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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十一章)

2001年12月19日09:30:42 网易报道 陈均

第十一章

  1
  俊杰坐在柜台里,思索着在游击队上和三叔的谈话,一动也不动。

  他周围的药架上,药盒子已经空空如也,中药的香气不再浓烈。窗户开着,门关着。阳光从窗棂的一角透过来,铺在桌子上,桌子的纹理里是中药的碎屑镶嵌成的,俊杰手掌经常按住的地方已经被磨的发白,变成了一个规则的心形。他这样坐着,直到觉得冷了也没理出个头绪。他打了个冷战,这才起身把冬天关在门外。

  早就是冬季了,天空褪去了深蓝,变成了鱼肚子的白色。真冷,在没有下第一场雪之前,风已经吸收足了滏阳河的湿气,锋利得割脸,即使在下午貌似灿烂的阳光里,人还是会被寒意压迫得瑟瑟发抖。

  两天没有病人进门了。

  但俊杰不会着急缸里还有没有米面,因为他有静仙,到了开饭的时候,饭桌上总会摆好热腾腾的饭,粥和小米煎饼,腌鱼和咸菜。秋后,俊杰回来以后,静仙每天都花一点时间到街上卖菜的地方,把收摊时落下的白菜帮子萝卜缨子什么的收拾到篮子里,直接到河边,耐心地洗,把菜叶子里最细小的泥沙都洗干净,码得整整齐齐,回家晾干了,腌在一口瓮里。冬天,瓮里就堆满了脆嫩的咸菜,静仙腌得咸菜,永远是吃不腻烦的,没有调味的油,但菜里总有一股油香的甜美,或者说是静仙的体香蕴涵在了菜里,家人因为静仙的手,面色总是红润的。

  在俊杰感到冷和饿的时候,静仙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用鲶鱼肉和干槐花加小米熬成的粥,冒着热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滏阳河姑娘象一只熟透的苹果,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那股光润的丰腴的气息,她的臀、胳膊、腰肢、脖子、嘴唇和耳垂,无处不画着完美的弧线,带斑点的弧线,带花纹的弧线,夜晚,这些弧线会擦出妩媚的蓝光。老奶奶无神的眼睛总是跟着静仙在家里转,她不动声色地从孙女的身上看出了一点变化,就象春天河岸上悄悄生长的野杜梨,一夜之间就结出玲珑的果实。静仙的眉毛里,发梢里,嘴角上,一举手一抬足,都有了变化。

  她有一天拉住静仙的手,点着孙女的鼻子诡秘地问:仙儿,别再干重活儿了。

  静仙一时没明白,但看到奶奶皱纹里蛇一样游动的笑容,她脸红了。

  奶奶心疼地搂着她,象念咒语一样说:身子能看出笨了,奶奶可是怀胎十月的能手……

  老奶奶念叨着,把静仙拉到厢房里,打开一只暗红色的躺柜,里面有一只上了锁的箱子,再打开,有一只包袱,老奶奶郑重地把包袱打开,里面有两双老虎头的靴子,一模一样,威风凛凛。静仙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害羞起来,把头埋在奶奶的脑后,只顾笑。老奶奶拍打着静仙的后背,不满意地嘟囔着:就知道笑,快当妈妈了还没个大人样子,老虎鞋是一定得穿的,否则孩子日后身子骨不结实,还得赶紧着成亲,虽说这年月不规矩,可滏阳河上没成亲就生孩子总是说不过去的,你们赶紧着得,唉……

  老奶奶忽然不说话了,她想起了三儿子,已经泪流满面。

  老奶奶的预感似乎是正确的,仅仅过了一天,整个滏阳河下游的民团沿着大路、河堤、划着冰划子,悄悄汇合到何镇上,对游击队的新一轮围剿就要开始了。

  2
  在得到敌人围剿的情报之前,游击队上发生了一件事,实在让刘四很烦恼。

  一个叫大宝的游击队战士爱上了鱼腹村周地主家的闺女,虽说周地主已经被斗倒了,但本着先天性的厌恶,刘四还是坚决反对这件事,他不能让一个穷人的战士去娶一个前地主的闺女,否则会在队伍中间产生很坏的影响,至于坏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刘四没有告诉老三,他想让政委专心养伤。在一个灰色的黄昏里,刘四在村边的草垛里抓到了冻得鼻子通红的大宝和周家的闺女,大宝头发上结着白霜,黑棉袄扣子还敞着半拉,他不慌不忙地系上扣子,把女人掩在自己身后,阴郁地和队长对视着。于是,他被捆了起来,刘四用树条子把他狠狠抽了一顿,每抽一下儿,大宝都梗着脖子大叫一声:我没错!

