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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十章)
2001年12月18日09:20:26 网易报道 陈均
第十章
1
滏阳河水由湛蓝变成深绿的时候,沿岸所有的树叶子开始纷纷扬扬陨落,飒飒的秋叶凋零声盖过了大河的呜咽,成为平原上的主旋律。灰色的树梢和蓝天之间有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天色纯净透明,一丝云彩的踪迹也寻不到。滏阳河象一个沉稳成熟的男人,即使波涛汹涌,也不显得浩浩荡荡,它的威力蕴藏于水之下。秋水幽暗,大鱼在入冬前,攒足最后一点气力,奋力跳出水面,有人说听见鲤鱼精对着南去的大雁唱歌的声音,有人又听见巡水的夜叉出行时肩膀上钢叉撞击的响动。通常,这是个杜撰传说的季节。过了这个时节,会在某一天忽然刮一阵大风,刮来满天彤云,然后,就是漫长的冬日。
滏阳河上的游击队却不管季节的更替,没日没夜地在上下游活动,发动群众,分田分地,开办学习班教农民识字,做爱国主义宣传,成立乡村人民政府。正如唐玉涛当年和父亲承诺的一样,滏阳河上下一定会红起来。
最让老三头疼的是人手不够,整个游击队里识字的人不多,都是老农民出身,所学的那几个字还都是他教的,因此有时候显得热情有余,能力不足。一个战士在给辛庄村的妇女们教字的时候,居然把“爱国”的“爱”字和“受苦”的“受”字混淆了,这种混淆造成的直接后果是,老三和刘四在辛庄村的街道上看到了这样的标语:“热受中国”、“滏阳河上所有爱苦人团结起来!”气得刘四把那个战士找来狠狠骂了一顿。
老三向上级写了申请,申请调一两个有文化的人来辅助他做政治工作。
对于家,他把歉疚埋在心里,父亲的死让他悲痛。但忠孝不能两全,这是他拿来安慰自己的一句话。不知为何,他惦记的最多的一个人不是妈妈,也不是静仙和哥哥,而是俊杰。俊杰的气质让他记忆犹新,这个孩子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灵性,看到他,总会想起滏阳河的流水。让他高兴的是,有人捎信来,说是唐家的药铺又开张了,坐诊的大夫就是俊杰。这个消息让老三既高兴又迷惑。
俊杰是从哪里跑回来的?
又是怎样在危险的环境里安然无恙地开起药铺来的?
游击队从莲花湖出来的半年时间里,驻扎的最多一个地方就是滏阳河下游的一个叫鱼腹的小村子,距离何镇六十多里水路,这里的群众基础好,土地肥沃粮食富足,地势也有利于进退,有几条水道可以通往莲花湖。游击队基本上以这里为根据地,然后向各个村派出十人一组的小分队,深入开展工作。
十月下旬,到下河村去的工作小组遭到了两队地主民团的袭击,下河村的民团装备精良,还有一小队骑滏阳河矮马的骑兵。因为有人告密,傍晚时分,民团把工作小组围住了,工作组边打边撤,退到了一块没有收割干净的玉米地里,十个顽强的游击队战士趴在散发着秋天气息的田垄上,打完了所有的子弹和手榴弹。民团的骑兵冲上来,把他们全部砍死了,民团骑兵使用的是一种奇怪的月牙形弯刀,所以砍完人以后身上都留下一个可怕的大窟窿,他们还喜欢把死人的耳朵割下来回去报功。据说这个习惯源于他们的蒙古祖先。下河村的人是很久以前从蒙古高原上迁徙过来的,和滏阳河上的汉人通婚后,有了现在的下河村人,宽脸,高颧骨,小细眼睛。滏阳河上都管下河村叫鞑子村。
七天后,又有一个小分队在芦花荡遭到了下河村民团的伏击,死了两个人。
