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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九章)
2001年12月17日09:18:01 网易报道 陈均
第九章
1
秋后,滏阳河两岸,密匝匝的野菜花开成了一大片彩色的毯子,野花美丽得象太阳一样耀眼,过路的狐狸经常停下来对着花发一会儿呆,花的妖艳令它伤心和惆怅,因为灿烂过后,只要一阵秋风,就开败了。河很宽,流的也很平稳,但已经很少有沉甸甸的大船再出现,没有了大船的滏阳河是寂寞的,空旷的象一个没人理会的女人,只剩下小船很可怜地漂着,宛如一片片漫无目的的树叶,船夫是爬在树叶上蠕动的蚂蚁,撒下鱼网后,对着水里的旋涡发呆,连歌都懒的唱了。那是因为平原上的人们都知道,水里每打一个旋儿,那就是一个人的魂儿。大概,渔夫的魂魄已经被滏阳河的水神勾走了,沿着水流的方向,消逝在看不见的天尽头。
老头子死后,唐老太太一下子就变老了,除了皱纹更多,原本还算结实的脊背弯成了一道月亮,某一天吃饭的时候,从嘴里一口气掉下来三颗牙齿,打那以后,人也越来越糊涂,经常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自言自语,要不就对着傻子叫玉滔。傻子奇迹般的没死,当兵的那一刺刀没要了他的命,他在家里躺了三个月,肚子上留下了一块紫红色的大疤,神奇地好了。
老三象天上的云雾,在滏阳河上下游若隐若现,七月的一个夜里,敌人的围剿稍微放松的时候,老三偷偷回来了一趟,家里衰败的景象让他着实辛酸了一回,他留下了一点钱就走了,滏阳河上还有一大群人等着他带领着去革命。
静仙是一棵“碾不死”。在滏阳河边的大堤上,有一种不起眼的野菊花,它的花是淡蓝色或者杏黄色的,它的茎很细,叶子很小,通常都是孤零零的开着,即使是一大片在一起,互相之间也都要间隔开一定的距离。这种菊花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被大车碾过以后,几乎是粉身碎骨的,但只要一夜的工夫,就又带着伤疤站立起来了,人们都叫它“碾不死”。家的一切担子都落到了静仙的肩膀上。她仿佛一夜之间就学会了生活,学会了怎样养活奶奶,二叔和自己。
每天早晨,静仙带着二叔,拎上一只筐子,到黑石坝一带的坡地里捋青荷叶,这个荷叶不是开荷花的那一种,是一种长着大圆叶子的草,叶子有巴掌那么大,采下来,晒干了,就能制成一种滏阳河渔夫们都爱抽的土烟,渔夫们干活儿累的时候,都愿意蹲在船头抽一袋香喷喷土烟,浑身清爽,又解烦闷。静仙花一早晨的时间,采上一大筐,傻子二叔背着,踩着露水回家,一张一张摆在院子里,绿油油一院子都是晾荷叶的清香,中午,平原上的猛烈的太阳把荷叶子均匀地晒干了,到下午,青色的叶子变成了淡黄,静仙就把叶子收进一个笸箩,那是爷爷和俊杰原来盛药的,她一边甜甜地想着俊杰,一边把晾干的叶子用木棒捣碎,草叶子变成了烟叶子,香味婷婷袅袅,淹没了院子,奶奶和傻子都笑嘻嘻地看着静仙干活儿。傍晚,静仙就和傻子背着半口袋烟叶到码头上去,在栈桥边上等着,当太阳落下对岸树梢,只剩下半个脸的时候,到孤魂湾收网的船就从刚刚弥漫起来的奶色的雾里钻出来了。那些网都是早晨下好的粘网,粘上来的都是最肥嫩的白鲢子,也有不少凶猛的鲶鱼,滏阳河上的渔人是不吃鲶鱼的,因为鲶鱼吃死尸,不吉利。但也有人也吃它,因为鲶鱼很肥,放在锅里煎不用放油,自己就滋滋地出油。渔夫们每个船舱里都扔上五六条鲶鱼,鲶鱼一搅和,鲢鱼就不爱死,能卖个好价钱。
