们表情的肃穆和空气里耸动的惊慌失措的气氛感染了她,让她多少有了些紧张,有不少眼睛从黑暗中扫描过来,从她的身上脸上掠过。一个提着灯的巡警从不远处望着她,巡警的身后,在斑驳的光影中,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建筑,乱蓬蓬的,雪琴用她漂亮的眼睛用力分辨着,怎么也看不清那里有什么,她刚刚有点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
站前的人流渐渐稀少了。那个巡警走了过来,另一胳膊下夹着一根警棍。走到雪琴跟前,象一棵木桩子,他的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原来他已经岁数不小。看的出,雪琴的美貌震撼了他,他多少有点讨好的口气,只顾一个人说:姑娘,您打哪儿来?天津。……接站的没来,那就打个车快点走吧,过了十二点就宵禁了,这年月儿不太平,象你这么打眼的小姐,还是赶紧着,碰上喝醉的日本人就麻烦了。他摇摇头,好象担心自己的话不被采纳。
雪琴带着感激的神情点了点头:谢谢你了,大叔。
谢什么呀,唉,赶紧着吧,姑娘,你要去哪儿?我给你吆喝个车过来。
巡警回头张望着,在围墙的拐角处,几个拉车忽然急急忙忙地拉起车,好象庄稼地里的兔子听到了猎人趟草的脚步声,转身就走。老巡警的脸刷地变了,他焦急地挥挥手,说:姑娘,你赶紧着,说什么来什么,小日本儿出来了。巡警说到日本两个字的时候,好象有马蜂在不停地蛰他那么难受,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的鬼影。雪琴听到一阵放肆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蛮横、猥亵、龌龊、骄狂,北平的夜色一下子就被这野兽般的狞笑给撕裂了。影影绰绰之中,有几个摇摇晃晃的东西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随之而来的是嘀嘀咕咕的日本话和歌声,这些不明身份的日本人,晚上经常出来喝酒,喝醉了就闹事。
看着路上慌乱的中国人,雪琴终于意识到北平处境的危险要远甚于天津。
即使这样,她还是用何家人特有的镇静,弯腰拿起箱子,准备离开,显然,她的动作实在太斯文,而她的白衣和美貌连夜色也掩盖不住。野兽们凭着敏锐的的直觉一下子就来到了雪琴的面前,平原上有个传说,当疯狗看到满树鲜花盛开的时候,它会被鲜花的美丽震撼,暂时停止咬人。雪琴此时就是那一树鲜花,几只疯狗在醉眼朦胧中被惊呆了,美貌原来就是这样诠释的。老巡警被疯狗的喘息声弄的发毛,他奋不顾身地把身体分隔在狗和人之间:姑娘你快走,走吧!巡警被狠狠推到了一边。雪琴闻到一股作呕的气味,她记得在家的时候,有一次和家里的奶妈去滏阳何下游的一个村子里,在人家的猪圈里闻到过这种发霉的味道。
狗拦住雪琴,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她。雪琴只有用箱子抵挡着掩护自己。令雪琴没想到的是,日本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竟是那么的直接,其中一个咧开嘴嘿嘿笑了,带着很歉意地表情解开裤子,身体略微转了几度,象失禁者一样,哗啦啦地开始小便。液体践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响,让雪琴的脑袋轰的一下子,她漂亮的眉毛竖了起来,原来人字还可以这样写。
日本兵的尿溅在了北平老巡警的鞋子上,巡警丧失了北平人特有的忍耐和宽容,北平的巡警通常都是温柔的,但在关键的时候他们总能找准要害。他不慌不忙地把警棍轮了起来,出手的时候嘴里还不忘记念叨一句:X你大爷的,这是中国的地界儿,这是北平!在那个日本人还没有完全结束他的排泄的时候,老巡警的棍子已经准确有力地捣在男人的命脉上,这一棍子使足了他后半辈子的力气,击中目标后他很纳闷儿,没有他期待的喀嚓或者咯蹦的断裂声,而是噗地飞出一股子黏液,正糊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沉默了几秒。整个车站都听到了日本人撕心裂肺的嚎叫。
围着雪琴的狗散开了,黑暗中很多人在跑,老巡警很机警地后退着挥舞着棍子,把几个日本人逼开,响起了哨子声,有人向这边跑过来,那是几个中国警察。雪琴还在楞着看的时候,后面有人拍她的肩,一个瘦高的小伙子,雪琴兴奋地跳了起来。
成威!
