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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十二章)
2001年12月20日09:16:56 网易报道 陈均
第十二章
1
这是一个没有下雪的冬天,没有雪的冬天是单调和令人怀疑的。雪,这个愿望挂在人的嘴上,在灰暗的天宇下,人们渴盼着洁白的颜色带来慰籍,期待着雪削弱大地上的凄凉。平原是辽远的没有尽头,最有耐心的老鹰也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景致,它们俯瞰时,见到的永远是坟墓般的村庄,炊烟如阴森森的雾气,严寒使得人佝偻而猥亵,鹰终于不能忍受着荒凉,便从高空急急俯冲下来,撞到地上死去。而在滏阳河河岸上,柳树枝一夜之间纷纷折断,何镇上的人们半夜里都被这诡异的喀吧声惊醒了,天明时满地树枝的尸体让人目瞪口呆。老人们说,要出大事了。
平原上的老人都是巫师,他们的预测是准确的。这个季节的中国,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西北,在一个叫西安的大城市里,有人扣押了中国的最高领袖,并通电全国,呼吁人民起来抗日。这个消息如寒流般涌动着,瞬间传遍了整个中国,中国变成了一座急待喷发的火山。
北平的上层里充斥着亲日的汉奸气氛,有一种主流的却是暗中涌动的意愿是希望被扣押的人最好让共产党干掉,大鬼和小鬼都希望在苦难的国家身上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夜之间,北平开始对红色组织的大清剿,所有左倾倾向的报纸都被查封了,新闻时报首当其冲,在白色恐怖中,大批人被逮捕。
成威入狱了,而雪琴却侥幸脱险,她被安置在城中的一间阁楼上,阁楼的主人也是组织里的成员,那里本来是住家的储藏室,所以里面冷得要命,又不能生炉火。透过阁楼的窗户,可以看见城市的上空,没有鸽子。她心急如焚,却只有自己囚禁自己,回响在城市上空的警笛声预示着危险,她甚至看见对面的街口上有些神秘的人在徘徊,很象是一些便衣特务。
她在安静下来以后,终于有时间审视一下自己的爱情,她发现自己对成威的爱情竟然是怀疑的,这是爱情吗?她对成威,有同志之间的友谊,有姐弟般的溺爱,有肉欲的需求,在大熊失踪的情况下,在那样微妙的环境里,她竟然在男欢女爱,是的,她咬着嘴唇想,在丰台第一次和成威相拥而眠更多是带有肉欲的需求,如果不是在这样残酷的环境里,她和成威是不会在一起的。他单纯,冲动,其实不是她喜欢的那一种男人,但她最牵挂的还是成威,无论是爱人的角度,还是从同志的角度,她沉醉于他夜晚曾经给她的激情。
革命、亲情、爱情,人……她苦恼,革命当然是放在第一位的,这毋庸置疑,而其它的两点,她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她回避想念家乡,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象欠了家乡一笔债,父母姐弟,可是……也许她本来就是有意在回避自己的出身,滏阳河平原上最富有人家的小姐,那么岂是革命冲淡了人性?不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雪琴恼恨自己这样的理性和冷静,她奇怪自己即使是激动的时候也总是那么节制,这不好,她埋怨自己。
啊,我是一个放荡的革命女人。
雪琴给自己这样定位,她想为这个定位感到一些羞耻,但心里却空荡荡的。
她按一按自己的乳房,柔软实在。革命是否包容放荡的女人,在逻辑上存不存在问题,她只想了一下,却浮现出自己和成威在小屋里的缠绵。
白天,她裹着大衣,偎依在被子里读一本手抄本的《民族的出路》,广泛流传在校园里,作者不详,雪琴喜欢其中偏激奔放的观点,很合自己的胃口。到开饭时间,下面会有人给她送饭来,并带来最新的消息,最难熬的是夜晚。冬天的夜晚总是显得那么漫长,因为不能点灯,她只能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听着老鼠蟋蟋簌簌的脚步声度过,于是她愈发的焦急,正是民族危难的时刻,她却蜷缩在阁楼的一角,置身度外,岂不是可耻的。
当思索枯竭而只能躲避在这狭窄的空间的时候,她盼望着出城去了,到她最想去的那个地方,延安,在她心里,延安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让人热血沸腾。于是她开始在头脑里杜撰起自己崇山峻岭中和战士们一起行军的情景,她的肩膀上有一杆闪光的枪。
激情冲击的她不能自已,她忽然想到要写一首歌,她从来就会写歌,于是她写了……
大河奔腾,朔风怒吼,顽敌凌辱几时休?