静仙就在码头上卖烟叶,人家都乐意买她的烟叶,因为静仙的荷叶烟味道最好了,有一股醉人的中药气息,也没有烟梗子,静仙已经筛的干干净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静仙的烟丝生意很好。静仙在卖烟的同时,总会跟船上要三条鲶鱼送给她,渔夫们都喜欢静仙,反正鲶鱼总是要放回河里去的,就送给了她。晚上,静仙就在厨房里开始煎鱼,一天的菜就有了。从春天,到秋天,从青荷叶刚长起来的那一天起,静仙就开始这么做,这个想法是一夜之间就有的,忽然就有的,然后就这么做了。卖烟叶的钱刚好够买一天的玉米面,而静仙家永远不变的菜谱就是玉米饼子加鲶鱼。
静仙采叶子时候总是在头上包着一块青色的头巾,婀娜的腰肢掩映在草丛里,她很专注,任由蚂蚱和苍耳子挂在自己的衣服上,小蛇轻轻游过她身边,草叶儿沙沙响,静仙的心里只有一个俊杰,想着他工夫就会过的快一些,她有个念头,俊杰正在回来,正在回家的路上,所以她劳动的时候嘴角总是挂着迷人的微笑。在一边,傻子坐在滏阳河岸边数浪花,数河面上的船,数冲浪的燕子。浪花象一只只褐色的鸽子飞起来,又落下,水滴如珍珠,抛洒在岸上,打湿了傻子敞开的小褂子,滏阳河让傻子很着迷。他的脑袋在父亲死后竟然有一点清醒,他的清醒在于,滏阳河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一片前所未有的平滑的镜子,照出了很多模糊的人影,俊杰就是其中的一个。
某一天,静仙感觉到了野花不同寻常的颤动,她听见喜鹊在叫,又听到傻子用从来没有过的嗓音惊讶地叫了一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河坡里的土坎上望着她。静仙手里的篮子一下子掉进了草丛。
那个人是俊杰。
2
俊杰目光是呆滞,那是极度狂喜时的表现,四个多月的奔波把他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仿佛连笑都不会了。他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因为害怕被捕获,军装早就脱了,换上了讨来的黑衣服,枪也在过黄河以后扔进了峡谷,逃走时的九个人,在山西境内就分道扬镳了,有四个人往北去,过长城,走内蒙,回东北。另两个拐向南,沿着山峡往河南走了。姓杨的巡逻兵和俊杰、孔祥继续向着太阳出来的方向走,他们讨饭,做短工,拔萝卜,挖红薯,睡涵洞,爬火车,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前进。
终于,翻过太行山顶后,浩淼苍茫的平原出现了。
平原象一块翡翠,点缀着斑斑点点的杂色,在云彩和大地之间,笼罩着一层蓝色的烟,飘飘若仙,而那里的村庄就是在凝烟中沉睡的宫殿。俊杰看着杨大哥微笑着从地上揪起来一把野草,象狗一样放鼻子下闻着,又象牲口一样放在嘴里贪婪地嚼着。他们急匆匆地走进平原的怀抱,嗯,是平原上味儿,好……他的眼睛里满是泪花。
一天傍晚,他们听到了仙人唱歌的声音,那是滏阳河的流水声,那水声就是仙人在歌唱,在晚霞里翩翩起舞,在幽深的草丛里拨动着琴弦,还有百灵鸟的和声。三个人站在一片粼粼的水光里,象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激动着,水声呢喃,让他们感受着母亲一样的安抚。三个人不住嘴的捧水喝,直到把肚子喝圆了,这才坐在河边上休息,孔祥老是傻笑,他说他要回去娶那个财主家的小姐,带着她一起到滏阳河上走船。对岸,树林的背后,隐隐传来了狗叫。姓杨的巡逻兵扯着嗓子唱了起来,很久以前他背着猎枪在河边打猎的时候就是这么唱的:
燕来了,燕来了,黄狗儿不要叫。
扯一把莲蓬草去嚼一嚼。
摘一个甜月亮去描一描。
……
大河的拐弯处,有一只涂着金色阳光的小船,七彩的光环里飘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跟着老杨的歌唱道:
