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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方向(第十四章)

2001年12月24日09:16:07 网易报道 陈均

第十四章

  1

  四月下旬,老三和雪琴从区委开完会返回何镇,从林东村的西边他们不约而同地掉转马头,拐上了一条荒芜的小路,这条路穿过一大片没有开垦的荒地,疯长的青蒿和野麻把那荒地覆盖的严严实实,小路时断时续,一直通到何镇的北面。

  两匹马打着响鼻并排走着,空荡荡的原野上看不到一个人,天空廖寂,没有云彩,树木和村庄掩映在远方模糊的蜃气里,灌木和草丛里,蚂蚱和游蛇出没,偶尔的鹌鹑叫声使得平原幽远狭长,在这静谧的气氛里,两个人收敛了革命者的严谨,心底注满了春天轻滑的微风和温暖的阳光,一种羞涩的带着松脂气息的情绪悄悄酝酿着,两个受过教育的人懂得,这种风景下的信马游缰就是诗意的诞生,在风景的衬托下,如果是两个心存爱意的人,一定会用最原始的审美观审视着对方,并且各自眼睛里的人一定会近乎完美。一个英俊威武,一个美丽聪慧。

  两匹马亲昵地咬着脖子,也许它们嗅得出并且感觉的到主人掩藏在心里的风暴。雪琴试图打破这种宁静,但老三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点冷漠和距离感,她不清楚这种冷漠来自何方,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距离感,老三在有意拉开和自己的距离,他们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着工作。

  一段时间一来,雪琴发现自己无形中在悄悄地拿老三和成威做着比较,显然,眼前的男人对他更有吸引力。按照她的比较,成威和她是特定环境下一种短暂的相互依托和支撑,更多的是欲望的吸引,成威强壮的身体让她迷恋,带给她安定和安全感,,但对成威的牵挂总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微不足道,她以为自己冷漠,后来发现他们之间不是纯粹的爱情,因为两个人之间并非发自内心的吸引,而老三那种文儒中的刚毅,含蓄中的坚定却并非肌肉多少所能表现的。

  她爱上了他。

  “放荡的革命女人。”这个词又出现在雪琴的脑海里,她的脸一阵发烧,害怕老三透视到她的内心,赶紧把头侧向另一边,滏阳河神秘地出现在远方,在树林中若隐若现,在蜃气的烘托下飘渺不定,似从天上而来。她意识到老三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些什么,而她似乎也能猜得到他要说的是什么,她期待着,如果老三说出她期待的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果然,老三开口了。

  “我们要赶紧传达会议的决定。”老三机械地说。

  雪琴很失望,极其失望。她脸上酝酿着的红潮褪去了,老三的话让她用“同志”来重新定位相互间的身份,这一类词汇总能让人很快变得冷静和理性。草叶沙沙,小路即将到达尽头,滏阳河上有无数的燕子在高低滑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在马头上拍了一巴掌,马会意地小跑起来。

  2

  在中共滏阳河地区扩大会议上,作出了关于在新形势下加强部队建设,北上抗日之前整肃队伍审查干部的决定。在整编期间,利用与国民党之间的缓和形势,对队伍进行一次大的政治审查,然后等待配合即将跨过黄河北上抗日的红军。

  第一批工作队人员是坐着三艘小船从上游来到何镇上的,在秘密会议上公布了政治审查的名单,包括何雪琴在内的数十名游击队干部战士被宣布隔离审查,冬天里跟随雪琴投奔了游击队的杨东来也列在其中。雪琴作为平原上有名的大财主何瑞生家的千金,她的出身在政治上的可靠性得到质疑,而杨东来的理由不需要过多解释,当过国民党骑兵,做过红枪会首领。其余人被审查的原因不一而足。因为俊杰当过国军的缘故,老三的政委职务被免除了,基本被剥夺了发言权。部队的政治工作由工作队林专员负责。这次审查活动出乎意料地残酷,随着整肃的深入,由开始的审问变成了后来的刑讯,又上升到了杀害。因为害怕被牵连,战士之间开始互相检举,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被当成材料送到了工作队手中,造成了更多人被审查。