小伙子用抑制不住的热情粗鲁亲热地晃了晃雪琴的肩膀:对不起,来晚了,半路遇上封路,好家伙,我都急坏了,我们走吧。
另一边,警察正和日本人混战,日本人因为喝了酒,明显不是对手,警察们棍子轮得兴高采烈,周围站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虽然不插手,却拍着手在一边加油。
狠狠打!成威嘟囔着,他从雪琴手里抢过箱子,拉着她快步走进黑暗中。
2
《新闻时报》的办公室设在一栋四合院里,又青又旧的砖墙透着一股浓浓的北平气息,那屋檐,是飞起来的,很有几分威严地翘向空中,麻雀和燕子就在那里歇脚,院墙外的大柳树郁郁葱葱,把一半的枝叶都长到了院子里,沿着墙,种着几坛鸡冠子花和兰草。若从门前的胡同里经过,不打量门上的牌子,一定不会注意到这是北平很有影响力的《新闻时报》的办公地点。院子左边的一带的几间厢房是工作人员的宿舍,没有家室的人都住在这里,报社早为雪琴收拾好了一个铺位,和她同住的还有两个女记者。
雪琴一进院子眼泪就差点掉下来,是那浓荫遮盖的柳树让她一下子有了回到了家里的感觉,她忽然觉得那柳树是父亲种的,那飘飘摇摇的柳枝莫不是滏阳河上的风在吹,想起家,雪琴带着深深的愧疚感,父母,弟弟。弟弟俊杰是最令她牵挂的一个,如果不是被关进了监狱,她也许就要回去寻找俊杰的下落,她出狱后去了几家本来是何家产业的店铺,找人打听俊杰的下落。而对大姐冰琴,雪琴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恨,她的恨并不是因为大姐一走就没有音信,她恨的是大姐是跟着一个日本人走的,去的是那个时下正为中国人痛恨着的国度。多亏了成威前前后后的围着雪琴转,给她铺行李,打开水,拿水果,不住嘴地说话,总算把雪琴的情绪变好了一些。
成威是雪琴的同班同学,在天津都是学生里的领袖级人物,一二九的时候都被关进了监狱,但成威的叔叔成治国是天津警备区的副司令,所以没多久他就被放了,雪琴是成威出狱后央求叔叔给放出来的,成威激进的左倾思想和成治国虽然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但是在另一方面却是共同的,成治国是个很有民族忧患意识的人,他早就说过日本人是狼子野心,要警惕,东北沦陷后,他对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更加深恶痛绝,但在其位也只能谋其政,对学生运动只能遵从上面的命令采取行动。雪琴能得到释放的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成威跟叔叔说,雪琴是他的恋人。这个理由比别的理由都有力,因为成治国膝下无嗣,成威是过继给叔叔的,因此这个理由一提出来,雪琴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这件事情使的两个人本来模糊的感情变得清晰了许多,雪琴是喜欢成威的,因此她默认了恋人的身份。她很喜欢成威身上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冲劲儿,成威表达爱意的方式很毛糙,他似乎总是忘记了雪琴女孩子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摸摸雪琴的脑袋,要不就捏捏她的胳膊,虽然他觉得没使劲,可已经捏得雪琴直皱眉,有时过后雪琴挽起袖子给他看,捏的地方有点乌青,成威就嘿嘿笑着说雪琴的皮肤不好,然后拿嘴唏嘘着给皮肤上吹气,吹得雪琴心里痒痒的,涩涩地充满了甜蜜。
出狱后,两个人都在一所中学教书,而后,共同的想法是,到北平去,那里的思想更活跃,更能接触到先进的思想和最前沿的东西。于是一刻也等不及,成威马上辞了职,留下雪琴暂时先处理一些事情,不久,成威通知雪琴过去,北平的《新闻时报》需要记者,成威很快就弄清楚了,这是一家有红色倾向的报纸。他进去以后,又推荐了雪琴。雪琴虽然在天津,但作为天津学生会的领导人之一,在一二九的时候名字很叫响了一阵,况且京津连体,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都知道了,雪琴竟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报社一听雪琴要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看中的是雪琴的精神。