烈火熊熊,战旗猎猎。
国家危难,紧急时候。
同志们拿起枪,没有枪就拿起石头,你的肩并我的肩,你的手拉我的手,我们是民族的长城,向前冲!
杀敌寇!
歌曲完成的第二天夜里,雪琴坐上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在组织的安排下,怀着兴奋又迷茫的心情离开了北平。党组织给她安排的新任务是,回到自己的家乡滏阳河上去,协助当地党组织开展工作,发动群众,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全民抗战。
2
这注定是一次艰难的回归。
雪琴无论从物质上还是从精神上都没有作好充分的准备,她随身的行李只有一只很小的箱子,那还是成威送给她的,里面装着她的几件衣服。
夜色苍茫,她安坐在车棚里,大车缓慢地前行,已经是郊外,看不见星斗,树梢的轮廓也只见得到隐约的一角,马蹄声踟躇凌乱,在暗夜中传出去很远。赶车人一声不响,她把大衣脱下来,硬要赶车人穿上,被这个沉默的大叔拒绝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抿了一口白酒,又递给雪琴,揉着鼻子让她喝:喝一口,热乎热乎身体,冬天没这个不行。雪琴犹豫着接过来,看了看黑暗中的赶车人,露这一排白色的牙齿,显然,他在笑。
“喝吧喝吧,没关系的,革命的的人不会喝酒哪行?”雪琴小心翼翼地把瓶子移到嘴唇上,屏住呼吸,因为烈酒的气息很冲,她迅速地喝了一口,本来想喝一小口,结果没掌握好,狠狠灌了一下,酒精的刺激弄酸了她的鼻子,又象皮鞭一样狠狠抽打着她的咽喉,她拼命止住呕吐,把酒压在肚子里,却使劲咳嗽起来,赶车人赞许地嘿嘿笑起来:“嗯,好,虽说是女人家,可要革命就得要这股子喝酒的劲头。”酒化成了一团火,在雪琴的血管里燃烧起来,她感觉暖和多了,大叔身上那股浓烈的旱烟加老酒味儿让她觉得很亲切。也许以后自己就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了,她想。
“姑娘你老家是哪里人啊?”“滏阳河上的。”“啊,那你一定知道何镇上的何瑞生了,你这个年龄应该知道的,都说那是平原上的沈万山,可他也太富了,革命就是奔这他这样的去的,不过,人都是灯草命,一阵风就吹灭了,革命就要死人,好人坏人都要死……他由向雪琴发问变成了自言自语……你睡吧,大衣裹紧了,后半夜估计要起风,也许要下雪了,年前下场雪好……”雪琴听到“何瑞生”三个字的时候,血液几乎都凝固了,这是数年来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父亲的名字,她眼睛一酸,几乎落下泪来。这三个字一夜都象蝙蝠在黑暗中飞。直到后半夜才睡着,醒来时,天似乎要亮了,赶车人还象一尊塑像一般抻着马缰绳,嘴角上一明一灭地亮着烟袋锅儿的火头,烟火的光是银白色的,这让雪琴很纳闷儿,的确是银白的,她欠起身子,车外,朦胧可辨的原野被雪覆盖了,雪的清爽扑面而来。就那么一转眼的功夫,世界变成了白色。
雪琴竟然又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的弟弟俊杰被一群人押解着,向着白茫茫的原野深处走去,自己在背后歇斯底里地喊叫,踉踉跄跄地追赶,一切都无济于事,人群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无形中了……
雪琴惊醒了。一片清凉融化在雪琴的脸上,雪还在下。
大车在原野上拖出两条浓黑的辙印,新车辙出现以后,旧的车辙已经渐渐湮灭了。
3
多年以后,雪琴是如此清晰地记起了这个梦,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五十岁的老人,也是黎明,雪纷纷扬扬从灰色的苍穹里落下,仿佛那天幕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停地抓起雪花撒向人间。梦变成了真的,她却还以为又再做梦,她扶着河岸上一棵大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自己的弟弟俊杰,一个有点歇顶的中年人,被何镇工作队带上了大车,大车在雪地里拖着两道浓黑的车辙印,新车辙出现以后,旧的车辙已经渐渐湮灭了……