燕飞了,燕飞了,哥哥你哭去吧,揪一张望日莲叶儿遮嘴巴。
捧一捧河坝子水洗泪花儿。
……
老杨抬屁股从地上站起来,拨开大腿深的芦苇和水茅草,光着脚丫子走到水边,扯着大嗓子对着船唱:
燕子飞了,妹子来了,哥哥哪里来的眼泪花儿。
快丢一块花手巾来,擦擦我的笑模样儿。……
歌声象两只在河面上翱翔的仙鹤,轻盈飘逸,雄鹤高飞,雌鹤相随,此起彼伏。俊杰听的呆了,歌声撩拨着他的神经,把他的血加热了,他鼻子一酸,伏在地上,把头埋进带着腐败气息的泥土里,让草穗缠绕着他,象多年前在师父的怀抱里那样,畅快地哭了起来。眼泪一串串滚落在草叶上,一队蚂蚁惊疑地站住,这个人的眼泪冲毁了它的道路。
打听清楚方位以后,他们分手了。平原上的人归心似箭,虽然他们不知道回家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回家的喜悦没有冲淡分手时的忧伤。老杨大哥留给俊杰一把刺刀,孔祥则执意要把自己的小褂子给俊杰。老杨和孔祥向南,往下游去,他们搭上了一艘船,撑船的就是唱歌的船姑。俊杰没搭上船,只好步行,沿河北上,梦幻般的何镇,透着草药香的家,就在大河尽头那被云雾遮盖的地方。
3
俊杰不经意之间在河滩上与静仙见面了。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两个人无所适从,傻子又蹦又跳,拉着俊杰的手咿咿呀呀地说着自己的语言,然后忽然很懂事地跑到河边上去了。
两个人走近了,互相打量着对方。静仙的腿几乎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在数秒钟内,大脑一片空白,原先装在肚子里的话一下子忘记了,只剩下茫然的笑,眼泪却在不知不觉中扑簌簌掉下来。俊杰伸出手去,扶住自己朝思慕想的姑娘,两个人慢慢坐在一片开满野菊花的河岸上,静仙扯下头上的兰色罩巾,给俊杰擦擦汗,又轻轻摸一摸他的脸。
俊杰……
她颤抖着把这两个积压在心里的字叫了出来,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俊杰微笑着,把静仙的手拿过来,捂在自己的脸上,静仙的手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兰花香,阳光穿过她的指缝,静仙的手指是发着光的,晶莹剔透。俊杰甚至从静仙的手指上听到了姑娘急促的心跳,听到了姑娘如大河波涛一样汹涌的激情。静仙把俊杰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把他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任凭自己的眼泪滴在俊杰的头发上,俊杰的头发好长啊,乱蓬蓬的,粘满了草籽,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汗味让静仙一阵晕眩。
河水轻轻推挤着岸边的水草,一只青蛙没精打彩地叫了两声,害怕惊扰了两个年轻人,咕咚一声,纵身跳进水里。傻子提着一只很大的甲鱼跑了过来,谁也弄不清楚他是怎么捉到这么大一只甲鱼的,他捏着甲鱼的脖子,对俊杰和静仙嘿嘿笑。三个人高高兴兴地把甲鱼用树条子绑好,放在筐子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傻子忽然紧张地指着大堤的一侧,一队穿黑衣服的骑兵不紧不慢地沿着大堤跑来,那是何镇的警备巡逻队在例行防共巡逻,马蹄子声懒洋洋的,但透着气势逼人,把大树上驻足的乌鸦麻雀都惊飞了。
