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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十三章)

2001年12月21日09:15:00 网易报道 陈均

第十三章

  1

  一九三七年春天,一队整齐的国民党骑兵沿着滏阳河河堤高高兴兴地小跑着,柳树的嫩枝散发着新鲜的气味,阳光穿透稀疏的枝条化作一个个耀眼的光环,春天的大地萌动着五颜六色的迷乱,从脚下一只延伸到笼罩着淡蓝色烟雾的平原尽头,温暖的阳光使骑兵和战马都很兴奋,跑起来好象轻快的不沾尘土,他们不时转头看看树丛之间的滏阳河,滏阳河化尽了一个冬天的冰雪,象刚刚熟睡醒来的少女,软绵绵地舒展着腰肢。骑兵们的脸上洋溢着微笑,人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喜悦,春天因为人的改变而灿烂。

  在距离何镇三华里的路口,出现了另一队骑兵,那是游击队的人,他们早就等在那里迎接昔日的敌人。春天的平原终于迎来了大变革,根据上面的指示,敌对的双方终于要携起手来,并成一家了,中国人终于把枪口的方向调向北方,对准了那里的日本人,虽然这种调整还有点步调不大一致,但终于做到了口号上的一致。按照协议,游击队控制了一个冬天的何镇移交给政府军,滏阳河游击队即将进行改编,这一天正是进行谈判交接的日子。

  在这有点庄重的气氛里,游击队的人有点不情愿地前来迎接往日的敌人,但他们还是知道这个时候需要威严的外表,黑棉袄用皮带扎着,或戴着皱巴巴的军帽,或裹着白头巾,长期以来的敌意让他们感到了紧张,每个人都带着好几件武器,马枪,驳壳枪,战刀,短刀,手榴弹。一见到对方的身影,人立刻拔直了腰,手悄悄按在枪柄上,战马的耳朵也习惯地跟着竖了起来。

  老三跳下马,镇定地迎了上去,脸上尽量浮现出朋友般的笑容,他背后的马匹跟着蠕动着,昔日的敌手渐渐临近,双方隔着一匹马的距离站住了,为首的军官用马鞭扶了扶军帽,嘴角露出一丝恰倒好处的微笑,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站在马前的老三,戴着白手套的手勉强抬到额头,算是行了军礼。

  “你头前带路吧。”他懒洋洋地说,仿佛嘴里含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又非常不乐意吐出来。老三皱了皱眉头,不快犹如一片乌云掠过太阳,但他立即带着愉快的表情上了马,是啊,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滏阳河就在眼前,它可以作为历史的见证者,看到滏阳河上的人终于团结起来了,傲慢军官造成的不快象黄昏悠忽飞走的蝙蝠迅速消失了。两队战马踩着凯旋的步点向这何镇跑去,马蹄踩碎了许多开在大路上的白色的打碗花,清爽的花香引来无数蝴蝶,在翻飞的马蹄间穿梭。

  游击队员和国民党军紧紧挨着奔跑,两边的人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的装备。大宝笑嘻嘻地跟一个大个子国民党兵开着玩笑:伙计,你骑得这马有点象骡子呀,……过了今天就是一伙人了,但愿你打日本的时候也有这么威风……,国民党兵轻蔑地笑了笑,没回答,他的表情很清楚,不屑于和大宝谈话,大宝觉得很没意思,他很羡慕地看着国民党兵脚上锃亮的马靴,自己的不过是一双家做的黑棉布鞋,他很想把自己的棉鞋也换成那样锃亮的靴子,他还没开口,胯下的大青马却率先伸出了大嘴,很不友好地在那国民党兵的坐骑——一皮红鬃马的脖子上狠狠吞了一口,那红鬃马一个漂亮的起跃,嘶鸣着把主人掀下后背。前面跑着的马又折了回来。军官铁青着脸,一声不响地瞅着老三,老三命令道:大宝!把你的马换给他骑。大宝涨红了脖子,但还是顺从地把马缰绳递给了那失足的士兵。自己跳上那匹受伤的红鬃马。

  在响晴的春天里,马队受到了人们的关注,大路两侧春耕的农人都停下来观望,好几只野狗沿着大路象疯了一样追着这队骑兵跑,大地之上,蓝天的底衬没有一点杂色,一只翱翔的鹰宛如挂在高天上的风筝,显得矜持而高贵。