主编和同事们都过来看望新来的美女,雪琴额头上的伤疤给了他们最好的诠释,报社里几乎都是年轻人,雪琴好象一下子回到了校园里,飞快地喜欢上了这个集体,仅仅过了一周,她就变成了穿着精干、神情严峻的女记者,文章写得熟练的象个多年的老手,经常脚步匆匆地从院子里走过,惊起满坛的蝴蝶蜜蜂。
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从门帘子的缝隙中注视着走过的雪琴,摇摇头,心想:这个姑娘真能干,可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漂亮了,一个姑娘要是太漂亮,那就是缺点了。
3
雪琴不是第一次来北平,小时侯跟着父亲来过,在天津上学时,和同学们一起来过。北平的博大总是让她充满了兴奋,雪琴圆口的布鞋子踩在古旧的胡同里,两面是高大巍峨的墙壁,但听得小鸟啾啾,却渺无踪迹,一座硕大的城市显得空灵安详,侧耳听时,隐隐约约似有钟鼓声从墙壁那端传来,古城象一位宽厚的长者,和蔼而尊严,它身上的每个角落,每棵草木,每一片阳光,仿佛都经过精心的打磨和雕琢,那么别致,那么圆润,让人情不自禁地爱它,心疼它。但北平今年的夏天却充满了狰狞,危险已然象一把阴森森的刀悬挂在城市的上空,一阵滚雷响过,人们的脸上就会涌起莫名其妙的慌张。
雪琴和成威很快就成为了报社的骨干,这个报社其实就是红色组织的一个秘密据点,社长就是中共北平地下党的领导人之一,因此,雪琴和成威顺其自然地加入了组织。北平各大学的学生都放了暑假,但大部分学生都没有回家。以北大、燕大为核心的几家学校组织了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他们进行小规模的游行,成立了“烽火剧团”、“歌咏队”“抗日救国回乡宣传队”等宣传团体,还组织了多场慷慨激昂的演讲。何雪琴参加了多场秘密演讲,这位一二九运动中的传奇女性用她独特的魅力吸引了大批听众。
她的标准装束是白色的棉布上衣,黑色的棉布裙子,黑色的布鞋子。她演讲时从不用稿,都是即兴。她的声音继承了滏阳河上清脆绵软,不紧不慢不急不徐,语言短促细密,但总能交织成一张逻辑的网,把听众牢牢抓住,她从不挥胳膊,也从不喊口号,但听众会随着她的演讲时而喜悦时而愤怒,最终,沸腾的总是现场的听众。
雪琴演讲时,成威就站在演讲台的一侧,爱怜地注视着心上人,生活让他感到美好。从早晨到夜晚,和心爱的人做志同道合的事,他们一起奔走在北平的大街小巷,一起讨论民族的出路。没有疲倦,只有快乐。他很高兴身边的青年人都是那么朝气蓬勃的,都是可以随时为国家慷慨赴死的,这就是民族的力量,即使再凶恶的敌人,也能打败。
到了八月下旬,学生的集会活动受到了限制,八月二十七日的一次集会中,便衣和着装的警察把会场团团包围了,勒令学生们解散,领头的警官手持大喇叭喊着:同学们,请大家解散,大家的爱国热情,政府有目共睹,国家兴亡,政府自有对策,各位皆国家明日之希望,理应顾全大局,如此集会,只能扰乱治安,激怒日本人,陷我国于被动……。他的这些话好象事先演习熟练的,这么机械地背诵着,表情很滑稽,逗引的学生们一阵阵哄笑。直把警官笑的面红而赤,恼羞成怒,原来的措辞和风度荡然无存,牙一呲,从台上悻悻地走下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咕哝着:妈了X的,笑什么笑……。他冲着列好队形的警察打手们做了个细微的手势,警察们立刻象得了口令的狼狗一样,轰地冲进人群。
雪琴一下子又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幕,到处是挥舞的棍子和皮带,鲜血带着热气喷洒出来,痛苦的呻吟和带着快感的狞笑掺和在一起,到处是飞旋的光和影子。一个小个子学生被两个便衣堵在墙角狠揍,看来已经不行了,他机械地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脑袋,身上又是土又是血,大口小口地喘气。雪琴踉踉跄跄地分开两个挡在眼前的人,冲过去狠狠推开了凶手,她大声质问着,好象很多年没用过这么大声说话了:
他都快不行了,你们还打!!你们是中国人吗?