于是,下游的十几个村庄里,地主们纷纷成立了民团,绞杀有红色倾向的群众,把原来游击队建立起来的一切都推翻了。
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
经过研究,游击队决定好好和民团打一仗,消灭这股敌对势力。
2
滏阳河从下河村的东南方流过,在庄稼地和河边的洼地之间,有一片长满酸枣棵子的盐碱滩,表面上硬邦邦的,但那就是一层壳,下面就是稀粥一样的沼泽,人站在上面只需要一小会儿就陷到腿肚子,经常有野猪误闯进这里,被吞没的无影无踪。有人说这地下通着龙宫,陷进去的动物都是做了龙王爷的供品。这里还曾发生过一起残忍的事,一年前,滏阳河被白色恐怖覆盖的时候,有十几个共产党员被政府军押解到这里,绑成了人疙瘩,一点一点下陷,活埋了。打那以后这里就很少有人来了,这里的芦苇和酸枣枝生长得密密匝匝,即使是在天晴的日子里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有风的日子,总有些奇怪的响动,宛如一些唱着歌的魂魄在沼泽上空御风而行。
游击队选择的战场就在这里。
这一天,游击小分队在距离下河村两华里的一个叫磨房渡的村子里给群众开大会,从中午饭后一直开到太阳西斜,期间还唱了不少革命歌曲。中计的民团沿着河套边上的柳树林摸进了村口,游击队按照事先的计划,用稀疏的枪声抵抗了一阵,便飞快地向村北撤退了。民团的骑兵慢悠悠的跟着,甚至让邋邋遢遢的步兵跑到了前面,他们把这几个游击队当成了瓮中之鳖,追击的时候连弯刀都不往外拔,一只手打枪,另一只手还来得及卷一袋烟抽抽。真是神了,一只手能在小跑的马背上把烟丝掏出来,严丝合缝的卷好,点着,也只有滏阳河上的骑兵能做到。但民团骑兵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抽到香喷喷的滏阳河烟叶子了。
十分钟后,在大河分汊的地方,列开的民团散兵线被地形压缩成了长条,在漫洼野地里搜索着,两侧,不远处可以看见滏阳河白茫茫的水面。前面那几个游击队的身影总是恰当地闪现一下,就又失踪了。等到领先的头目有了一点疑惑的时候,已经晚了。游击队的枪声把他们包围了,从东南西三面,土坎后,草窝子里,树洞里,伸出来无数冒火的枪口,子弹飕飕地打过来,很多抽烟的骑兵连嘴里的烟都来不及吐干净就一头栽下马去,距离近的地方,成排的手榴弹筑起一道火墙。遇到真正的阻击,民团尽显乌合之众的本色,抵抗了几分钟后,死伤惨重,剩下的开始后退了。骑兵的优势在逃跑时发挥出来了,黑压压的民团一道烟向北而去。
前方,等待民团的,就是那块吃人的盐碱滩。
民团看到酸枣枝的时候才明白他们到了什么地方,在迢迢雾气里他们象发疯的鬼魂一样返身而回,宁肯倒在游击队的弹雨中也不肯停留在这里。但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无论是前方还是后方,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抵抗的人迟滞了时间,待到枪声停止的时候,想投降的那一部分民团已经快被稀泥淹没到了脖子,即使他们很有经验的把枪横担在地面上,但还是无济于事地飞快陷落。一颗颗人头露在地面上,象滏阳河河摊上常见的野西瓜熟透了,垂死的人被沼泽的魔力挤压着,眼球凸出,恐惧让他们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三和刘四下令救人也已经来不及,陷落的速度是惊人的,游击队员们站在高处,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张大着嘴巴,隐没在烂泥的深渊里。悲惨的情景把他们吓呆了。敌人的死亡没有给他们带来快感,相反却觉得很难受很难受。夕阳下,大河的呜咽声在提醒着他们,一批滏阳河上的人把另一批滏阳河上人赶进了死亡的陷阱里,看着他们慢慢死去,不应该有什么可喜的。