俊杰的心一下子缩成了团,他下意识地躲到一丛紫穗槐背后,听着骑兵的说话声从头顶飘过。他这才想起自己是逃兵的身份,他问起三叔的情况,静仙告诉他,现在滏阳河上下都知道三叔的名字,镇子上的部队开走以后,何镇很安生,也没打过仗,镇子上的警备队保安队也没有以前那么凶了,因为警备队长是一个滏阳河上土生土长的人,曾经打过刘四一枪的独眼蔡东巴,他当年从农民军叛逃后,不知怎的混成了警备队的头目,凭着他的特殊背景,被派回来防共,这人虽然杀人如麻,但骨子里却守着滏阳河人独有的规矩,打仗不许迫害家属,刘四的家属,唐玉滔的家属,都不能碰,打仗是老爷们儿的事情,不能没出息到去打女人和老人孩子的主意,在国共对立的年代,这信条只有在滏阳河上才会产生,否则,便有一百个静仙也被抓起来杀光了。
静仙把俊杰带到一块长满芦苇和菟丝子的河滩里,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窝棚,原来着里有人种过瓜,后来荒了,看瓜人住的窝棚只剩下个骨架,静仙用蒲棒叶子把棚子重新搭了搭,晒了不少星星草铺在里面,其实她也不在里面休息,就是女孩子的心性,喜欢摆弄,有时候也把背不了的荷叶寄放在这里。她让俊杰在这里呆着,等到天黑以后再回家。然后,她回家去,一路上都在嘱咐二叔不能跟奶奶说俊杰的事,她害怕奶奶坚持不住,非要来看俊杰就坏了。她急匆匆往家里走,心跳的使她不停地按住胸口,她要赶紧给俊杰做饭去。
俊杰坐在宁静中,回到故土的激动难以平息,但不能立即回家的郁闷让他很别扭,他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暖烘烘的干草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回想着已经发生的一切,黄土高原上的寒风,冲锋的士兵,没完没了的跋涉,还有孔祥、老杨大哥、三叔、静仙、还有没有踪影的大姐二姐,他忽然想,要是父母的坟在,他一定会跑去,趴在坟上跟爸爸妈妈说几句话,师父呢,师父一定有坟……,家里那些书肯定还在,那些中药匣子呢……。要是能在何镇的街上开一间药店多好啊,自己穿着合身的长袍,要蓝色的,就象静仙头上的罩巾那个颜色,袖子要微微挽起来一点,背后是师父留下的药架子,自己坐在柜台里,对着当街,病人坐在他膝盖旁边,他问一句,病人说一句,然后他就可以驾驭着银针火罐苦艾草绒,把病从人身上赶走。
俊杰想的烦闷,坐起来,一把衣服扯掉,象小时侯一样,光着屁股走到水边,分开密匝匝的蒲棒棵子和水竹,下水前,没忘记先撩起一汪水洗洗肚脐眼儿,滏阳河上的人下水前都会先拿河水把肚脐眼儿打湿了,这样水里的寒气就不会侵害身体,从老辈子就是这样的。
滏阳河水亲密地缠绕着它的儿子的身体,洗涤着尘世给他沾染的污秽,河水跟他玩耍,给他唱歌,拍他的肩膀,挠他的脚心。水轻,水清,轻的几乎没有,清的能看见天上的白云,滏阳河时刻变幻着自己的图案,它的图案是变给自己看的,狐狸,大蛇,珍珠,刀子,少女,火焰……,得到它沐浴的人是幸福的,是幸运的,躺在它的怀抱,人是一根羽毛,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沉没,消失在水的诱惑里。当俊杰赤裸裸回到草棚里的时候,他惊呆了,静仙竟然坐在草上。
4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滏阳河上,无数宝石在闪光。俊杰和静仙在月亮的影子里曲曲折折地回到镇子上。俊杰又听到了镇子上卖烙饼的吆喝声:
一大……张饼啊……
俊杰的嘴随着那吆喝声不住地翕动,他也想吆喝一声。何镇上的气味没有变,还是那股子鱼腥加炒饼的味道。秋天的夜晚把一切都过滤掉了,只剩下一派爽快的天,月亮象扔在水塘里的一大颗珍珠,无忧无虑地逛荡着。如果不是墙头上贴着醒目的“剿共防匪”的标语,滏阳河秋天的气氛几乎算得上完美了。