两个警察先是一楞,马上咧开嘴笑了,他们认出了眼前的美女是谁,其中一个恬着脸说:这个问题问的好,我们不是中国人,我们就不是人。说完了三角眼一瞪,恶狠狠冲上来。可他们忽略了雪琴背后沉着脸的成威,成威手里拎着一截凳子腿儿,象旋风一样,干净利索地把两个便衣打倒在地。然后,他几乎是把整个身体遮盖在雪琴的身上,冲出人群,慌不择路地钻进一条小街,又折进一条巷子。后面如影随形地跟着两条人影,低声叫着:别跑了!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巷子的尽头没了路,追踪的人和逃走的人都停下来喘气,空气里只剩下知了的叫声。成威风挡在雪琴的身前,可没想到的是,为首的警察和雪琴对视了数秒,都认出了对方,那警察居然是雪琴在车站上遇到的老巡警。原来北平并不那么大,老巡警的眼神顿时温柔起来,他制止了旁边气哼哼的年轻警察,嘴角一吊,低声招呼着:姑娘,真的是你呀。
是呀大叔。雪琴走上前去,亲热地、笑吟吟地说,她从老巡警的眼睛里看到了消失的危险。
老巡警谨慎地回头看看巷子的另一面,没有人,他掸掸衣服上因为疾奔而蹭上的尘土,回头跟年轻的警察说:二合子,就当没看见,压根儿不知道,听见没?
二合子楞可可地点点头:知道了。
快走吧你们,碰上别人就麻烦了。老巡警神色凝重地说。成威迷惑地看着他们,雪琴感激地点点头,拉着成威快步走出去。成威忽然侧过脑袋来,笑嘻嘻地冲着老巡警说:大叔呀,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腿脚那么利索,跑那么快呀?吃过什么药吧。
雪琴拉了他一把:快走了,还磨蹭。
4
丰台,北平的郊外,未知的轰鸣声终日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那不是燕山山脉的云涛声,那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惴惴不安,是北平人所不喜欢的,听到这声音,人的脚步也匆匆起来。天空一如既往地蓝,树木也一如既往地苍翠,走在大路上的牛马,似乎没有理会人间的变化,透过树木之间的望去,稀疏的房屋和整齐的田垄历历在目,即使知道危险要降临的,人们还是习惯按照规律耕种,从没有想过能否收获。快到傍晚,空气里褪尽了热度,天清似水,本应该是旅人归店,倦鸟投林的时候,本应该是老人们抱着烧酒就着猪头肉一口一口咂嘴儿的时候,本应该是小伙子大姑娘在花前柳下窃窃私语的时候,但这近乎完美的境界被军号声扯烂了。
京汉铁路延伸到丰台这里,便有了一个中转站,这里是进出北平的门户。靠近车站的西侧,在一条狭窄的长满柳树的小河边,宽宽的木板围成了一人高的栅栏,栅栏里是几排墨绿色房子,单看颜色,会以为那是铁路工人的宿舍,但门口甭着脸的哨兵马上提醒人们,这里是兵营,这里驻扎着中央部队第三十七师冯治安将军部下的一个营。兵营门前的大路绕过车站,一直向前延伸五百米,又有一座兵营,门前也有哨兵站岗,但门前的旗帜却是一面太阳旗,这里驻扎着日本军队的一个大队,基于屈辱的《辛丑条约》,日本人有权利在这里驻军,于是,两座敌意的兵营距离如此之近,真有点滑稽的意味。
更为滑稽的是,在车站后面的野地里,有一大块长满杂草灌木和蒺藜秧的平地,中国军队和日本军队居然在同一块操场上进行着操练。按照正常的时间,早就应该结束操练收兵回营去了,但今天的气氛却出奇地紧张。操场的南边,一小队一小队的日本兵正随着严厉的口令冲锋,趴下,然后匍匐,然后挺着武士的胸膛庄严地走路。在另一边,眉头紧琐的营长范阁潮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兵踢正步,开步……走!他把“步”字拉得很长,声音里有些凶恶的味道,士兵们都脱光了膀子,脸上凝结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脚步整齐的象一个人,踏!踏!战靴踢松了黄土,演兵场上尘烟四起。中国军队的队列象一堵墙,移动着,走过了大半个操场,越过了那条心照不宣的界限。范阁潮营长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依旧用嘶哑的声音发着号令:一……二……一!