  临近何镇时,又发生了一点争执。路边上的行人明显多起来的时候,游击队的骑兵开始把马勒住,让马小步慢走,他们害怕趟起的尘土把人呛着。而所有的国民党兵依旧毫无顾忌地奔驰了一阵,发现不对,这才慢下来。尘土久久不能消散,大宝火了,他恶狠狠小声嚷嚷着:就不能他妈的跑慢点,非让人吃土啊……当初真应该在战场上把你们的脑袋都砍下来……

  老三低声呵斥道:闭嘴!大宝。

  2

  和平的谈判在古老的教堂里展开的时候,何镇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喜悦和躁动,虽然信仰着左右人们的思维让他们在昔日的岁月中争论、敌视、仇杀,但当滏阳河上的人真正走到一起的时候,那挥之不去、与生俱来的乡土情怀开始挥发出巨大的威力,人们走在路上都用无声的笑容打着招呼。

  在这个时候,俊杰走出那条带有禁锢色彩的胡同,站在小街口,古老的墙壁上粘贴着新鲜的标语,那些大写意的口号距离他昨夜钻研的药方相去甚远,一队队意气风发的游击队士兵走过,然后是几个携着手的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彩色的小旗子,笑声琅琅。俊杰觉得那声音和自己的心隔这一道墙,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些他不感兴趣的轰轰烈烈,目光游离,落在胡同口槐树上的招牌上,一只麻雀站在“唐”字之上,俊杰的目光刚一转向它,它就悠忽飞走了。……人应该象麻雀才好,随时可以落下,随时可以飞走……俊杰这样想。他抬头追寻小鸟的踪迹,透过丫杈之间,看到何镇教堂的尖顶上前所未有地飘扬着一面红旗。

  春天第一场雨降落的时候,俊杰曾经一个人悄悄走到自己家的废墟上,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郑重地回到自己降生的地方,他选择了有雨的天气,是因为雨会让他忘记童年时那一场摧毁他生活的大火。父亲种下的柳树早就连成了一片纠缠的林,乱鸟纷飞,残叶满地,原来应该是庭院中的桃树也只存活下了一株,虬枝盘结,象一个沉思着的巫师。俊杰湿淋淋地在废墟上踟躇,他仿佛看到父亲母亲巨大的身躯从瓦砾中破土而出,带着银色的模糊的光边儿,他象那株桃树一样神秘地沉思。

  那时候,在幽暗的柳树林中走出来一个人。俊杰认识他,他是镇子上巫师何乱,穿着开花的棉袄,裤子上有很多洞。眼睛埋藏在毛发里,眨动的时候,象草丛里掩藏的蛇。俊杰记得他小的时候何乱就是这付表情,他想起有一次父亲请他去作法,何乱在一盆清水撒进一把豆子,豆子沉下去了,只有一颗漂浮在水上,何乱就捞起那颗漂浮的豆子,跟父亲说些奇怪的话,父亲发出爽朗的笑声。这么多年来,何乱就那么存在着,丝毫没有衰老的迹象,因为没人在意他的存在,他消失的时候,没有人关心,他在某个角落出现的时候,也没人关注他,他是一只鸟,一棵草,一块瓦砾。

  他站在俊杰的面前,毛发里的眼睛在动,他说:“你小时候我说过你前途无量。”俊杰看了他一眼:“是吗。”“我这么说是因为你与众不同。”巫师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废墟上。

  “我有什么与众不同?”“你一直在想做你自己,做不属于任何范围的人。”巫师鼻孔向天。

  俊杰默然。他忽然对巫师产生了敬意,这种启蒙的敬意对幼年的老师李仕奇有过,对三叔也曾经产生过。他低声问:人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人有魂儿吗?

  “呵呵。”巫师爽朗的笑起来。“前三个问题我不说,你自己琢磨。后一个问题属于我管,我告诉你,人死了会有魂儿,滏阳河上的人死了,魂儿就会沿着滏阳河水流的方向去,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去,大多数人都是要顺着水流的方向走的,而你不是,你生来就是逆着滏阳河的方向走的,你的魂儿要去的地方,在那边。”巫师的手指着铅灰色的柳树上方,雨从那里降落。

  做你自己吧。巫师说着话,站起来,消失在树林深处。

  俊杰在万籁俱静中恍惚地走上河堤,空荡荡的码头上,一只松开了缆绳的小船正漂象河心。大河是静止的,仿佛看不出在流动,原野也是静止的,被雨水冲刷成了同一个颜色。大河的两端,河水消亡的地方,没有任何界限,仿佛无形地溶进了天空,那么哪一端才是水流的方向呢?