雪琴并不知道自己会在五十岁上失去这个弟弟,就象她并不知道自己前面的路上将发生什么事情一样,眼下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滏阳河上,除了革命两个字,她必须要找到自己的弟弟何俊杰,给父母的坟上烧一串纸钱。她发现,多年来,积压在心理上的,要为家里做的,仅仅是这两件事而已。
天色已经大亮,大车停在一下满是马粪的院子里,四下是矮墙,却什么也看不到,有人在这里接应雪琴,一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约莫有十七八岁,穿一身蓝色制服,脖子上围着脏兮兮的白毛巾,把雪琴让到一间满是汗味儿的房子里,黑乎乎的还点着灯,墙上凌凌乱乱挂的不知是什么,这里让雪琴有点紧张,她正忐忑不安,那年轻人进来,端来了一盆热水,然后是一锅小米粥,两个大馒头,一碟咸菜,两个咸鸭蛋,放到桌子上,示意雪琴赶紧洗洗吃饭,雪琴很好奇这个不声不响的小伙子,他好象因为自己是女的而感到拘谨,于是雪琴问道:这是哪里?
高碑店。小伙子地说。
十分钟后,雪琴坐到了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原来这卡车就停在院子的一角,因为被雪掩盖着,很难发现,周围的房屋几乎都淹没在雪里,剩下的一点轮廓越发显得矮小,昨天一夜,似乎把一冬的雪都下完了。卡车在小伙子的操纵下娴熟地在雪地里行走,象一艘在雪海上航行的船。小伙子自始至终都那么拘谨和严肃,雪琴问一句他就回答一句,虽然车里很冷,但小伙子的鼻子尖上却渗出了汗珠。慢慢地雪琴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他是父亲是这里的地下党联络员,后来被捕后牺牲了,小伙子就接了父亲的班,他在高碑店火车站的货场工作,日常工作是把火车上卸下来的煤运到周围的地区去。在一个路口,卡车被拦截了下来,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命令他们下车,小伙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事情马上就解决了,很简单,证件是高碑店警备队长亲自签发的,这一车煤是给他老家运的,至于证件是怎么得到的,雪琴就不得而知了。雪琴很激动,组织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中庇护着她。看着小伙子镇定自若的样子,她简直有点喜欢上他了,这种喜欢一半是姐姐对弟弟的喜爱,一半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革命真好,总是让男人过早的成熟起来。雪琴忽而为自己的念头有点羞怯,她想起了成威。
从上午走到天黑,期间抛了一次锚但很快被小伙子修好了。即使雪琴很不熟悉环境,也辨别出他们一直在避开大路前进,小伙子告诉她,越往南,大路上盘查的越紧,这边的路虽然远一点颠簸一点,但却是相对安全的。
原野上的凄凉超越了雪琴的想象,雪早停了,洁白的天宇下弥漫着灰暗的光线,连一点代表生命的迹象都没有,村庄的存在是显而易见的,但那些远近错落着村子,却给这世界增加了些许的恐惧和不安。终于看见一只野兔从雪穹隆中钻出来,又消失在雪地里,她兴奋地叫了起来。小伙子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责怪的意味,似乎在告诉雪琴,在革命的时候,女人尖叫也是不合时宜的。
夜晚降临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中午在车上吃了馒头和咸菜。晚上还是馒头和咸菜,只不过馒头在火上烤热了,吃起来有了一些亲切。小伙子告诉她,这里已经是属于何间境内,距离他们的目的地不远了。
“滏阳河在哪里?”雪琴问。
“就在那边。”小伙子指了指黑暗中,风从那边来。
“你呢?还要回去吗?”雪琴问。
“嗯。”在车下,他们扫了一块空地,铺上毡子,另一块给雪琴盖上,小伙子盖了一件羊皮袄。两个人离的很近,近的不但可以看见对方在眨眼睛,甚至还可以听见心跳。他们没说话,雪花转眼盖满了身体,小伙子翻了个身,忽然问:你冷吗?