但,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
在酸枣丛里,隐藏着一个聪明的团丁,他从一开始就张开四肢趴在地上,因此还没有完全淹没,两只手露在外面,还能拿起枪来射击。在夕阳的光和影子里,他伏在腐败的烂泥上,透过酸枣枝,带着满腔的怨恨,带着说不出的恼怒,把枪口对准了站在高坡上的游击队政委,他认定,白净净的老三是个长官,所以就瞄准了他,然后认认真真地放了一枪。
3
傍晚,老奶奶安详地伫立在滏阳河边。
她恍恍惚惚一个人走出大门,走过码头,徘徊在荒废的船埠上,捡起一条腐败的死鱼,放到干瘪的鼻子下闻一闻,烂鱼的味道让她激动地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提着篮子,在泛滥后的河滩上拾死鱼,后面跟着三个流着鼻涕的儿子,儿子的嬉笑声是她最美好的慰籍。那时候,她生活虽然也劳累,但心却安详,安详的她从来不去想明天怎么过,明天是由丈夫决定的。时光就象滏阳河的流水,一转眼消逝了,昨天丈夫和儿子的笑声似乎还充耳可闻,但今天,河边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她。
老奶奶呆呆地望着水里的自己,一个颤动的影子,那张刻满皱纹的脸就是她吗?她像正在梳妆的少女一般转动着不太灵活的脖子,试图从自己的影像里寻找出一点青春的影子。末了,一颗浑浊的泪珠缓缓从老人的眼角钻出来,来不及坠落就被阻隔在纵横的皱纹里。老奶奶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一点一点擦拭着。
太阳把一天里最后的灿烂浮沉在了水面上,碧波之间燃起千万点火焰,无数衔着珍珠的鲤鱼在跳跃。寒暑交替,万物凋零,只有滏阳河水流的方向总是那么坚定如一。老奶奶晃悠着消瘦的肩膀,象一只芦苇丛里的老雁,动情地、有气无力地、断断续续地唱起歌来:
“喝一口滏阳河水,哎吆,那个身子轻呀。
走百里水面,哎吆,赛神仙呀。
扛起划子哎吆,好欢喜哎,一路走到柳林东呀。
河坡不陡心发慌,哎吆,看不见南头,小英英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奶奶趴在一片干茅草上睡着了,草丛里钻出几只尖嘴的野兽围着她打转。俊杰和静仙好容易才找到了她,把奶奶背回了家。
俊杰给奶奶把了脉,放下心来。让静仙给奶奶喝了一点草药茶,伺候她睡下。俊杰回到屋子里看书,一会儿,静仙装了一小碟鲶鱼干,泡了一壶加了丁香花瓣的茶叶放在旁边,又拿个扇子给他赶飞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俊杰啊,那个警备队长你是怎么给他看病的?
喝黄牛奶。
喝黄牛奶就治好了。
是啊。
这么简单?
还有配药。
什么配药啊?
掺人尿。仙儿,你这么笨呀,这么简单都不知道,嘿嘿。
静仙痴痴笑着问:俊杰,我这么笨是不是你媳妇儿?
俊杰摸摸她的脑袋,说:不是啊。
那谁是你媳妇儿?