日本人看出了中国人愤怒,他们毫不示弱地列成方队,也雄赳赳地踢起正步来。两支队伍越走越近,最后变成了并排行进,距离近得能看见身上的汗珠在流淌,近得能看清楚血管里的血在奔腾,空气里似乎有电光的劈啪爆裂声。范阁潮营长边走边斜眼瞪着带队的日本中佐,日本人习惯地把下嘴唇包到上嘴唇上,骄横的腮帮子微微颤动,小眼睛坚定地和中国军官对视。
士兵的脚步越来越有震撼力,夕阳下,尘土的缭绕被光线映衬的扑朔迷离。操场的前方就是那条从车站蜿蜒而来的小河,淡青色的水面上,点水的蜻蜓被临近的冲击波惊走了。士兵的靴子接踵而至,因为下坡,地面高低不平,脚步声变得不那么整齐,但两队较量着的对手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下了河,脚步声变成了哗啦哗啦的趟水声,营长和中佐都是第一个下水的,河水浸到了胸,象两队比赛游泳的野鸭子。一条逃窜的水蛇把中佐吓了一大跳,可能他极其怕蛇,把军人的威严一下子给忘记了,象个娘们儿似的,很可笑地扭动着身子,总算没有尖叫起来,他很不好意思地偷偷窥视了一下对手的表情,马上恢复了武士的威严。
水淋淋的士兵一上岸,脚步又恢复了摄人心魄的震撼力。水丝毫也没有把两军点燃的火焰浇灭,又前进了一百米,中国军队不走了,因为面前是一块黑油油的豆子地,豆子已经结了青荚,豆子地的后面,是掩映在绿树中的房屋和。范阁潮营长在庄稼地前停下了脚步,也不理会踩着豆秧照旧前进的日本人,挥挥手,命令原路返回了。身后,传来日本人胜利的欢呼。中国士兵愤愤不平地啐着吐沫,营长,回去打狗日的!
闭嘴!范阁潮营长吼道。
二十分钟后,返回军营的路上,荷枪归来的中国军队和日本军队又相遇了。在铁路旁狭窄的丁字路口,两军迎面而来,谁都不肯让路。范阁潮营长和日本中佐怒目相对,象两只搏斗的公羊,鼻子尖几乎要顶到了一起,日本人率先把刺刀上好了,中国士兵立即也树起一片刺刀的森林。落暮的夕阳把最后一点猩红色的光辉涂到了刺刀上,空气里有一张无形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不远处,火车拉着长笛缓缓而过,吃惊的旅客从窗户探出头来,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
范阁潮营长闻到日本人的鼻子里呼出一股股难闻的气息,好象是腐败的大蒜搀杂着旧鞋垫儿的味道,他忍耐着,脑袋里嗡嗡的都是上司的声音:……如遇日军挑衅,我军应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应付,勿得逞一时之勇……。他终于忍耐不住了,日本人牲畜般的气味让他疯狂了,他象魔障一样嚷了起来:我忍不住了,我不忍了!他身体稍微后撤,扬起手来,惊天动地地给了日本中佐一个大嘴巴。
火焰被点燃了,两边的刺刀一拥而上,飕飕的刺穿了空气。
范阁潮营长大吼一声:都别动!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一柄手榴弹,手指钩住了拉火线,腾地跳到了一个堆子上,把手榴弹举的高高的,象一尊发怒的天神。日本人哗啦一下子都趴在了地上。范阁潮营长一挥手,走!中国军队从趴着日本人面前经过,小跑着拐上大路,范阁潮生气地回头大叫:跑什么跑?!都给我走着。
他回头的那个动作害了他,日本中佐很机灵地从腰里拽出盒子枪。
范阁潮营长好象被蚊子狠狠蛰了一口,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中国营长带着悲愤的表情,在倒下的一瞬间沉重的身体拉响了手榴弹。
九月的丰台,北平的郊区,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5
丰台中日冲突的第二天,《新闻时报》派出六名记者迅速赶到丰台采访,雪琴和成威是其中的两个,所有通往丰台方向的路口都已经被封锁,雪琴他们搭乘的马车都哨所卡住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告诉他们,前方禁止通行,很危险。
大家经过商量,为了灵活起见,决定分两组,一组原路返回城里,另一组三个人从田野里穿过去,步行到目的地。雪琴和成威当仁不让地参加了去前线的三人组,另一名是摄影记者田力成,他身形硕大,外号叫“大熊”,大熊喜欢微笑,微笑的“大熊”很温柔很可爱,但大熊干起活儿来总是很拼命。三人一起更重要的一个隐含的原因是,他们都已经是中共预备党员。