  医生在雨中思索着巫师的箴言。

  远方传来悠扬的军号声。

  3

  这天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有点静谧。

  现在,在唐家的饭桌上骤然增添了人口,老三经常回家吃饭,雪琴也住到了唐家,她已经是这家中的一员了。俊杰对姐姐保持了稳定的冷漠,他觉得自己爱不起来。雪琴也渴望着有某种方式补偿对弟弟的情感,但革命,革命占用了她所有的时间。雪琴现在是游击队的宣传员,那个被炸掉一条腿的曹政委被送走了,雪琴的到来正好帮了老三的大忙,对雪琴来说,成威是一件让她放不下心来的事情,但让她高兴的是一过完年北边就捎来了成威的信,成威出狱了,起作用的又是他的养父。这让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工作上。但俊杰对姐姐,总是处在一种无言的地步。

  老三看出了这一点,他非常非常希望俊杰和雪琴有一个和谐的关系,除了对俊杰进步的愿望,其中还包含着更多的意味,比如在晚饭时候,他的目光总是悄悄地穿过昏暗的油灯光,落在雪琴的身上。老奶奶翕动着干瘪的嘴,无神的眼睛里解读着着三儿子目光里的内涵,她端着粥碗时,象个巫婆一样笑得很诡异。

  更多的时候,唐家的夜晚变成了会场,从何镇四乡来的,从上面来,形形色色的人物走进唐家弥漫着草药气息的院子,而这气息在俊杰的鼻子里越来越稀薄了。他对着那人影绰绰的窗户,有时候有加入的念头,但无声的厌恶却总是占了上风,人声嘈杂的夜晚,让他听不到风吹屋檐,他有点烦。后来的饭桌上他更多了沉默。

  俊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他看上去有点不耐烦,静仙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总会在她的心里事先产生一点点感应,象微风拂动花瓣似的轻柔感应。果然,俊杰开口了,他把身子坐直,拿出滏阳河上成年人的口吻,说:我准备在何家的老宅基地上盖一座房子,我要搬出去住。除了耳聋的老奶奶和傻子二叔,一家人都楞住了。老三从俊杰意味深长的目光里看出来,俊杰说这话是深思熟虑了的,他了解俊杰的性格,没想好的事情绝不会做决定。

  雪琴奇怪地问:这里住着不是很好吗?你走了,静仙也走吗?那奶奶呢?二叔呢?

  俊杰冷冷地说:你不用跟我嚷,这里是很好,但我想住到爸爸妈妈去世的地方,这里不是有三叔吗,你也可以留下来啊。

  小杰!雪琴涨红了脸,她觉得弟弟的举动很可笑,镇上的情况象一团麻,在这个时候俊杰却拖后腿,她真有点生气了。老奶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不安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那清脆的砰的一声显示了老奶奶的愤怒和权威,盘子里的咸鱼仿佛复活了似的,跳起来翻了个筋斗,露出一只渍破灰眼睛瞪着桌子周围的人。傻子笑了,夹起一块鱼,咯吱咯吱地大嚼。

  静仙把筷子拿起来,塞在奶奶手里,大家都端起了饭碗。老奶奶看看自己说话还是管用的,立刻高兴起来,低下头去吸溜着热粥。老三缓缓地和俊杰对视了一眼,说:“俊杰我知道你在回避革命,你想平静地过最平常的日子,但是你要知道,一个人生在世上,绝不可能脱离开周遭的事物独立存在的,滏阳河不是天生就那么宽那么长,要是没有源头,没有沿岸草木的滋养,它就会干涸。滏阳河里的鱼能离开水独立活着吗?我一直认为你是能明白其中的道理的,而且你也一定能明白这道理。现在,即使你不愿意加入,那也不应该离开这个家,至少你也应该算这个家的一员吧。”俊杰低下头,脑袋里想起一只被蚂蚁吃空的桃核,一片在半空中乱飞的树叶。他本来不归整的思维被老三这番话切割的七零八落,一些反驳的语言词汇凝固在脑袋里,好象已经发酵变质,他嗓子堵得难受,眼睛慢慢渗出了泪珠。