我是你媳妇儿。两个人情意绵绵地对着月亮笑。
半夜,有人敲窗户。俊杰一下子想起了当年刘四敲他窗户的声音,他以为是梦中的幻觉,但窗户马上又敲响了。一个声音焦急地、低低地叫着:小兄弟,我是莲花湖里来的。开了门,月色下,俊杰认出,那人正是当年和刘四一起夜闯唐宅的大个子丁三。
丁三顾不上屋子里正穿衣服的静仙,气喘吁吁地跟俊杰说:快,跟我去一趟,……唐政委……你三叔中枪了。
4
老三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团丁的那一枪很准,子弹从游击队政委的右边肋部穿了进去,从后背肩胛骨一带斜斜地出来,只差一点就伤到了心脏,打完这一枪之后,团丁带着满意的神情沉没到了烂泥里。剩下的,是乱成一团的游击队。刘四用最轻便的小船把政委运到了磨房渡,游击队的卫生员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因为缺少药品,他们的政委没有一点起色,第二天就发起高烧来,伤口有化脓的迹象。情急之下,刘四想到了俊杰,连夜派丁三去了何镇。
俊杰坐船赶到的时候,已是天亮。
他脸色疲惫地上了岸,等待多时的刘四一把握了俊杰的手,两个人竟有说不出的亲切,在俊杰眼睛里,刘四神采依旧,但灰色军帽下的鬓角却有了许多斑白,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院子。许多持枪的战士用崇敬的目光打量着俊杰,因为给农民军治过病的缘故,他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带着传奇的色彩,一位小个子战士站在台阶前,见到俊杰进来,双脚一碰,喀地行了个注目礼,把一只正在院子里散步的鹅吓了一跳。
俊杰终于看到了他想念的三叔。
老三仰面躺在大炕的里侧,阳光从窗棂照进来,他脸色蜡黄,眼窝和两腮深陷,胡子也很长了,哪有俊杰记忆中那个英俊的三叔模样?俊杰心里难过,但他不愿意当着刘四的面流泪,就俯身凑到三叔眼前,轻轻叫着:三叔,三叔。
年轻的卫生员跟俊杰叙述着病人的伤势,一边在刘四略带责怪的目光里抹眼泪。
俊杰稳住心神,要刘四准备一大锅开水,找一大捆干鸡心草。刘四赶紧吩咐人照做了,鸡心草是滏阳河两岸常见的一种野草,棵子很大,象灌木,细长的叶子,折断了流出绿色的浆汁,味苦,猪羊和牲口都不喜欢吃它。它的价值就是用来烧柴火,这种草烧起来火苗旺,没烟,谁也不知道它还能拿来治病。战士们围着沸腾的大锅,好奇地看俊杰忙活。俊杰把鸡心草下到锅里煮,半个小时后,煮出来一锅浓绿色的汁儿,俊杰把一点大黄加进去,锅里的水立即翻着气泡,象风吹的云彩,迅速由深绿转为淡黄,满院子都是奇怪的味道。人们打着喷嚏,争论起这味道到底是榆钱味还是槐花味。
连窗台上到趴满了看神医治病的人,有战士,也有老百姓。小孩子们和狗在大人的腿缝里使劲往里挤,最后,刘四不满意地嚷嚷着:都出去都出去,别耽误了看病。大家这才退到院子里等。
俊杰拿出一束银针,稍微比量了一下,便动作轻巧地一根一根扎在病人身上,然后用自制的小银刀割开伤口放脓。奇怪的是,病人神色安详地躺着,丝毫感觉不到刀割的痛苦,那是银针止痛的功效。俊杰把脓放尽,把伤口的烂肉割掉,用纱布蘸着煮好药汁反复清洗伤口,直到流出鲜血,这才包扎好。刘四默默地欣赏着俊杰治病,宛如欣赏一个名角在舞台上的演出,欣赏一个工匠雕琢自己的活计。在治疗开始的那一瞬间,他发现俊杰的眼睛里闪现出一层晶莹的光辉,万物已置身度外,举手投足之间,轻盈而迅捷,恰到好处,好象蝴蝶在花丛间进退自如,又似凝眉绣花的少女,飞针走线,种种变化了然于胸。几个观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但还是时常发出不由自主的惊叹。
银针一起出,病人便哎呀一声醒了过来。这哎呀一声把屋子里外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大家马上意识到病人的呻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有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睁开眼睛的老三握着俊杰的手,眉宇间浮现出一片虚弱的笑,叔侄间用眼神传递着他们想表达的一切:思念,喜悦,慰籍,疼爱……,几分钟后才轻轻地叫出声来。