  刘四气得直哼哼:你还没错儿,那是我有错了,是不是非要你娶了委员长家的闺女才有错儿啊,……关了禁闭!

  老三是从房东那里得到这个消息。

  房东大嫂给老三端晚饭来的时候,神色不大自然地把饭碗搁在桌子上,力气稍微大了点,汤洒了一片。看到老三有点惊诧,她把嘴一撇,把头巾扯下来,一五一十地把刘四抓人的事情告诉了老三,之后她大着嗓门数落着:政委同志啊,你们贴在墙头上的标语还没干,就出这么档子事,什么恋爱自主,什么自由结合,好象说的和做的不大相符吧,周家的闺女不吭不哈的,就算他爹有错可她有什么错,就不兴寻个游击队人家……

  老三一下子从炕上坐了起来,伤口的疼痛也没阻止他穿衣服。

  卫生员煞白着脸冲房东大嫂直皱眉,老三早看到了,他怒气冲冲叫道:怎么不早跟我说!!

  他一头闯进渐渐浓郁的夜色里,冷风把他冲得一趔趄,伤口刀割一样疼。

  而此时在禁闭室,大宝已经开始了他莽撞的行动,他借口撒尿把哨兵骗到跟前,用冻的发麻的拳头把哨兵打倒,撞开门,象一匹驴子,弓着腰向河边跑去,与急匆匆赶来的政委走了个对面。他转身就走。

  老三认出了他,在后面大喊:大宝!回来。

  但大宝已经象风一样出了村子,老三忍着疼痛追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河面。冰冻的滏阳河上满是繁星的光芒,大河之下,水流发出咕嘟咕嘟的喧闹,好象无数的大鱼在嬉戏。渔民出身的大宝很有经验地在冰面上跑着,时而跳跃,时而滑行,即使摔倒了,他也会利用前冲的惯性翻身而起。滏阳河上的人到了河的怀抱里就成了鱼。快到对岸的时候,大宝遇到了麻烦。滏阳河上的人喜欢用紫穗槐编些筐子、篮子家用,紫穗槐的枝条在用之前一定要在水里泡,把韧性沤出来,人们总是习惯在冰上开一个口,把成捆的树条子泡进去,钉一根绳子在冰面上维系着。大宝边跑边回头,忘记了看路,一头扎进开了口的冰河,入水前他的脑袋狠狠撞击着冰面。

  寒冰的破裂声象一道徐徐裂开的闪电,又脆又利,让人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老三边跑边把棉袄甩掉,一点都没犹豫就跳下了水,他感觉自己象一块烧红的铁忽然扔进了冰水,连骨头都在收缩。他咬住牙,滏阳河的水气冲击着他的肺,他潜了三次水才摸到大宝,他攒足了最后一点力气,把人拖到自己怀里,从水下,他看到了涟漪一样荡漾着的星光,那,象极了妈妈的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被冻死,大宝第二天就完好如初,但老三却又伤口迸裂,昏迷不醒了。

  在刘四一筹莫展的时候,上级从派来协助政治工作的人到了,总共两位。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军大衣,让人总也看不清他的眼睛,按照指示,在老三病重期间,由他接替政委的职务。刘四记了很久才记住新政委的名字,曹周奇。

  3
  对游击队的围剿纯粹是酝酿已久的,因为上次对民团的绞杀,引起了地主们的极大恐惧,由上河村的大财主胡家富牵头,联合了十一家大大小小的民团,差不多有两千人,蔡东巴的警备部队作为后盾,在鱼腹村前之间呈半月形布置成攻击阵形。滏阳河的地主们也有滏阳河人的倔强,那就是把一件事情做的彻底,既然是围困,那就要把游击队彻底困死,他们确信,游击队已经被压缩到了莲花湖和鱼腹村之间的芦苇荡里,因此,战线封锁的极其严密,冬天,围困就是最好的进攻。