“有点。”那就进来吧。小伙子敞开了大衣,雪琴楞了一下,慢慢挪动过去,把毯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果然暖和多了。大衣里充满了汗味和姑娘的清香,雪琴听到小伙子一阵急促的喘息,好象风从滏阳河那边刮来。她笑了,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雪琴问。
“你叫我石头吧。”“石头。”“你呢,你长成这个样子参加革命很危险。”石头的话语里竟然充满了戏谑和调侃。雪琴吃吃笑起来,革命和长相能联系在一起吗?她咕哝了一句。然后谁都不再说话,仿佛非常默契地惟恐破坏了这合谐,他们就在这带有一点奇妙的感觉中睡去了。
半夜里,他们醒了,一群打着火把的人围住了他们。
4
“是个挺俊的大闺女。”“还有个小子……”火把下一个猫头鹰般的声音惊奇地叫着,所有的火把都举了起来,火光映照出一圈狰狞的庄稼人的脸,雪琴看到在这些脸,并不觉得害怕,因为这些典型的平原人的脸看上去很亲切,雪琴一下子就想起了滏阳河上撒网的渔夫,连那发声都象行船时候的渔歌。
大概因为她是个女的,这些人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所有的武器都指着石头,片儿刀,扎枪,猎枪……
搜搜他!猫头鹰的声音很有威严,显然他是头目。
人带走,把煤卸了。他连续下着命令。
你们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抓人?雪琴推开抓着他的人,冲到猫头鹰跟前厉声质问。她的嗓音即使是愤怒的时候也那么柔美。有人躲在人群里尖声尖气地模仿着雪琴的声音:你们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抓人?周围的人哄地一声笑了起来,深更半夜漫洼野地里忽然爆发出这样一阵狂笑,让人毛骨悚然。
猫头鹰叉着腰说:红枪会抓人还得谁允许是怎么着?带走。
雪琴和石头听到红枪会三个字的时候,顿时明白了眼前都是些什么人。在混乱的年代,为抵御兵匪之乱,很多平原上的农民自发组织起来成立了很多自卫团体,红枪会是其中声势最大的一支,各地叫红枪会的不少,但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组织,有的还纪律严明,遵守只自卫不扰民的规矩,有的却蜕变成了得过且过的土匪。
在一间点着马灯的屋子里,雪琴和石头被绳子捆着,站在当屋,屋子里热气熏人,烟雾弥漫,炕上一群人正闷着头推牌九。雪琴他们进来的时候,那些人连头都没抬,只顾着喊天九王地九皇,雪化了,滴在雪琴的眼睫毛上,视线朦胧了,马灯呈现出一圈缤纷的光环。她看了一眼石头,小伙子竟然露出一点稚嫩的微笑,他用无声的表情在暗示给雪琴,他并不害怕,他甚至靠近来,在背后轻轻碰了碰姑娘的手,他的手冰凉。
押解他们的猫头鹰爬上炕去,在一个壮汉的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那个壮汉头上戴着一顶国民党兵的军帽。雪琴虽然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但觉得一阵心惊肉跳。果然,那个壮汉停下了手,直起腰来,迷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屋子里的眼睛都亮了,象一群荒原上饥肠漉漉的恶狼忽然见到了一只羊羔。一个正在咀嚼着烤红薯的土匪张着糊满了红薯的嘴巴,半天合不上,伸嘴再去咬,却把手里的红薯塞到了旁边人的嘴里。
狐狸都能被鲜花的美丽陶醉,美丽的女人是一味毒药,可以使人错乱。
几分钟后,石头被人推出了院子,两个拿着片儿刀的大个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象赶着一头不情愿的牲口,逼迫着他往村头上走,风从街道的一头灌到另一头,雪片乱如飞絮,把人的灵魂都冷透了。
这样冰冷的夜晚注定要诞生死亡,因为这是个诞生死亡的年代,生命如飞卷的雪片,飘渺不知道所终。一切革命的和不是革命的生命,一切有着高尚追求和简单欲望的生命,在这个年代都是等同的,一钱不值。