俊杰。
三叔。
刘四被在这场景弄的有点感动,赶紧高高兴兴地走到院子里,跟炊事员喊着:准备饭,贴饼子,白菜炖粉条,多放点河虾米啊。吃饭的时候,游击队的战士和老百姓一起蹲在院子里吸溜着热乎乎的粉条虾米白菜,刘四单独和俊杰在一起,他打心眼里喜欢俊杰,一边吃一边跟俊杰说话,问他鸡心草为什么能治病。俊杰说是有一回他在河边上走,看到只摔断了腿的狐狸,正把鸡心草嚼烂了吐在伤口上,连着三天他都见到那只狐狸在这么做,而狐狸的腿明显地好多了。他很惊奇,就把鸡心草带回去做试验,原来鸡心草有良好的解毒防腐功效;他又试着加入大黄,大黄散淤活血,效果更好,就有了他这治疗外伤的独门药方。俊杰说,普天下万物皆是药,万物各有特性,配合在一起又会产生新奇的作用,变化莫测,人乃万物之灵,所以万物都可以为人所用,能够信手拈来医病养身,这就是中医的最神妙之处。说得刘四频频点头。
吃过饭,房东的儿子又来请俊杰给他的老母亲看病,老人得的是寻常的痢疾。俊杰留了两个方子,鲤鱼烧成灰或者鲫鱼加五倍子烧成灰用小米汤冲服,大蒜捣烂了贴两足心,或者赤小豆捣烂用白酒调和贴两足心。
当夜,游击队撤离了磨房渡。
三更时,繁星满天,夜露凄凉,秋风袭来,通体寒颤。俊杰给船舱里的三叔盖紧了被子,便坐到船头,听着一前一后的船桨划破河面,不知是船在移动,还是黑沉沉的岸在移动,澹澹流水声让他怅然若失,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慨涌上心头。
5
留下来吧。
在鱼腹村的第十天,老三跟俊杰这样说。
俊杰的医术称得上神奇,十天后老三已经可以走到院子里说话了。在晴朗的早晨,俊杰搀扶着三叔走到院子里,游击队指挥部的院子紧靠着滏阳河,半人高的院墙外,在院子里能很清晰地看到河水的粼粼碧波,成群的野鸭子从枯黄的芦苇荡里钻出来,在村庄的上空盘旋,尖叫。滏阳河,秋天的空气象一池子美酒,香甜而醇厚,吸了以后能长生不老。俊杰每天早晨都要让三叔沐浴在这滋养人的空气里,他说,这对愈合创口非常有好处。事实上,伤员恢复的速度的确很快,老三迫不及待的要工作,被刘四制止了。
几天来,叔侄两个人说了很多话。这天早晨的这句话却是第一次说出口。
留下来吧,俊杰。老三用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俊杰。
俊杰没有回答,他在想静仙。
你不是说过,三叔做的是大事吗,现在,游击队需要你,三叔做的大事需要你。
俊杰缓缓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三叔,又把头转向墙外。
他摇摇头,说:三叔,你一定也清楚一点我的看法。我被抓去当兵,被强迫着对红军开枪,我不愿意,那不光因为三叔你也是红军,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开枪,我是医生,是救人,却被逼迫着杀人。当我晚上坐着船经过盐碱滩的时候,我听到了风里有些东西在哭,你们在那里一次杀死了一百多个人,那就是他们的魂儿在哭了。实在话,我也不喜欢你们杀民团,因为民团也是人。我一直在琢磨,是什么指使着滏阳河上的人这样红着眼睛互相砍杀,本来都是种庄稼的,打鱼的,打猎的,现在却被什么东西分成了两伙儿,互相敌视,杀完人还兴高采烈的庆祝。我想不通的。
老三点点头,他指着墙外的土地,指着河岸上的树林,给俊杰看。
你看,那些树和田地,应该是属于所有人的,而不应该只属于地主。滏阳河上的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土地种。你应该知道,有的人是种粮食的,结果却饿死了,有的人连屋子都不出,只管揣着手站在窗户前看看滏阳河的风景,却吃得肥头大耳。这是不公平的……
不待三叔说完,俊杰就激动地打断了他。