  病挫伤了蔡东巴的锐气,在俊杰的治疗下,瘤子已经褪去了颜色,不再发痒,这使他很高兴很高兴,心情极好的情况下,他开始没日没夜的撮麻将,撮麻将是为了让哗啦哗啦的快乐掩盖起游击队存在的阴影,更多的是他对自己昔日的罪恶产生一些真实的忏悔,他想用这种麻木来混一天说一天。下河村民团被歼一事让他震惊了好久,强烈的杀人愿望又产生了,但摸摸头顶,这种愿望又有了些矛盾。

  蔡东巴很高兴这次围剿由民团来做主角,这是最恰当不过的办法了,他的警备部队只需要给予一定的支持就够了,其余的事情由地主们解决去吧。想到穷人和富人,他记起来自己原本也是穷人,那些背着枪的民团团丁也都是穷人,去他妈的,打吧,不打不乱不热闹,什么这个党那个党,谁打赢了谁就有理。

  总结出了这条带有普遍性的真理,他把支援民团的事都交给一个手下的军官处理,自己心安理得地窝在屋子里打麻将,偶尔大家会停手听窗户外的马蹄声急雨般奔驰,蔡东巴会摆摆手:出牌出牌,二筒我碰……,麻将声和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滏阳河的冬天被这形形色色的人物点缀着,淹没在被血浸泡着的残酷和诙谐里。

  残酷和寒冷又把滏阳河的冬夜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天和地被寒冷凝结在了一起,透明得只剩下了冷,冷得似乎连空气也没有了,所以没有了风,因为没有风,滏阳河的冷才那么纯粹,冷得让人无可奈何,连脚步声咳嗽声都变得僵硬起来。

  就在这寒冷的夜里,沿着何镇向北,滏阳河的两岸,忽然亮起无数的篝火,象垂落在平原上的星星,一直延伸着,篝火和篝火之间是团丁们挖成的壕沟,壕沟和篝火穿成两条长的链子,把滏阳河游击队紧紧圈了起来。滏阳河被篝火涂上了鲜艳的颜色,映射着火的暗红,看上去很象血,夜晚的滏阳河里盛满了鲜血。

  因为晚饭喝的稀粥,团丁们的肚子很快就饿了。渔民出身的团丁使出了绝招,纷纷到河上去捉鱼,拿镐把冰面破开,火把照着水面,僵硬的大鱼以为春天来了,挤过来呼吸,脑袋一浮出水面,就被一棍子打晕了,几分钟后就煮到了锅里。鱼汤的香味儿勾起了人们的赞美,他们赞美着滏阳河里的鱼,只有滏阳河里才有这样又傻又可爱的鱼,象聚宝盆里的宝贝,取之不尽。人们庆幸降生在这块土地上,虽然也有那么多的忧愁,但大河总是慷慨地赐予他们物质和欢乐。

  一个被鱼汤暖和起来的团丁恭敬地对着大河跪下了:河神爷爷啊,我给你磕头了。

  后半夜,起风了,火光照亮了围着它的人,穿着棉袄和狗皮的团丁,他们紧紧围挤着,红脸蛋上布满了愁容,冷得睡不着,抽烟也没用,只好挤着说话,咒骂冬天,更多的是发呆,有人想唱歌,刚哼了几句,就被头领制止了:别唱了,烦人。过了一会儿,头领也觉得没意思在郁闷的夜里似乎也只有唱歌才可以让时间过的快一点,于是他又招呼那人:小声唱一段唱一段吧。

  象瘟疫一样,一个音符的响起带动了另一个,歌声好象春天滏阳河边渐次绽开的野花,捻成了线,又连成了片,有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唱同一首歌,歌声沿着滏阳河水流的方向伸展开来,一开始还是歌,后来就变成了肆意蔓延的水,在紫色天幕下的平原上巡行,在星空里穿梭,歌声招来了阴云,云裹着歌声渐渐密集,遮住了星星,歌声愈发低沉压抑,夜晚的滏阳河在呜咽。