唐老太太在秋天的夜晚接受了人生的一次惊喜,俊杰让她逐渐黯淡的眼眸又年轻起来,弯曲的脊椎挺拔了起来。老奶奶几乎象少女一样尖叫了一声,声音把月亮都震动了,一块小小的薄云快速移动过来,把月亮遮住了。老太太的小脚颠的飞快,从瓮子里拿出来积攒的吃食,大枣,咸鱼干,红薯条,又前所未有地执意下厨房去,用仅有的一点白面,给俊杰做了一顿扁豆碎鱼肉打卤面。滏阳河人表达爱意亲情的一个直接途径就是吃,吃啊,多吃,俊杰一碗一碗往肚子里装面,几乎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老奶奶皱纹里都是笑,笑得把秋天变成了春天。
俊杰又坐在了自己研读医书的那张椅子上,一切好象原封未动,静仙每天都给擦一回,柜台,药架子,椅子。那些书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连翻开的那一页都是当初他没有看完的,那一页上的插图就是一棵笔直的丹参。他还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迹,意思是丹参只能做配药,现在,那指甲痕清晰依旧。师父仿佛又面无表情地推门进来,看他一眼,在药架子上摸索着拿了点东西,又出去了。
夜半,月色如水,家人睡熟了。
俊杰的心被家的柔情塞满了,他东摸摸西碰碰,静仙赤着脚,从厢房里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边,她的头发披散着瀑布一样倾泻在肩膀上,滏阳河上的姑娘大多有一头又浓又密的长发,那是上天赐给她们的礼物,静仙的长发象春天里的柳条,拂动俊杰的脸颊,爱情使静仙的眼神变的多了几分妖冶和狂热,她低头把一只跳过脚面的小蛤蟆赶走,俊杰看到月亮下静仙的脖子镶嵌着晶莹的光圈,他俯下身子一下抱住了她,把嘴唇紧紧贴在姑娘的肌肤上。蜜糖般甜润肌肤,鲜花般柔嫩的肌肤,让月亮都疯狂的肌肤。姑娘轻轻地嘤了一声,回过头迷乱地寻找着俊杰的眼睛。白天,在河边,他们第一次品味了浪花汹涌般的激情,怯生生的初爱让两个人魂飞魄散,象春雨滋润后的土地,肉体的欲望象野草一样蔓延扩张,仅仅半天的工夫,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缠绕在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有人在粗着嗓子咳嗽,吆喝着:开门开门,检查治安了。静仙催促俊杰穿好衣服,贴一贴俊杰的脸让他到后院去,赶紧从后门逃走。俊杰摇摇头,说,我哪里也不去了,爱抓就抓吧。
静仙焦急地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俊杰把她的手拿开了:仙,我不走。
那你也去躲一躲了。静仙把他推进后院,打开大门,进来四个兵,领头的不耐烦地瞪了静仙一眼:磨蹭什么啊,是不是你家政委回来了?静仙没吭声,她懒得很他们说话,但她的心里跳得厉害,她害怕俊杰被发现,眼睛不住地偷偷向后院张望。
早起的老奶奶却坏了事情。她颤巍巍从正房里出来,凶神恶煞般地冲着几个当兵的喊着:你们把我的俊杰放开!我不许你们把他抓走。她气势汹汹地拿拐棍敲着地面,似乎要和他们拼命。几个兵惊奇地互相看了看,领头的一把扯住静仙的手:大闺女,俊杰是谁?静仙摔脱他,气哼哼地看着奶奶,她为奶奶的糊涂生气,老奶奶却一脸的茫然。
静仙背后,一枝枪顶住了她的身体,领头的把三角眼竖了起来:俊杰是谁?
是我!
俊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他不管静仙急得要哭,径直走到当兵的跟前,一把把顶着静仙的枪扒拉开了,冷冷地瞅着他,说:在滏阳河上当兵,就应该懂得把枪对着女人是会烂手指头的,我是这家的男人,你们要干吗找我好了?