  第一个成为政治审查牺牲品的是杨东来。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工作队把杨东来带到河边,水声呜咽。为了把杀人的消息隔绝开来,避免让镇子上的国民党一方知道,刽子手们使用了最原始的办法,把布蒙在死刑犯的头上,塞住嘴,用红樱扎枪狠狠贯穿了他的心脏,血在黑暗中喷射,象暗夜中盛开的花,溅落在泥土上,又无声地淌进滏阳河,又一个灵魂飞上半空,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了。

  内敛而沉稳的刘四在一次会议上拍案而起,他愤怒地质问林专员:“那些被隔离的人都是什么人?你见过他们三天没粮食吃还要和敌人拼刺刀的时候吗?既然是同志,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为什么要动杀?”林专员丝毫没有被刘四的激动震撼,他用手指点着桌子,慢吞吞说道:“刘跃起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行,革命是不讲情面的,一定要抛弃个人的感情,今天我们不下决心清理,让我们的队伍更纯洁,更有战斗力,那明天我们就将犯大错误吃大亏,党的事业就会受到更大的损失。”大个子丁三分开门口的卫兵,急匆匆闯进指挥部,伏在刘四的耳朵上轻声说了几句,刘四的脸刷的白了,他呼地一声站起来,颤抖地说:“要对何雪琴同志动手了吗?一个姑娘家,脑袋上还有反动派留下的伤疤,跟着一群大老爷们儿干革命,有什么不对的……”林专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同志,你要学会辨证地看问题,……”“我不懂什么是辨证,我就知道打仗的时候人家是冲在最前面的,那时候你在哪里呢?”刘四两眼冒火,“请你收回命令,把雪琴同志放了。”林专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里我是最高指挥者,党的命令不能更改。”刘四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回来!刘跃起同志,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卫兵,拦住他!”林专员气急败坏。

  卫兵耸了耸肩膀,不知道是该拦好还是不拦好,象征性地挥了挥手里的步枪,任凭刘四和丁三风一样冲出了院子。

  3

  老三站在院子里,看着俊杰给一个下河村来的病人放血,病人是用平板车拉来的,进门的时候已经疼得着不住了。俊杰失去了一条胳膊后,唯一的一只手在治疗的时候丝毫没有迟钝的迹象,两个汉子死命把疼得呼天抢地的病人脑袋按住,露出一只胳膊,俊杰稍微沉吟了片刻,手里的小银刀象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在花丛中,皮肉被割开后,血半天才流出来,紫黑色的,象墨汁一样粘稠,一滴,两滴,三滴……病人的呻吟声起起伏伏,终于停止了。

  老三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俊杰治病,与其说他是被俊杰高超的技艺吸引,还不如说是被俊杰看病时的气度吸引,当他站在病人面前的时候,年龄上给老三造成的差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师般的俊杰,他眼睛所到处,似乎病人皮肤下隐藏的病症一览无余,老三想起了舞台上甩着水袖的演员,想起雕刻出精美花纹的工匠。刀切进的是皮肤,却只觉得美妙,只有赞叹,而丝毫不感到残忍。这种忘我的沉浸只持续了几分钟,老三的目光便离开忙碌的人们,向院墙外的天空张望,落日余晖,浮云如片片金色鱼鳞,铺满了清澈池塘般的天际,飞鸟如烟掠过,天高风静。

  一种轻柔的伤感涌上心头,他走出家门,向滏阳河边走去。

  他没有穿军装,连军帽也没有戴。此时,他把没有穿军装做为一种无声的抗议,他很不习惯这样从忙碌中一下子赋闲,现在,他只挂着一个部队政工组成员的头衔,连开会都不通知他,他想不通上级的意图上什么,部队的状况令他担忧,他还是私下写了一封信给刘四,让他不要放松部队的练兵,还要时刻警惕国民党一方的动向,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保存被审查的同志,在信里他没有提到雪琴,但他知道刘四一定会保护她。他对雪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感情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从心里对雪琴的出身和她那种不着尘土般的美丽有些天然的厌恶,每当他有些朦胧的意境时,何家那高峻巍峨的大宅院就浮上心头。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心里一直挂念着雪琴,而且最记挂的就是她,这莫非就是爱?