  在民团的唱歌之前,游击队已经像鬼魅一样穿过了封锁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南面抵近了何镇。黎明时分,游击队战士大宝第一个冲进了何镇,恶狠狠把警备队哨兵的脖子扭断。天亮时,游击队一枪不放地占领了何镇。

  4
  这一夜俊杰睡得很死,他前所未有地梦见了父母……他在河边走,身边跟着一只蹒跚的大雁,杨树的枝头开满了槐花,父亲和母亲就站在树下,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却不走过来,即使他神情激动地大喊大叫,也不理睬他,他跳跃着从杂草之间冲过去,那里却只有两棵树……他醒了,再回想梦里的情景时,梦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这让他很着急,使劲摇晃静仙的肩膀,把女人摇晃的呵呵直笑。

  丢失了这个梦俊杰发起呆来,他又有了被遗弃的感觉。

  他时常悄悄问自己,尽力避开那些撕杀和战斗究竟对不对,他以为避开就是忘记,一切就不存在了,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完全避开,他不是在那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当了一年兵吗?他不是坐过牢狱吗?他不是也到游击队上去过吗?他不是也给蔡东巴治过病吗?但从他的内心讲,这一切都不是他愿意做的。是的,都是人,为什么不能安静地活着,非要互相斗?有时候他会认为三叔是对的,有时候他又是迷惑的,迷惑的时候他就想父母,想师父,想姐姐,甚至想起小时侯的李仕奇老师。想让他们为他解答这一切。他恨两个姐姐,姐姐的意象还不如天上飘着的云那么具体,然后,他开始恨挑起争斗的人,是谁让滏阳河上的分成对立的两部分的,他究竟该加入哪一部分?但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的时候,他开始厌倦生活,连医书都懒的翻了。

  人是什么?所有的问题都凝结成了这一个。

  静仙是他的安慰,但在这不安分的滏阳河上,他总不能心安理得地跟女人过日子。就象走夜路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跟着似的,不踏实。民团围剿游击队,他心急如焚,除了为三叔,还是为所有的人,围剿意味着新一轮杀人的开始。他清楚地记得三叔对他这种想法称为丧失了阶级性,“阶级性”是什么?和“党”一样的难懂。

  静仙不再让他想了,她硬生生把他拖起来,俊杰慢吞吞起身的时候,无心地说:仙儿啊,你最近胖了,腰粗了。

  静仙忽然羞红了脸:呸!还大夫呢,真是医不看自家人了。

  俊杰怔了一怔,猛然恍然大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发愣,老半天不说话。

  静仙摸了摸他脸,不烧啊,快出去扫院子吧。

  俊杰兴冲冲出去了,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纸回来,递给静仙看,上写着:

  妊娠禁忌……

  吃姜会使孩子多指、得眼病。

  豆酱合藿吃了会堕胎。

  吃桑葚、鸭蛋会使孩子倒生,且会生心寒。

  吃山羊肉会使孩子多病,肝更不能吃。

  吃狗肉会使孩子没有声音。

  吃兔肉会使孩子缺唇。

  吃骡、驴、马肉会延月难产。

  鸡肉合糯米吃了会使孩子生寸白虫。

  鸡蛋合干姜吃了会使孩子多疮。

  吃雀肉饮酒会使孩子心性淫乱。

  豆酱合雀肉同吃会使孩子脸上生黑斑。

  吃了麋脂及梅李,会使孩子得青光眼,鳝同白鸡吃了会使孩子暗哑。

  吃了鳖会使孩子脖子短,并且会损胎。

  吃了蟹会使孩子横生,吃了浆水粥会使孩子骨瘦难长成人。

  静仙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这是什么呀,怀个孩子就啥也不能吃了,我不信,幸亏往下没有了,要不我还不得饿着。俊杰笑着说:这是老祖宗说的,肯定有它的道理了。