静仙兴奋地脸绯红。是的,他是我男人。她用骄傲的声音说。
哦,知道了,早听说唐家有个小子当了国军,你就是了?领头的歪着头问。
是的。俊杰说。
这倒也奇了怪了,一家子里有干共党的,有干国军的,真他妈的稀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摘下帽子,从帽圈儿里摸出一条报纸裁成的卷烟纸,弯腰从地上捡了一片烟叶儿,揉碎,撮根纸烟,点着了美滋滋抽着,点点头,称赞道:嗯,味儿不错。老奶奶笑眯眯地跟他打着哈哈:可惜了,可惜了。领头的纳闷地问她:可惜什么呀老太太?老奶奶笑眯眯地说:可惜狗不会抽烟,不然地上早就没烟叶了。几个当兵的都笑起来,领头的也不生气,他不紧不慢地把烟抽完,跟俊杰说:你是回来探家的吗?不等俊杰回答,马上接着问:有探家证没有?这么着吧,你也知道规矩,所有回来探家的人都得到“警备治安协调处”点名,登记探家证,兄弟我也不为难你,跟我去登个记就回来,走吧。
他戴上帽子,作势要走。
静仙慌乱地挡住了俊杰:长官,高抬贵手啊你。
一个兵走过来拿枪隔开了,枪口指着静仙,哗哗拉了两下枪栓,这个动作把俊杰惹恼了,他象狼一样盯着那个兵,阴沉地说:我跟你们走,没问题。我已经说了,在滏阳河上,不能拿枪吓唬女人,好象就你会使枪。
说着话,他动作快的象闪电,没容那士兵回过神来,一下子把枪夺到了自己的手里,劈啪,哗啦,喀嚓,枪栓,弹簧,子弹,俊杰几下就把那枝步枪拆成了一地零件儿。领头的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俊杰,拍拍手,给了那个目瞪口呆的士兵一拳:看见了吧,这是真正和红军打过仗的人,多学着点吧。……不过,老弟,任你跟红军打过多少仗,当了逃兵总是说不过去的,走吧,我早知道你是开小差儿出来的,到了警备处,你跟蔡队长说去吧,嘿嘿。
在家只过了一夜,俊杰就被带到了警备治安协调处,喝醉酒的队长蔡东巴只盘问了几句,刚听了逃兵两个字,就很坚决地挥了挥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俊杰立即被关进了一间马棚改装的牢房里。
5
被关在马棚里一共有十几个人,都是莫名其妙被抓进来充数的,俊杰一进来,马上有一个半大小子跳过来跟俊杰说话:喂,你是共党吗?怎么进来的。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跟俊杰介绍自己的遭遇,周围的人皱着眉头,斜视着这个半神经质的小子。他自我介绍名叫大囤,意思是希望家里有一大囤粮食,虽然他家不可能有一大囤粮食。他是上河村的人,到何镇上来卖梨子,因为没有衣服穿,在野地里的死人身上扒下来一件衣服就穿,结果,那具死尸是个游击队员,他就被抓来了,虽然他只是穿了死游击队员的衣服,但人家怀疑他一定和游击队有联系,想当然就被抓起来了,就是这个逻辑。
这是个炼狱般的环境,被囚禁的人一进来就很少有人理睬了,人和外面的世界被一道铁栏杆门阻隔开,从来不给开门放风,进来的人只有新来的犯人,出去的只有死去的囚徒。囚徒们毫不顾及地躺在发霉的干马粪上,在墙角有个坑,可以大小便,虽然已是秋后,但成群的苍蝇还是活跃在这里,浓烈的腐臭味直呛鼻子但习惯以后就闻不到了,俊杰有时候伸着鼻子在空中闻闻,他的味蕾已经麻醉,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他们就在这臭烘烘的棚子里,每天都有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兵定时提着桶送饭,一天两顿饭,顿顿都是一块能砸死人的高粱饼子,和一勺子刷锅水。被关的时间长的人早就目光呆滞,该说的话早说完了,几乎都成了哑巴。
俊杰发现这里有好几个人在患着病,一个河东村的老汉已经七天没大便过,脸憋得象甲鱼壳一样青。一个衡水来的商人,本是来贩水果的,说话时嘴里得罪了治安队,被加上了共党的帽子,塞进了大牢,因为郁闷过度,不吃不喝,大概铁了心求死。还有两个人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脑袋肿胀的象鱼篓。俊杰老闻着的大囤身上有一股臭豆腐味,过好几天他才发现大囤的左腿正在溃烂,他说是进来的时候被当兵的划了一刀,大囤圈起裤子给俊杰看,一个紫黑色的伤口渗出来大片的黄水,一圈一圈的,象粪坑里的涟漪。一扯开裤子,立刻有几只马蝇兴冲冲地扑过来。俊杰拿食指轻轻按了按,大囤毫无知觉地傻笑,俊杰知道,没有了疼痛的伤口是可怕的。