  路上有人站住给他敬礼,他这才注意到是原四小队的两个战士,他微笑着摆摆手:“好了,我现在不是政委。”晚霞消失后,一切都暗淡下来。薄雾初上,对岸的树林间飘起一道烟雾凝结的带子,那是滏阳河神女在舞动着她灰色的轻纱。在老三的眼睛里,现在的滏阳河却不是浪漫的,它象一把弯刀,每一个拐弯处都闪耀着森森的光芒,那愤怒的光芒里,好象鬼魂的眼睛,在那大河远去的方向里,承载着多少战死的魂魄,他不会去吃滏阳河里的红鲤鱼,因为鲤鱼的颜色是用战士的鲜血染红的。如果不是战争,那么他会做什么?当一个渔夫,泛舟河上,在细雨中悠然垂钓;或者做一个工人,在工厂里劳动,在机器声里挥洒自己的汗水;要么就是一个教书先生,穿着棉布的长袍,象他在大学时候的老师那样,也许还有一付宽边眼镜,用慈祥而威严的目光扫视下面的学生,然后用加长的嗓音讲解黑板上的知识。如果是那时候,他一定会换一种惬意的心情走在这故乡的土地上,如果,身边有个女人,还牵着她的手,那个人会是谁?雪琴吗?她的手是怎样的手啊。老三想起在饭桌上无数次打量过的那双手,那一定是温热的柔软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侯在澡盆里洗浴,当热水浸泡全身的时候,那种骨骼松散血液放射的感觉,如果握住雪琴的手会是怎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他的思绪象春天的潮水,在夕阳在泛滥着。

  三个端枪的战士拦住了他:“站住,……噢,是唐政委,林专员的命令,不能往前走了。”老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码头的北边的一段河滩上,蓝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浮动在丛生的乱树之上。他隐约感觉到一点危险,因为滏阳河上的景物总能昭示着一些暗藏的东西,那凄迷的雾气,那腾飞的浪花。他看到河滩上还有人,并且他一眼就明白了这里正在做什么,他的心被撕裂了,这里正在行刑,而即将被处决的,是雪琴!

  “混帐!”老三选择了这两个字来发表达自己的愤怒。

  三只枪挡住了他,一个他很熟悉的游击队员为难地说:“唐政委,这是林专员下的死命令,谁也不能靠近的,我们执行命令的也没办法,你说要是你下的命令我们不严格执行你不也得处分我们吗?别过去了政委,你赶紧回去吧……”老三焦急地跺着脚:“刘大队长知道不?”哨兵摇摇头:“不知道。政委你回去吧,谁知道怎么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为死者挖掘的墓地即将完成,静谧的气氛里充满了杀机,没有水声和落叶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绝望在老三的身体里蔓延着,他想大声呐喊,但挡在胸前的同志的枪口让他忽然感到茫然,即将行刑前的河滩象一幅残破的风景画,他是画面上旷野里一间孤独的小屋,雪琴白色的影子只是图画上淡淡的一个斑点,带着随时可以湮灭和消失的危险。

  河面上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旷野里扬起的尘土和树叶的碎片飒飒地席卷过来,又沉没在无形中,大风过后,在渐渐黑下来的河堤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刘四没等马停下来就跳下马背,哨兵迎上去,拦住了他:“队长,林专员下的命令……”不待他说完,刘四刷地把驳壳枪顶上了阻拦者的脖子:“让开,我崩了你!”几分钟后,雪琴被松了绑,她那已经变得消瘦的脸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在见到老三的那一瞬间,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擦掉了。