从上午到夜幕降临,三个人一直在走,北平郊区的景色既美丽又凄凉,那密匝匝的树林,因为少了人迹而显得莽莽苍苍,成群的乌鸦在松柏的上空盘旋,忽而低成片灰色的房屋出现在远方的旷野上,但死寂的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而散播在土地上的坟冢和残破的招魂幡更让人黯然神伤。天快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搭上了一辆骡子拉的大车,一个给北平送菜回来的郊区农民的车,三个人高高兴兴地背倚着背,发酸的身体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就是嘴里渴的难受,赶车的年轻伙计很恰当地递过来一个水葫芦,让他们着实高兴了一回。喝过水,“大熊”开始跟伙计打听丰台打仗的事儿。伙计因为走了一天闷路,一见了有人跟他说话就不停地唠叨来:……打得欢着呢,你是没见,咱们那些个兵真争气,都会使大刀的,咱中国那大刀都这么宽,这么厚,轮起来平着砍,一推一溜胡同,小日本儿哪是对手……
天终于黑透了,掩映在黑暗中的灯火历历可数,大车要拐往另一个方向了,三个人只能继续步行,好在伙计告诉他们,不远出那一大片灯火就是丰台,说着话,已经能听见火车的喘息声和汽笛的长鸣,也看得见火车贼亮的灯光柱子射上半天。三个人加快了脚步,但黑沉沉的看不清楚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成威的眼力好,在最前面探路,越接近丰台的灯火,三个人越嗅出几分紧张的意味,那意味来自于空气里,来自于人最原始感觉。成威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做了个蹲下的手势,三个人慢慢蹲下去,成威指着不远处黑暗中一点忽明忽暗的亮光,有人在抽烟,然后,听见有人在轻轻咳嗽,接着,是一阵嘀嘀咕咕的日本话。
那桀桀的声音不亚于深夜行走于坟冢之间听到了鬼叫。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紧张的说不出话来,成威把雪琴拉到了自己的这一面,把雪琴的手都攥疼了。后来干脆一只胳膊把雪琴揽在怀抱里,雪琴的心砰砰直跳,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抱的这么紧,脸象火一样烧。成威身上那股浓烈的男人味道让她有些晕旋和不适应,她试图挣脱成威的掩护,成威却卤莽地使劲按了按她的头,凑在她耳朵边上说:别动。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无意中撞进了中日两军对垒的开阔地之间。从昨天开始,两国军队毫不退让地在这几百米的地方进行对峙,双方冲突的规模不大,但一天的时间,已经有五名士兵丧命,其中有三名是中国的。
一阵风袭来,把日本人的声音送的更加清晰。日本人说话声招来了对面的一枪,啪……!还夹杂着叫骂声:X你妈的小日本儿。子弹微笑着飞过雪琴的头顶,扑地钻进了什么柔软的地方,日本人不说话了,忽然就鬼鬼祟祟地回了一枪,接着,中国人又回敬了一枪。就这么你来我往,枪声忽然象炒豆子一样密集起来,子弹划出礼花般的美丽尾线,象无数萤火虫在飞,地上的草木莫名其妙地燃烧起来,突的一声窜上半空,借着火光三个人都看到了许多狰狞的脸和许多喷火的枪口。在射击达到极限的时候,嘎然而止,双方很默契地发了一声喊,在火光中跃起无数影子,刺刀上好象镶嵌着宝石和星星,又好象无数野兽的眼睛在眨。
“大熊”竟然举起了相机,忘情地按下了快门,嘴里还幸福地哼哼着,一张,两张,三张……成威狠狠踢了他屁股一脚:快跑!但是,三个人已经来不及从刺刀光芒的缝隙里钻出去,他们就被冲散了,成威没有松开雪琴的手,他几乎是拖着雪琴在跑,向着最黑暗的地方。
或者说他们不是在跑,而是成威拥着雪琴在飞翔。
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两个人才发现刚刚是从一条小河里趟过来的,他们尽量镇静镇静地敲响了一户人家的窗户,老半天,里头才有动静:谁!一个老年人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说:我们都睡了,不接待客人……,老头子显然是制止了她,跟着摸索到窗台跟底下问:你们是干吗的?