夜晚就在犯人们鬼一般的呻吟中度过,俊杰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秋天会在牢狱中,他靠在墙壁的一角,蜷缩着身子,睡不着。
月亮前半夜是惨白的,后半夜是血红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一部分人有权利决定另一部分人的自由,他们有什么权利把自己关在这臭烘烘的笼子里。三叔做的是红军的事情,红军的事情就完全正确吗?同样的都是喝滏阳河水长大的人,是什么把他们分成了红白两种颜色,又是什么让他们举起枪来,象野兽一样冷酷地把子弹射进对方的胸膛呢?后半夜,星星被雾气遮住了,不知名的鸟儿在何镇上空凄厉地叫了一声,夜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去了。
又过了一天,俊杰收集了不少自己要用的东西,那就是他的药品了,他要给大家治病,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他面前得病而束手无策,那不是他,他是医生,他从来都把自己当成一个医生,这种责任感是从骨头里孕含着的。虽然是一间马棚改装的囚牢,但在俊杰的眼里,世间万物都是药,真正的中医是可以赤手空拳看病的,那便是医术的最高境界。
牢狱的一角,堆积着不少马粪,俊杰从下面挑出来几十条蚯蚓。在房梁上,他找到了两个碗口大的土蜂窝,已经废弃了。栏杆外,紧贴着墙根,有一小片开败了花的马齿笕,俊杰连拔带拽采了一些进来。早晨的露水里,有很多蜗牛从门前爬过,也被他信手捉了一些,最让他高兴的是早晨送饭的时候,那老兵身上掉下来几条大葱叶子,大概是在厨房干活儿的时候沾上的,那正是俊杰需要的。
十几个犯人呆呆地瞅着俊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俊杰先把带露水的马齿笕放到一只饭碗里,用手捻碎,捻成糊状,加进去半块蜂窝,大囤撩着裤子露出伤口,他把马齿笕糊仔细地涂抹在伤口附近,然后轻轻地揉搓,烟青色的马齿笕一遇到伤口的浓水,好象是硫酸倒进了水了,嘶嘶作响,黑红色的浓汁慢慢从疮口里翻涌出来,他用准备好的半碗新鲜人尿仔细洗干净,不等大囤忽然疼的叫起来,俊杰早把一包烧头发的灰倒在伤口上,用布条子缠好。接下来,他把蜗牛连壳带肉捣碎,也是加上烧半个蜂房的灰,做成饼状,贴在林东村老汉的肚脐上,下午老人就通了便。衡水商人则喝了一碗泡蜂房的刷锅水,傍晚时候呕吐了一回,面色红润了,开始跟人说话,看样子死不了了。那两个脑袋肿大的人,俊杰早看出是被什么毒虫咬的,果然,在病人的脖子后面都发现了紫色的斑点,那是蜘蛛咬过的痕迹。俊杰把活蚯蚓放进大葱叶里,两头掐住不透气,过上十几分钟,蚯蚓化成了清水,就拿这清水涂抹蜘蛛咬过的伤口,每涂一次,脑袋的肿就消失一分,不到点灯就完好如初了。
囚徒们一下子被震住了。他们象审视神仙一样毕恭毕敬地看着俊杰,神医啊,多神的先生啊!他们带着顶礼膜拜的心情由衷地赞叹着,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不再愁容满面的,他们把牢房打扫了一遍,把污秽的东西都清除成堆,挖坑埋起来。把剩下的蜂房和干草就着干马齿笕点着,把牢狱熏了一遍,清风吹来,原先的腥臭一点都没有了,还引来几只黄雀唧唧喳喳地落在屋檐上。
牢房里的这种变化是异常明显的,以至于送饭的老兵在牢房外站了老半天才走。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没有背枪的兵,对着牢房里喊道:何俊杰出来。
6