  4

  静仙守着奶奶坐在黑暗中,傻子二叔仰头数着星星,墙角,一丛丁香寂寂寞寞盛开了,夜风袭来,滏阳河的空气在这个季节里日夜都充盈着槐花的浓香。

  老奶奶抚摸着孙女的肚子,很幸福地诉说着,这样的夜晚通常都是属于诉说的女人。老奶奶也不管听众的反应,只顾一个人说,从老辈子的规矩说到滏阳河上趣事,说到老头子在世时候的倔脾气,然后抽搭起来,静仙拿袖口给奶奶抹着眼泪,其实,老奶奶的眼角什么也没有,她已经老得连眼泪也懒得往外流了,抽搭声里还没停止她就又说起了打仗,她说她打生下来,滏阳河上就没有停止过一天打仗,连红头发绿眼睛的洋人都见过,打仗只会死人,家家都死过人,幸亏静仙就要生下一个新人了。生男还是生女,老奶奶很坚决地选择了女,她语重心长地教育静仙:“至少生个闺女还不至于被拉去打仗。”静仙小声提醒奶奶:“奶奶,雪琴姐可是打仗的女人。”老奶奶更加生气:“滏阳河上的规矩坏了,女人打仗,死了以后的魂儿啊,河神爷爷不收呢。看你们,都是大脚,都是,你也是,她也是,脚不缠,那还是女人,女人都要缠脚,不是俊杰,你这个大脚谁要你?奶奶问你,让你雪琴姐给你当三婶子,你乐意不?”静仙吃吃地笑,丁香花微微颤动。老奶奶咧开嘴嘿嘿地笑起来,傻子看到妈妈笑,也跟着嘿嘿笑起来。满院子都是笑。她们还不知道雪琴被囚禁,被拉到河边,又从死亡的边缘被解救的事情。这些忙碌的革命者的形象在她们心里象天边的闪电,若隐若现。

  “奶奶,要下雨了。”静仙指着围墙外,远处的天空里闪电夹带着含蓄的雷声。

  “不是啊。”老奶奶摇摇头,她眯缝着无神的眼睛,只看了一眼就认为那不是闪电,她在滏阳河上住了快八十年了,连这里空气里最微妙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知觉,河水的颜色,草木的脉络,飞鸟扇动翅膀,都是她用来诠释生活的手段。“闪电哪有粉红色的哎……”她翕动着嘴巴教育着孙女,那天边的光不是闪电,她认为不是,声音也不象,仿佛是巨大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的沉闷声,根本没有滏阳河春雷那么清脆和动人。

  “俊杰干吗去了?”老奶奶望望俊杰看书的屋子,黑着灯。

  “去南头出诊了,崔家的小子被狗咬着了。”静仙有点不安地站起来,男人还没回来。她服侍着奶奶进了屋子,让她躺下,叮嘱二叔看好门,她去迎一下俊杰。

  她围上纱巾,出门的时候,遥远冷清的星群中竟然有一弯晕月,闪电的光芒映衬出乌云的边缘,一点点逼近月亮。

  “看来真要下雨了。”静仙想。

  5

  没有灯光的何镇街道让俊杰有点不高兴,他不喜欢这样走在隧道里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连主街两边店铺上的灯笼也几乎都熄灭了,偶尔有那么一两盏,却显得孤寂阴森,他快步往家走,已近二更,他想,静仙该着急了。

  空荡荡的街道好象他空荡荡的那只袖管,有些失衡,他想起童年时候,这条街道上的繁华,那时候,何镇上一三五小集,逢着七就是大集,天天象过春节的庙会。从码头到这里,店铺和临时搭起的凉棚鳞次栉比,翻卷的店幌猎猎作响。而今每那些幌子都换成了旗子,一会儿是红色的,一会儿是青旗。要么,就什么都没有了。他那时候就见过摆摊的江湖医生给人看病,把款冬花烧了,让病人吞烟,一口一口象抽鸦片,治咳嗽。后来,他曾经问过师父,唐老头子笑着说,那是前人崔知悌的医法,治咳嗽的绝技,可以去病根。

  那一切美好的记忆被童年的那场大火焚烧的干干净净了,恐惧里夹杂着怨恨,怨恨混合着冷漠。两个姐姐走了,一个忽然回来,但他却发现自己的意识里已经没有了对姐姐的亲情,或者说有,也只是可怜的一点,微不足道。大姐呢?他只跟二姐说起过一次大姐,大姐给他的印象还比不上高远天边上的一抹青云,在记忆里有这个人而已。当时二姐有点吞吞吐吐,只说大姐在日本,在这个时候,日本这两个字就象毒药,象醉汉呕吐的污秽,避之不及,看着二姐的神情里,有一种牵挂中的痛楚,思念中的矛盾,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二姐对大姐的感受,也许和自己对二姐的感受是一样的。