出了村子,石头发现两个人依旧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他还不知道,那就是死亡在跟随着他,那两个人现在想杀个人,理由很充足,他们没有房子,没有土地,没有粮食,没有亲人,他们没有吃到肉,没有喝足了酒,赌钱赌输了……总之一切都可以构成他们想杀个人的理由;即使没有上述这一切,他们也会去杀人。“他们想杀个人”便是这个年代的理由。不管对方是一个年轻的革命者还是一个逃荒的饿蜉。
石头感觉到了刀风。那两个阴影已经带着呼啸扑上来,搅起来漫天飞雪,石头的背上先挨了一刀,这一刀迟滞了他奔跑的速度,紧接着,他被第二刀从肩膀劈到了胸口。
5
在土匪面前,雪琴有点绝望,如果她知道了石头的悲剧这绝望就要更深刻一些了。对匪徒们她无计可施,并且似乎拿什么勇气来搏斗都显得可笑,她以为他们是听不懂道理的。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她尽力想从眼前这个壮汉的神情里看出了一点善良,一种隐藏的很深的善良,虽然被骠悍和野性冲淡的如旷野上残缺的余火,但雪琴相信他还不是野兽。只是他头顶上那顶国民党的军帽让她有点紧张。
她的手被松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盏发呆的马灯。忽然寂静的让人难受,,如果那人一下子扑上来,她反而不会这么紧张,她原本等待的是野兽般的爆发,那样她就会按照自己办法解决,而眼下,那人却不动声色,从炕席子下面摸索出一瓶酒,嘴对着嘴喝起来。这种等待的气氛让雪琴有点不耐烦,小时侯和佣人捉迷藏的时候,她栖身在花丛里,听着蝴蝶在头上飞,听着寻找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砰砰跳,那时候的等待也是这么的紧张和局促,总想跳出去尖叫着逃走,因为这等待是一种折磨。
那人若无其事的饮酒,好象视雪琴为无物,即使她撒腿逃走也没人干涉。风卷着什么东西在屋顶上滚动,从屋顶的一头滚到另一头,雪琴的心就随着那滚动七上八下,下房屋里忽然传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有人推门,走到院子里,哗啦哗啦撒尿,咳嗽,拧鼻涕,哼着小曲儿,又走回去,门摔得咣当咣当响。
你,会不会唱歌儿?
那人抬起他有点惺忪的醉眼,他有一张鹰一样的脸,他很亲切地问雪琴。雪琴没有说话。他不满意地摇摇头:别以为谁天生就是坏人,唱一个吧,天一亮就放了你。
他的口音让雪琴很亲切,因为这是纯正的滏阳河上的口音,或许是这个原因让她感到了一些松弛,她忽然灵机一动,似笑非笑地坐在炕沿上,清了清嗓子,低声唱道:
大河奔腾,朔风怒吼,顽敌凌辱几时休?
烈火熊熊,战旗猎猎。
国家危难,紧急时候。
同志们拿起枪,没有枪就拿起石头,你的肩并我的肩,你的手拉我的手,我们是民族的长城,向前冲!
杀敌寇!
唱罢,雪琴自己都有点奇怪,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的环境里,和这样的一个男人,自己在唱歌,人生的遭遇怎么会这么离奇?那人楞了半晌,摇摇头:这是共产党的歌,一听就是,听着这个喝不下酒去,你会不会唱别的?
雪琴冷冷地问他:除了喝酒,你没想过别的?
我是个庄稼人,没地种只好截道,先活命再说。我就知道现在谁手里有刀谁就有理,别的甭给我说那么多,再唱一个吧,高兴了我会放你走路。
为什么不起来革命?庄稼人团结起来,把刀枪对准地主,闹革命,每个穷人都会有自己土地粮食。而且现在日本人已经打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所有的中国人都应该准备好,把刀向日本鬼子的脖子上砍……雪琴很高兴自己能够给土匪头领讲述革命道理,而且那人能安静地听着。
那人瞅着雪琴问道:你就是个女共产党吧,我要是把你送到县里,就会得不少大洋。
雪琴笑着说:不会的,滏阳河上的男人不会出卖女人的,这是规矩。
那人惊异地看着她:看来滏阳河流的是太长了点。外地人也懂滏阳河上规矩吗?