最让警备队长蔡东巴心烦的,除了在滏阳河上下活跃的共产党游击队,就是他的病。他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并且农民出身的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意识形态的界限,他只信仰安逸和舒服,什么能让他吃好喝好他就信仰什么。因为多年前他和刘四的恩怨,对付共产党他很热心,杀起游击队来他从不手软,他最著名的手段,是捉住游击队员以后,摘了心,热热的炒来,下酒。他笃信人心是大补,老辈子的英雄好汉总是喜欢吃这一口,况且人心的味道的确不错。
吃人心使他的威名传遍了滏阳河两岸。
可眼下,虽然游击队闹的欢,他没心思去管。因为他得了病。
清明过后,他的头顶心上长了五个瘤状的肉疮,赤白黄绿黑五种颜色,手摸上去,硬硬的,糙糙的,没什么感觉,但从夏天起,肉疮开始发痒,后来竟裂开了,还不能挠,因为只要手一沾上皮肤,就象蝎子蛰了似的疼的要命。看了不少大夫,谁也说不出这是什么病,吃了不少药,可越治越厉害,脑袋顶上的皮都开始向外翻,象一个咧开嘴的石榴,弄得蔡队长老是戴着帽子。
俊杰是被召去看病的。
送饭的老兵跟队长叙述了牢房里的事情,蔡东巴忙不迭的让人去叫俊杰,有病乱投医。蔡东巴埋怨自己怎么忘记了这个年轻人是唐家的人,唐明友大夫家的人定是非比寻常的。想到自己的病也许有治,他很激动,病痛已经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人折腾的不象样子,连眼神都变得鬼鬼祟祟的。
小兄弟,请坐。几个护兵给俊杰端过来一张椅子,倒上了茶。
蔡东巴五马长枪地叉着腿,眯着唯一的一只眼睛,半是恳求半是恫吓地说:
给队长我看看病,看得好,你就不用再关马棚子了。
俊杰微笑着看着病人黄煞煞的脸,站起来,说:那就请让我回马棚里去吧。
一下子把警备队长僵在了那里。他以为自己能镇糊住这个小个子年轻人,谁知道却被噎得够呛。
俊杰说:请人看并要有诚意,这是最起码的规矩。原先我是你的犯人,现在你是我的病人,我说什么你就要听什么,否则,看不好。
蔡东巴象孩子一样点点头,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俊杰的气度让他喘不过气来。
好。俊杰微笑着说:这才对,你这病不难治,蔡队长除了喜欢吃人心是不是还吃过人肉啊?
蔡东巴点点头,心里一阵狂喜,俊杰说出了他的隐私,这病一定有治了。
当年,他从滏阳河暴动军逃跑以后,辗转去了东北,遇到日本人清剿,困在大山里半个月,雪地里没食物,找到了一具死人尸体,零零碎碎吃了十天,救了自己一命。这件事情他准备烂在心里,谁知道轻而易举被俊杰点破了。
俊杰说:你吃的是有病变死人肉,那人肉本身就有花柳病,而你吃过后定是三天内没有大解。后来,你喜欢吃人心引发了尸毒,就潜伏在了你的体内,一遇热天潮湿顿时发作。你头顶的五色疮是尸毒发作的表现,现在只是痒,还没有破,等到一开始流脓就坏了,看样子,明年开春桃花开的时候就差不多了,肉疮破裂后人皮会从头顶分裂,一天之内,慢慢剥脱到脚脖子,你这病百年一遇,名叫“肉人”。
说到这里,蔡东巴已经浑身哆嗦的象筛糠,汗如雨下,抢前一步,就差跪下了:请大夫救我……
这病虽然厉害,但治疗起来却容易。俊杰说。
蔡东巴一揖到地:请小兄弟救我。
那好。俊杰正色道:我可以给你治病,但你要答应我,第一,把牢房里的人都放了。他们不是共产党,你自己也清楚你抓来的都是什么人。第二,别再杀游击队,要是再吃人心的话,你活不到年底。你答应我条件,我给你治病。
好吧,只要你能看好我这病,什么都答应。
警备队长答应的很痛快。他怕死。
天黑前,何镇上所有的牢房都空了。
俊杰披着皎洁的月色慢慢踱回家,薄暮笼罩着小街,何镇安详慈和。
他的心里很痛快,在给警备队长看病的那一瞬间,他为医术而无比的骄傲,医病而主宰善恶,造福世人,正是师父在世时常跟他讲的。繁星满天,他有了和世间万物灵犀相连通灵的感觉。
开门时,静仙正在院子里等他,一见到俊杰的影子,就恶狠狠扑在他怀里抽泣起来。
几天后,唐家胡同口的大树上又挂起了那块老头子用正楷写的牌子,蓝底,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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