  黑暗总是给人遐思,这些重重叠叠的影子象雨后的层云,厚重不一地在脑海里闪现,几天来,三叔心事重重,二姐却不见了,他询问时,三叔却摇头,只是笑着说没事,忙别的。但在三叔的脸上他看到从未有过的沉重,他发现自己竟然是那样的关心着二姐。

  静仙从黑暗中闪出来,她的影子在朦胧中显得孤独笨重,眼神里的怜爱和责怪显而易见,仿佛两个人分离了很久很久。俊杰走过去,把静仙搂在怀里,拥抱分解了漫无边际的落寞,他抱的那么紧,紧得好象要失去她。

  静仙幸福地扭动着,小声说:“会有人看见的。”“大黑下哪来的人。”静仙的话象巫师的咒语,俊杰感到一阵微风拂面落叶娑娑的响动,几个跳动的影子出现在眼前,俊杰又体会到了的危险的临近,那感觉古老而久远,童年的宅院被焚毁时有过,教堂里手榴弹爆炸时,胳膊分离身体的一瞬间有过,废墟上被重重一击时也有过。他的感觉是正确的,几个人按住了他,架起来向胡同里走,他的嘴巴被堵的紧紧的,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是在悲愤的几乎麻木的大脑深处,听到静仙的一声惨叫。

  6

  半夜里,果然下起了朦朦细雨,天亮时候,太阳出来了,小雨却还在下,微风习习,何镇上被雨水清洗了一夜的屋宇房檐洁净无比,街道和人家的院落里落满了树叶和花瓣。涨了水的滏阳河变成了青灰色,流水声夹杂着蛙鸣,出奇地响亮。滏阳河上雾气朦朦,野鸭子贴着水面飞,翅膀尖打起层层涟漪,湿润的平原上空出现了一道宽大的彩虹。

  俊杰醒来的时候,耳边充满了水声,天是倾斜的,地也是倾斜的,透过摇曳的水草缝隙,他看到水中漂着一朵褪色的燕子花,一条黑鱼兴奋地围着花游弋着,不时吐出一个个气泡。俊杰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不听使唤,手和脚被人巧妙的绑在了一起,他的整个身体正象一只煮过的河虾一样蜷曲着。意识一旦复苏,疼痛便如狂风般袭来,他蠕动着身体,想大叫,声音却如从底下传来,他的嘴也被堵住了。

  他停止了挣扎,一种极度的悲愤哽咽在咽喉,他不明白,在滏阳河变幻莫测的风云里,自己为什么总是成为牺牲品,他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人的日子,他只想做一个背着药兜子救死扶伤的医生,守着自己的院落,自己的女人,自己的扁豆架,他不关心也不想关心那些撕杀,如果没个人都不想去撕杀,这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死亡,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没有人懂?莫非是自己错了?他失去父母,失去了养活他的师父,他人被强迫去当兵拿枪杀人,然后他又失去了一条胳膊,现在他又被遗弃在这荒野的草丛中。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他依稀记得,黑夜里绑架他的人说着“政委”“专员”之类的话,无疑,跟革命有关,三叔的失落是显而易见的,游击队中间出现了什么变革他依稀感觉到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卷进旋涡。可是,那些人却为什么不杀死他?昨夜,他只记得头上重重一击。

  静仙的叫声还在脑海里,静仙呢?