我不但懂滏阳河上的规矩,还会唱滏阳河上的歌。……雪琴说。
“喝一口滏阳河水,哎吆,那个身子轻呀。
走百里水面,哎吆,赛神仙呀。
扛起划子哎吆,好欢喜哎,一路走到柳林东呀。
……
土匪的眼睛里迸发出无限的柔情,他哀怜地看着唱歌的姑娘,歌声唤醒了他的意志。他忘情地跟着哼着,在风雪弥漫的夜晚,一个姑娘和一个土匪在唱歌,唱歌的时候,他们都变成了纯正的“人”,失去了“党员”和“土匪”的身份,歌声激发了他们血液中的乡土的天性,都变成了脚下这块土地上羞涩的子女。
土匪忽然不唱了,打断了姑娘的歌声,问道:你也是滏阳河上的人?
我家是何镇的。雪琴感到自己脱离了危险。
何镇?啊,我有个朋友还是何镇上的,叫何俊杰……
雪琴当然不知道,眼前的红枪会首领就是当年和俊杰一起当兵并逃回平原上的姓杨的骑兵。他受不过贫苦的煎熬,和几个伙伴组织了红枪会,开始还有所控制,后来随着加入的人员越来越杂,变成了事实上的土匪。他麻木了,不再一味的劫富济贫,有时候也打劫穷人,在一个村子呆不下了,就在滏阳河上下流窜,得过且过。
你认识何俊杰不?他问。
认识,他是我的亲弟弟……雪琴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6
一天后,雪琴回到了何镇。多年来的愿望就这么轻而易地举实现了。
杨东来,那个红枪会的首领,亲自用马把她带到了何镇上,哨兵把他们领到了游击队的指挥所,一切都解决了,到联络点迎接雪琴的人扑了空,刘四和老三已经派出了侦察队搜索,雪琴的出现使得一切都解决了,老三依稀能认出这个当年深居简出的何家小姐,现在居然是站在面前的同志,他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记忆的尘封打开以后,语言变得流畅了,从踏上何镇土地的一刹那,雪琴的眼泪就一刻也没停息过,每一条旧街道,每一段旧墙头都会让她热泪盈眶,唧唧呱呱的何镇方言让她的泪光里充满了笑容。
何镇上炽热的革命气氛又让她兴奋不已,这里没有人愁眉苦脸,到处都可以看到昂着头走路的人,她象倦鸟找到了巢穴,回归和找到同类的感觉让她内心畅快地要发狂。她更加没想到的是,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弟弟。
见面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激动。在唐家那间光线暗淡的药房里,半明半暗的柜台背后,阴影几乎把俊杰掩埋了。老三、雪琴和杨东来,三个黑影的进入也没有打断俊杰的沉思,他正在思考一个从兽医那里移植而来的偏方。静仙张大了嘴巴用目光询问着三叔,老三用手势制止了静仙,他不想让他人的介入破坏他们姐弟相见的戏剧性,他是政委,懂得什么时候需要煽情一下。于是,老三,杨东来,退出了屋子,留下雪琴在那里默默打量着弟弟,似乎每一抹目光都能荡起一圈涟漪,细碎的涟漪渐渐汇集成了惊涛骇浪,这力量让俊杰猛然抬起头来,他木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白衣女子,仿佛被阳光刺痛了眼睛,慌忙而不知所措。
此时,清风从滏阳河上吹来,沿着街道,钻进小巷,曲曲折折从窗户飘入,吹拂着俊杰的头发,风扇动着思维,记忆的灰烬里终于迸发出一丝丝猩红的火种,继而连成一片。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女子是谁,最初的欣喜若狂马上被苦涩的、压抑已久的痛苦所替代,他用最平静最冷淡的声音叫道:二姐。
……,雪琴吞咽着吐沫,嘴里象黄连一样苦,弟弟消瘦的身影和脸颊以及几乎是临摹的声音,无处不隐含着父亲的丰神,这一切让她刀割一样疼痛,模糊的视线里时光飞速倒回到那个被柳荫遮盖的富庶的童年,燕子掠过时,深邃的大院子里响起母亲的笑声和仆人们的歌声,还有傍晚陨落的丁香花瓣,纷纷扬扬消逝在在滏阳河飞溅的浪花里。
小杰。雪琴走过去试图接触一下弟弟的身体。俊杰生硬地躲避开了。此时雪琴才惊异地发现,弟弟的一只胳膊是空荡荡的。
他用唯一的一只手指指窗外,说:你更应该去看看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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