  呵呵,咱家哪来的这些好吃的东西,又是鸡肉又是羊肉的,除了干鱼就是咸菜,就一样咱有,豆酱,以后我不吃了。静仙低着头笑。

  说到这里,窗户外有人笑着答腔:豆酱是好东西啊,你不吃我吃,早起饭开过了没?吃饭的来了。

  两口子掀开窗户,太阳正从墙围上升起来了,红得看不清楚轮廓,象一块燃烧的绸缎,一群野鸽子在呼啦啦飞,满院子霞光。原来是刘四带着两个游击队员进了院子。

  5
  何镇的街道上一夜间变了景象,两侧的台阶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连多年不露面的老人也出来了,他们聚合成了一堆儿,沐浴在温暖的太阳里闲谈,都想看一看当年威风凛凛的刘四如今是个什么样子,眼前昂首挺胸走过一队游击队的巡逻兵,那样子让老人们啧啧赞叹:一看样子就知道打仗就厉害。

  那当然,滏阳河上没有窝囊废。

  不一定,蔡东巴不也是滏阳河上出来的。

  那怎么了?蔡东巴打仗是一把好手,谁敢跟他比枪法?

  对,这人打仗够狠,打仗嘛不狠哪行,还不如回家给老娘们儿拿虱子。

  就是太坏了,这回落到游击队手里有他好受的。

  坏是坏了,但还没有坏过外乡人,早先那个佐藤师长是最坏的。

  游击队的政委可是咱何镇上的人,老唐家的儿子。

  可惜老唐了,咱要有了病非早死几年。

  游击队能呆多久,鱼腹那边的民团保不准就杀过来了。

  你看人家神色不动的样子,肯定早有准备了。

  ……

  事实上,老人们最后的预言是对的,游击队拿下何镇与后面的伏击是一个整体的作战方案。早在鱼腹村的作战会议上,带病的老三据理力争,在刘四的支持下,否决了新政委曹周奇正面打一仗的计划。曹政委的理由是:民团是乌合之众,只要击破一点,就会全线崩溃。刘四很委婉地表示,滏阳河上的民团和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打仗很有韧性,如果一击不破反而会被优势的敌人缠上,那时候要是衡水的正规部队出动了,后果将不堪设想。曹政委虽然有点闷闷不乐,但大敌当前容不得固执己见。

  老三因为身体的缘故留在了鱼腹,一同留下的还有二百多人的牵制部队,这是最危险的地带了,民团随时可以发起攻击。幸亏作战计划实施顺利,何镇被攻占的消息一传来,民团阵脚大乱。他们弄不懂敌人是怎么突围出去的,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追赶。两千多名冻得有点痴呆的团丁和警备队返身杀回何镇,却不知道游击队早在孤魂湾密匝匝的芦苇荡里摆好了埋伏阵,游击队虽然只有不到一千人,但老三在作战会议上手心里写了一个“火”字……他要效仿孔明的火攻。

  民团的厄运来了。

  沿着冰河划行而来的一路民团首先着了地雷,河面爆裂,人失重般扑通扑通落水,一开始还象野鸭子一样浮着挣扎,棉袄很快吸饱了冰水,沉甸甸地沉没了。岸上,沿着河滩大路前进的民团被突然燃起的大火包围了,游击队准备的很充分,事先在芦苇丛里埋了很多黑火药和地雷,被风干的芦苇一烧起来就收拾不住了,空心的芦苇象过年的爆炮仗一样劈啪炸开,四散奔逃的火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几只着火的鸟——滏阳河野鸭子,带着烈焰飞上半空,又啪嗒一下掉下来,化作灰尘。地雷炸开以后总有几个人影在天上翻腾。往河里跳的人抱着炸开的冰块,火虽然熄灭了,但人却很快就被冰河吞没的无影无踪;冲向另一侧的人马招来了密如飞蝗的子弹,在四华里长的河道里,到处是倒下还在燃烧着的人,翻滚着、挣扎着、哀号着,这情景非常的恐怖。弄得指挥战斗的游击队政委曹周奇不住感叹,惨烈啊惨烈。

  胡家富那一撮民团是抵抗最顽强的,他们被游击队的十几挺机关枪压缩到一个土堰后,人数的优势被突然打击和地形的劣势抵消了,子弹如冰雹,密得让人抬不起头来,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最后解决问题的又是大宝,他敞开热腾腾的胸,背着一粪筐手榴弹,毫不畏惧地冲到投掷距离内,一口气给土堰后扔了十五六颗,直到后面的人喊够了,他这才把手。