  “给父母修座坟,也了却你的一点心愿,明天我就找人跟你去办这件事情。”老三说这话的时候,雪琴向他投过感激的一瞥,这轻盈的一瞥却被静仙看了个满眼。

  雪琴轻声说:“修不修坟无所谓,主要是心里有个坟就行了。”俊杰没有吭声,他很想伏在姐姐肩膀上哭几声,但是他没有,连头都没抬。

  起风了,窗棂纸哗哗响。夜风从的滏阳河上刮来,给人心里都注满了惆怅,失群的野鸭孤零零飞过何镇上空,叫声里蕴涵着无限的凄凉。俊杰翻了个身,听见静仙的饮泣,他支起身子,扳住她的肩膀问:“怎么了仙儿?”女人钻在他怀里,委屈地问:“为什么想要搬走?”“别问了,我不盖房了。”“你说!”“不说了,睡觉吧。”“你说。”“好了,不说了。”静仙把俊杰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俊杰感到脑海里象有一道眩目的流行划过,淡薄起来的中药气息里又充满了甜香。这是你的种儿。静仙咕哝着。两个人相拥着沉沉睡去,在梦中俊杰听到了满树桃花飘落时的挲挲声,听到了从天而落的滏阳河涨潮声,无边无际。

  4

  与国民党方面的谈判进行的其实并不顺利,大原则虽然确定了,那就是团结抗日,但其间在细节的争夺上不亚于战场上的撕杀,最终的转折点在于共产党的让步。在参加谈判的滏阳河地区党代表岳专员主持下,滏阳河党委召开了几次会议讨论,之后游击队做出了割肉般的让步。在上河乡、下河乡,葵花渡,菊花渡,林西,南河头等几个地区活动的游击队或解散,或插编到国民党军部队中,当地的人民政权也移交给国民政府。滏阳河地区经过数年时间才壮大起来的游击队由近三千人缩小为不到一千五百人,当然,精明的党代表和滏阳河游击队领导人刘跃起、唐玉滔在谈判桌上留下的这近一千五百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打仗的油子。

  滏阳河一夜之间涨起了春潮,俊杰的梦应验了。昨天还清澈平缓的河面上翻腾着泥黄色的泡沫,春潮带来了的大鱼潮,这是一种巴掌长的小鱼,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银叶儿。怕呛的银叶儿鱼争着往岸边挤,到了有月亮的夜晚,滏阳河沿岸的浅水区亮晶晶的都是小鱼的脊背,滏阳河变成了发光的河,鱼鹰水鸥从空中,狐狸野狗从岸上,鲶鱼水獭从水中向鱼群发起了攻击,最得意的还是渔人,滏阳河上的渔人多么幸福啊,只需要把网伸进水里把鱼捞进船里就行了,甚至都不用起身,在船头搬个马凳,抽着旱烟,手腕轻佻地象女人绣花,懒洋洋地重复着一个动作,然后,肥嫩的鲜鱼就装满了舱。

  捕鱼为什么会给人带来非比寻常的欢乐?何镇上戴着老花镜的孙先生会解释给人听:鱼者,欲也。把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实实在在地捞起来,放进自己的囊中,从而最大限度地满足了人的欲望,这是快乐捕鱼的根本所在。

  多少年以后,当渔船半掩在滏阳河岸上的泥沙里悄悄腐烂的时候,当散发着令人作呕臭味的滏阳河水荡漾着黑色涟漪的时候,当狐狸消失在滏阳河猎人的猎袋中而只在记忆里出现的时候……这带着无穷欢乐的银色收获场面,就仅仅残存在梦中了。在端坐船头的渔夫也死去之后,滏阳河就将彻底消逝,那神秘的水流的方向也将不知所终,成为永久的传说。

  裁减过后的滏阳河游击队分两批汇集到何镇上,进行最后的整编。一个乌鸦乱飞的日子里,开来一辆装满军装的绿卡车,。在何镇中心的小广场上,两个戴眼镜的国民党军官愁眉苦脸地和老三并排站着,列好队伍的游击队兴高采烈地等着发衣服,有人迫不及待地把头上的毛巾摘下来,摸着脑袋嘿嘿笑。除了广场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两侧的屋顶上也停着无数的乌鸦,此起彼伏的老鸹声把人叫的心烦,一大圈黑羽毛把太阳都映衬的黯淡下来。