  太阳升上滏阳河,明晰起来的草丛里袒露着一只人的骷髅,一条蛇正缓缓从骷髅间游动。俊杰想象着自己死后,也会变成那样一只白色的东西,蛇虫蝼蚁都可以在自己的身体里进出,那就是没有了魂魄的人。

  一个人的死亡不是可怕的,也不是最大的悲剧,活着痛苦却不能死去才是炼狱的煎熬。俊杰体味着这极度的痛苦,身体和思想渐渐麻木,麻木到最后,竟然产生了舒适,一种麻醉的舒适。这种麻醉感熟悉陌生,他忽然回忆起黄土的高原,在军队里,对着黑暗开枪杀人时候,那种麻木的心态。然后,是那首歌。

  喝一口滏阳河水,哎吆,那个身子轻呀。

  走百里水面,哎吆,赛神仙呀。

  ……

  歌声把俊杰带到了一个极其光明的地方,他看到父亲和母亲从云端降落,在高处招手微笑,洁白的羽毛象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下午,搜索的游击队战士发现了俊杰,他还没有死。

  7

  游击队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俊杰被绑架的事件发生后,拥护刘四的一派认为,这是林专员残酷清洗的开始,已经波及到了队伍边缘的人。游击队员们的情绪产生了严重的抵触。一个乌鸦乱飞的黄昏,莽撞的大宝在没有人知晓的情况下,把林专员堵在了东街口的厕所里,他用门杠般坚硬的大手把专员纤细的脖子擎住,让他发不出声,然后,轮起拳头,狠狠打在专员的脸上,肋骨上,腰眼儿上。卫兵从粪坑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专员,傍晚,一连工作队领导的戴红袖箍的战士冲进镇子西边的兵营,包围了正在组织学习的游击队员们,不容分说,枪口对准了讲台上的刘四,拿绳子五花大绑,下面的游击队员们炸了营,但却没有反抗的余地,因为枪被收走了。

  老三急匆匆赶到指挥部,在一棵开败了花的槐树下,他要求刚刚复活的林专员下令停止自相残杀,滏阳河的上空,有一团妖冶的黑色云团,那给老三带来不祥的预兆,他预感到危险的临近,他相信俊杰的绑架不是林专员所为,作为一个共产党人,他坚信这一点。或许他的话已经感动了林专员,虽然他依旧面无声色,一顿痛打让他暂时忘却了革命的最基本信念,但他对于现在的局面已经有点束手无策,因此,对老三的话不反驳,也没有完全置之不理。他骨子里还是个共产党人。在大宝自己站出来承认是自己干的同时,刘四被释放了。当天夜里,刘四听从老三的建议,带领最精锐的一队游击队悄悄撤出了何镇,雪琴也在其中,他们驻扎到了黑石坝一带的芦苇荡里。而老三留下来,连夜给滏阳河区委写了一封长信,半夜时候让人送走了。这是忙碌的一夜。

  他的意识是正确的,一个月来游击队自酿的苦果在这一天的黎明前结出了。星辰还没有从滏阳河上消失,平地涌起了一天大雾,湿淋淋的树叶上滴着露水。国民党一方酝酿已久的攻击开始了,绑架俊杰造成游击队更大的分化是这个阴谋的第一环,然后是剿杀。

  这个早晨,几乎有一个团的国民党士兵从早已隐蔽的何镇各处冲了出来,大雾掩护了他们,在越过约定的分界线的时候,居然破天荒没见到一个游击队的哨兵,在他们以为轻而易举可以歼灭游击队的时候,一个早起的卖豆腐的小贩发出了警报,小贩嘶哑的呐喊响彻在苍茫的大雾里,游击队曾经无意中给过他的恩惠发生了作用,但他却是被戴红袖箍的游击队士兵击毙的。在大雾中,看不见面孔的双方开始了盲目的射击,子弹象穿过黑夜的流星,哧哧撕裂着滏阳河的早晨,血从人的胸膛中迸发出来的时候,太阳也出来了。

  俊杰从昏迷中醒来时,何镇上的枪声已经无影无踪了。寂静到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清冷的墙壁使他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家,透过打开的窗户他看到空中飞舞着凌乱的花瓣,花的背后是湛蓝的天。有一只手握在他的手腕上,那是老奶奶的。俊杰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老人象孩子一样干瘪着嘴巴抽抽噎噎,浑浊的眼泪象飞溅的浪花坠落,他不知道奶奶这么伤心是为什么,他试图去给奶奶擦拭眼泪,但他那只袖管是空的。

  他当然不知道奶奶的眼泪里包含的意味。

  在他被绑架的那天夜里,静仙的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脚,一声惨叫过后,静仙和俊杰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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