  随着最后一条人腿飞上半空……那是民团最高首领胡家富的大腿。

  战斗结束了。

  6
  法国人遗留下来的教堂派上了用场。

  成百的俘虏和伤兵被运到这里,为了照顾伤兵,用木柴和煤生起来两个大铁桶改装成的炉火,伤兵们象一幅加长的油画被搁置在大窗户下,灰色的被褥,红色的血渍,各式颜色被胡乱搀杂在一起,刚收拾过的殿堂里尘土飞扬,褪了色的耶酥像俯瞰着眼前的一切,神情依然安详。靠着教堂另一侧,俘虏们排成一队,用乱七八糟的家伙到一口锅跟前盛粥喝,大锅里是用白菜疙瘩棒子面熬成的稠粥,打过粥的人在墙根下蹲成了一长溜,厅堂里一片香甜的吸溜声,搀杂伤员的呻吟声混合成了一片。

  俊杰被刘四请来给伤兵治疗,卫生员给他打下手。卫生员噘着嘴,不大情愿地跟着俊杰,给伤兵涂上烧伤膏,他手里的大罐子里是俊杰精心配制好的药膏,药膏里最珍贵的要数獾油。卫生员有点舍不得,他一边做一边嘟囔:敌人嘛,枪毙了就行了,既然当初烧了干吗又给治……他一边嘟囔一边偷偷拿手指往伤兵的伤口上摁,把伤兵疼得直抽搐。

  俊杰用极大的抑制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对于烧伤,他太敏感了。那些鲜红的创伤让他回忆起了他家着火的宅院,少年的变故虽然沉淀在了记忆的池塘里,但一遇外力就又翻腾而起。他厌恶地打量着地上呻吟的伤员,人是破损的,活象堆在地上的一堆烧焦的破布,他又心疼起这些人。

  站起来擦汗的功夫,卫生员一手叉腰,象个政委一样兴高采烈地对着俊杰唠叨:这可真是个大胜仗呀,歼敌一千有余,俘虏四百……俊杰不等他发挥完就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有什么可高兴的?还不都是滏阳河上的人打滏阳河上的人?庄稼人打庄稼人,中国人打中国人,死的还不都是中国人?

  卫生员楞住了,他象弹簧一样蹦在俊杰正面,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同志可要注意说话的阶级性,你代表谁说话?不会是反动派吧。

  他似乎很喜欢使用“阶级”这个词,说话的时候象嚼着糖豆。

  俊杰也火了,他继承了唐老头子的医术,也继承了老头子的脾气,他冷冷地看着卫生员,哼了一声:谁是你的同志?我谁也不代表,我代表我自己说话,你别给我指手画脚的,要干活你就干,要不你就滚出去。

  说完了,他低下头一个人处理起伤口来。

  第三天,何镇空荡荡的冬天里又有了杀机。

  象当年枪毙镇长一样,共有二十多名革命的敌人被押解到黑石坝的河滩上,坟墓早就挖好了,热腾腾的掘墓兵正蹲着抽烟,从河堤到刑场,连冰面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有的是从几十里外跑来的,杀人也是一种表演,在这个年代,滏阳河的老百姓们已经习惯了从看杀人的表演里的到一点精神愉悦,即使看完后要回去呕吐一番。

  从冰冻的滏阳河上吹来一阵轻轻的阴风,河对岸,。

  有个大孩子哇的哭出了声,马上被大人捂住了嘴,但立即又有几个孩子又哭了起来。刘四皱着眉头说:都把小孩子带走,带走了。

  蔡东巴是第一个被推进场的,一些被他残害过的群众开了锅一样向前涌,愤怒地嚷嚷着,往这边扔土坷拉。蔡东巴满不在乎地环顾四周,他对自己在麻将桌上稀里糊涂被捉住似乎还很不服气,他奋力挣脱开押送兵的推搡,走到刘四跟前,冷冰冰和他注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烟抽吗……