雪琴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大爷,我们是记者,回城时遇到打仗,想借住一宿。
你们几个人。老头听到是个很甜美的女声,语气一下子缓和了。
两个。冰琴说。
几分钟后,雪琴和成威进了屋子,亮起来一盏黄豆火似的油灯,灯光下,双方互相打量了数秒,老人默默地把灯放在桌子上,老太太这才披着衣服,小心翼翼地出来了,她看着两个年轻人的一身泥水,一付狼狈样,天下老奶奶共有那种的怜悯顿时发作了,她狠狠瞪了老头子一眼,嘟囔着:还不去弄点水,去把后院东厢房打开,一辈子干事儿老是肉了吧唧的……老头子不满意地看了老奶奶一样,没敢吭声,转身出去了。
老奶奶拿了几件干衣服出来,说是他儿子的,勉强可以穿。他儿子去了张家口做生意。她握着雪琴的手,啧啧地咂吧着嘴,把雪琴弄的脸通红,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老奶奶叹了口气:正打仗呢跑出来干吗呀,还让这么俊的姑娘出来,那些男人哪里去了都?……仗会不会打大了,昨儿个后半夜,那枪声,跟炒料豆子一样,赶成了一个响,炮一炸,房顶都掉土,小日本子不是个东西……,她细水长流地絮叨着,老大爷已经回来,示意两个人可以过去休息了。老奶奶神神秘秘地跟成威说:你小子算捡着了,一朵儿鲜花插在那个啥上……。雪琴的脸腾地又变红了,成威的心里却非常情愿地享受着,巴不得老奶奶多说一些这样的话。雪琴想解释一下,想说自己不是成威的媳妇儿,还没容她开口,老大爷却火了,他瓮声瓮气地说:别叨叨了,大半夜的你跟个蝇子一样嗡嗡什么,还不让他们睡去。老奶奶想反驳,一看老头子急了,她讪讪地跟雪琴笑了笑:走,我领你们去,回头再收拾你。最后这句话是对老大爷说的。
当老奶奶把屋子门吱呀一声关上时,屋里只剩下油灯的火焰若有若无,两个年轻人到陷入难言的困惑中,他们数说着今天的际遇,担心“大熊”,担心着冲突的结局,担心着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对未来有几分迷惑有几分兴奋。两个人四目对视,心灵如明镜般相通,眼神忽然窘迫起来,屋子里只有一张大炕,而且两个人的衣服都是湿的。
你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先出去。
成威小声说,他有点羞怯,悄悄地出去了.
已经熄了灯,窗外的夜色是淡蓝色的,屋子里的夜色是深黑色的,两种夜色的交汇处,夜的形态呈现绸缎状的波动,两个人各自在炕的一角,蟋蟋簌簌地,空气被呼吸煽动着,有了某种暗示和预感,两个人在黑暗中慢慢离的近了。成威感觉到一阵奇异的花香,他战栗着扭过脸探询,鼻子却碰到一个温暖湿热的东西。
那是雪琴的嘴唇。
本文相关内容: 『蝴蝶个人文集:蝴蝶梦』 『女人的醉与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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