  真他妈的有点怪。人们这样想。

  “大宝,打一枪,把老鸹赶散了。”刘四喊道。

  大宝早就憋坏了,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炫耀似的用一只手把马枪抽出来,瞄也没瞄地随手一甩,枪声清脆悦耳,一只乌鸦直挺挺栽了下来,其余的乌鸦轰的一声消失的无影无踪,人群也象受惊的乌鸦般一阵骚动。“厉害啊,游击队就是能咯。”两个国民党军官几次想借故走开,都被老三拉住了,军官们古怪的表情让他想笑,而他的似笑非笑让军官们感到一点寒意,他们勉强陪着应付着老三的讲话,好象两个极不情愿的青楼女子被强迫着接客。老三打昨天晚上就粘住两个军官不放,因为在谈判结束后的某个时刻,他从军官们脸上看到了一些暧昧,从滏阳河的风中嗅到了一些不同的悸动,他确信那暧昧和悸动里一定隐藏着某种龌龊和阴谋,在此时,军官的神情里越是表现得越难受,越是印证了他的判断。

  雪琴站在车厢上,半倚着没开封的军装,手里拿一份名单,软绵绵地喊着:“丁义德。”大个子丁三走上前,认真地看着漂亮的女宣传员,行了个军礼,大声说:“一小队队长丁义德来领军服。”雪琴笑眯眯地说:“老丁,你上来跟我一起发放。”

  5

  俊杰成为一次阴谋的直接受害者。

  大宝那一枪打响的时候,俊杰正一个人往老宅院的废墟上走,他回头看到一片乌鸦四散飞起,想起了茅坑里的苍蝇。这印象带给他一点不快,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感觉就象蚂蚁从脚面上爬过或者干净的衣服给溅上了一块稀泥,抑或是有一只老鹰的阴影从天而降扑向他。他急于摆脱这中心绪,加快脚步匆匆来到开镇子边缘,他渴望在看到老宅废墟的时候再次看到那个带着神秘微笑的巫师。

  仅仅几天的时间,废墟在泛绿的柳荫里开满了白色的燕子花,这种花只有在废墟或者坟地那样充满荒凉和遗弃意味的环境里才生长的郁郁葱葱,废墟和坟地特有的落寞又给燕子花注入着非凡的气质,一种带有野性的忧伤,一种带有泪痕的白色。他恍惚着,体味着站在废墟上被父母灵魂包围时候的回归感,他如同站在茫茫雾气中寻找方向一般,想找回自己在灯下研读医书的那种纯净的心灵,成长却使得那些感受荡然无存。

  周围响起瑟瑟的风声,他以为是巫师出现了。在柳荫深处,在燕子花丛里,突然站起来很多端着枪的士兵,仿佛他们一直就潜伏在那里。在俊杰没有来得及分辨哪些是人哪些是树影子的时候,他的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

  醒来时,他躺在了家里。巫师何乱发现了倒在废墟上的俊杰,把他背了回去。

  早在谈判结束后,政府军就酝酿着对游击队的剿杀。他们准备利用发放军装的时刻,把集合起来的游击队一网打尽,因为谈判桌上的笑声从来都言不由衷的,骨子里他们从来就没有把游击队当做同一阵线里的同志,而是殊死的敌人。

  但政府军刚一行动,就发现他们被早有预备的游击队包围了,游击队从每一间房屋,每一堵墙壁的背后冒出来,胜负不言而喻。被老三挟制的军官爬上教堂的屋顶,用高音喇叭发表演讲,要求所有政府军放下武器,他的声音象得病的野鸭子,因为恐惧和羞耻,有时候要间隔几十秒钟才说一句话。共产党的态度很明确,宽容了这次阴谋。双方又坐在桌子前,这一次双方的气势大不相同了。游击队一方在愤怒中存在着节制,老三象个媒婆一样反复跟军官们讲解着简单的道理,中国现在需要团结起来,党派间的矛盾是兄弟间的矛盾,民族间的矛盾才是当前最紧要的矛盾等等。滏阳河地区共产党组织就这次事件发表了声明,阐述了己方态度,对政府军在墨迹未干的时候就撕毁协定出尔反尔表示严正抗议,在政府军一方再次做出承诺后,缴械的枪支发还给了政府军。

  几天后,游击队穿上了和政府军颜色相同的军服,在滏阳河岸边操练刺杀,大家很不习惯地互相打量着,刘四指着大宝笑:“大宝,怎么走起路来象新媳妇儿,还有点扭捏……”大宝红着脸,不知道该在怎样掩饰自己,他操起刺杀用的木头枪,对着滏阳河一个跨步,大喝一声:“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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