  没有。刘四一动不动。

  呵呵,当初我那一枪可惜没打准,要不今天站在你这里的就是我了。

  蔡东巴象狼一样呲了呲牙。

  刘四笑了笑:可惜了,你下辈子再站这里吧,估计你是还不了魂了。

  要枪毙的人被排成了一排,除了一个雨露村的民团头目吓昏厥了过去,其余的人还都能站着。执行前照例是政委讲话。群众用好奇的眼光审视着游击队的政委,看着政委站在一张桌子后宣布被枪毙的人名单,这个说话软绵绵还有点侉的外地人很不被老百姓喜欢,念名单的时候他们还能忍着听,一到演讲的时候下面就嗡嗡响成了一片,他们对政委反复在言语中使用“虽然”“即使”这样的名词很不满意,终于,一个背着粪筐拄着粪叉子的老头子喊了一声:别念了吧,政委同志,听不懂,什么是“助纣为虐”呀,真别扭。

  他一开头,下面嚷开了:别叨叨了,还是让刘队长讲吧。

  对,让刘队长讲,让刘队长讲。

  曹政委尴尬地坐下,刘四只好站起来,洪亮地说:乡亲们,政委的意思是在问大家,这些人该不该杀?

  该。下面齐声大喊。

  别忘记了是谁替你们报了仇雪了恨,是谁?!

  共产党!!

  好。刘四挥挥手,那就开始吧。

  蔡东巴还想象古代的好汉那样唱首法场歌,他仰起脖子,一句“喝一口滏阳河水,哎吆,那个身子轻呀”还没来得及蹦出口,子弹就把他打倒在潮湿的坟坑里。

  7
  俊杰没有去看杀人,他的心里象压了一块大石头。

  何镇的街头空无一人,连狗都跑到河滩上去看杀人。俊杰坐在教堂前的台阶上,太阳象个隐士,半云半雾的漂着,他忽然发现,他长大的这个地方已经破落了。房屋的墙壁,屋顶的砖瓦,都那么黯淡无光,不远处,店铺门口的招幌更象是一面面幡。

  那些个古怪的问题在这个杀人的日子又浮上心头。

  人,为了脑袋里的念头去杀死另一个人,或者被另一个人杀死?为什么?

  人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曹周奇政委领着两个战士走进教堂,咝哈咝哈地撮着手,一着了暖烘烘的热气,政委的眼镜片子上登时蒙上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一边那袖子擦,一边眯着眼睛视察,胜利让他有点得意,他一点顾及都没有地跟旁边的战士谈笑风生:给俘虏们多做一些粥,不能饿着他们……呵呵,刘队长还说滏阳河上的民团打仗有韧性,难啃,我看言过其实了,都是囊膪,不堪一击,不堪一击……呵呵。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注意到几乎所有的俘虏都停下嘴来不喝汤了,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在冒火。而大家谁也没想到,靠近政委最近的一个伤员,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耳朵却功能正常,他从怀里摸索出一样东西,粗心大意的游击队员给他藏匿了一颗手榴弹,已经被体温捂的温热。伤兵用淌着血的手熟练地勾出导火线,气哼哼地咕哝了一声:你说谁是囊膪!外乡人。

  俊杰正在小心翼翼给一个伤兵把脉,那个兵很严重,象发呓症一样浑身抽搐着,已经半昏迷,俊杰不忍看他的脸,因为他的面部血肉模糊,已经开始溃烂。

  俊杰给这个伤兵扎上干针,护住他的心脉,再把膏药一点一点给他涂抹均匀。

  这时候在他的身后,手榴弹拉响了,爆炸的气浪把他象扔石子一样扔出去老远。

  爆炸声响彻了何镇的上空。

  沿着颠簸的大堤,躺在大车上正在赶回何镇的老三似乎听到了这一声爆炸,他欠起身子,田野上只有一只乌鸦在飞,堤坡上,是一大片干透了的野菊花,掩映着几座荒坟,何镇还在远方。但他对这有点反常的静谧表示了疑惑,因为他心惊肉跳,预感到了不测。

  那颗手榴弹造成的结果是:炸死了一个游击队战士和三名民团伤兵,游击队政委曹周奇失去了一条右腿,医生何俊杰失去了一条左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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