三叔,是啊,那么我想问你,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会有人饿死,有人肥头大耳呢?吃得肚子圆圆的那些地主们是靠自己的脑袋一点一点把家产积攒起来的啊,他们善于置家业,而穷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懒,而是因为他们不那么聪明吧。同样是鸟儿,燕子住在屋檐下,乌鸦却叼几根草在大树顶上搭窝,是因为脑袋里的想法不同吧。
呵呵。
老三笑着说,他被俊杰的倔强弄笑了,他说:背后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那么多穷人饿死,而只有少数人是肚子圆圆的?因为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替富人说话的。三叔做的事就是要推翻这一切,打烂这一切,建立一个人人都平等的滏阳河,没有老爷,没有地主,没有一个人一辈子赶车而一个人一辈子坐车,也没有一个人打了鱼自己不能吃却必须要去送给另一个人。
这样倒是不错。俊杰思索着说。
但是一定要杀人才能做到吗?从前我小,有些念头是模模糊糊的,从我的心里讲,我给三叔看伤,和给蔡东巴看病其实是一样的,当时要是蔡东巴登门求医,我肯定不会因为他是警备队就不给他治。要是仇恨的话,我的父母的死是因为农民军的暴动,我没有因为这个不给刘四队长看病。师父在世的时候告诉我,医生的眼睛里没有敌人仇人好人坏人,统统只有一个念头:病人。所以我要回到何镇上去,给所有的人看病。
善于做政治工作的游击队政委竟然发起楞来。并不是俊杰的话有道理,而是俊杰思想的单纯让他吃惊。他沉默地检讨自己,他是不是因为有些急切地把俊杰吸收进自己的队伍,因为是一家人的缘故却忽略了俊杰的出身,俊杰家是有钱人出身,又当过国民党兵,思想距离自己的要求实在是远了些,只有慢慢来了。
俊杰觉得有一点尴尬,拒绝三叔的要求他觉得不好意思,但他更不愿意违心做事。
好在墙头外走过几个美丽的鱼腹村姑娘,打破了这种尴尬。姑娘们都是到河边去洗衣服的,隔着墙头挤眉弄眼的看着老三,咯咯直笑,有一个包着青色头帕的姑娘趴在另一个大辫子姑娘耳朵上耳语了几句,长辫子姑娘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去掐她,姑娘们笑成了一团。包着青色头帕的姑娘掂着脚尖喊道:政委啊,有没有要洗的衣服啊,咱丹丹妹子可是有力气没地方使啊。
老三不知道怎么应付这局面,只能羞涩的微笑着不做声。
姑娘们更来精神了:瞧我们的大政委脸还红了哎,跟丹丹妹子的脸一个颜色哎。
大门口,年轻的哨兵眉开眼笑地欣赏着这些漂亮姑娘,把枪抱在怀里,脚尖兴奋地象骡子一样不住地撮地,终于忍不住说笑起来:哎呀,别缠着政委了,要是真想洗,我倒还有几件衣服没洗,你们谁替我洗了啊?
姑娘们笑眯眯地把矛头转向了他。
你呀,牙还没长齐呢……
是不是尿湿的裤子啊,还是自己洗吧。
姑娘们的嬉笑吸引来了不少战士把脑袋伸出来看,也把刘四吸引了出来。他狠狠地拍了哨兵的脑袋一下:净做梦娶媳妇儿,别招惹她们……姑娘们走了走了,赶紧洗衣服去吧,政委有伤,让他安心养伤吧。
姑娘们象画眉一样唧唧喳喳走了,远远的,传来那个包着青色头帕的姑娘的歌声,然后姑娘们都唱了起来,和着歌声,河面上飞一样驶过两只翘尾巴的快船,这种快船是滏阳河上的渔民专门用来追踪蓝梭鱼的,每年的春夏交替十分,从鱼腹村到下游的芦花荡一带就会出现大批的蓝梭鱼,这种梭鱼只有这一带才有,“梭鱼不过芦花荡”是滏阳河上的老话,但没人知道梭鱼不过芦花荡原因。蓝梭鱼个头不大,成群结队,游速奇快,到了夜晚通体发出蓝色的荧光,好似暗夜里的鬼火,普通的船是跟不上它们的,这一带的渔民就发明了这种用芦苇和紫穗槐枝条编织成的追梭船,撑起来轻得象云,一过盛夏梭鱼消失后,这种船就搁置在草棚子里。游击队来了以后,专门用它来侦察和送信。
两天后,俊杰乘着追梭快船,在月色里回到了何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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