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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爱情(二)

2001年12月21日16:17:15 网易报道 安妮宝贝


  我要走了。我回杭州。南生粗鲁地推开男人,挥动着手里的包,要往走廊上跑。和平制止她,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互相撕扯着衣服。和平把她拖到了房间里,关上门。南生还在挣扎。她的痛苦烧灼着自己。当她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出房间的时候,她狠狠地咬住了自己地手臂。用力地。全身颤抖。血从她的嘴唇边渗出来。和平一个耳光打过去。他看着自己的指印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红肿的伤痕。他突然抱住她,粗暴地亲吻她。他说,为什么,南生。他扯掉她身上潮湿肮脏的衣服。

  房间靠窗的那张小小的单人床。雪白的枕头和被单散发出清洗剂的淡淡味道。窗外是陌生的语言,喧嚣的夏天,浑浊的河流和一个遥远的城市。可是这一刻对南生来说,已经不重要。这一刻和平灼热强劲的身体又在她的身体里面。他们融合在一起。他皮肤的味道。他呼吸的声音。他的亲吻和抚摸。她用手指抓住他短短的头发。她拥抱的是她童年,少年,隐藏在灵魂里的味道和回忆。这是她唯一的财富,紧抓在手里,不肯放。因为一放就成了虚空,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她将会在哪里都是一样。

  她并不是一个贪欲的女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沉溺于和这个男人做爱。她的幸福就如同潮水一波波地淹没着她。这张酒店里的单人床,现在是她灵魂深处寂静幽深的岛屿,让她彻底地停留下来。有一刻她很犹豫。在和平即将到达高潮的时候,她想对他说,让他离开她的身体。可是一种强烈的激情控制了她。她要拥有这个男人。她要拥有他肉体的全部。

  她不让和平离开她的身体。和平低声地说了一声,会不会危险。但情欲到达的极限已经让他无法控制,他在攀越上高峰的时候,一边呻吟一边颤抖着身体把脸靠在她的脖子上。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在这个黑暗的闷热的小房间里不停地做爱。做完了迷迷忽忽地互相拥抱着躺在那里。醒过来以后又继续开始。就像他们以前在一起。身上的汗水一层层的干掉又渗出。南生看着和平在她的身边睡熟。他脸部英俊的轮廓。南生告诉自己,这是她爱的男人。他们要一直在一起,直到死去。她下床,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到外面已经天黑。

  她拿出一根烟,赤裸地坐在窗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远处繁华的夜市灯火。南生突然又不清楚自己来到广州的目的了。一切好象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在杭州过着孤独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爱情。她有话要对和平诉说。她希望他能抚摸着她的头发,听她说话。但是和平已经变成一个不爱说话的男人。

  中途和平的手机响。南生走过去把它按掉。过了10分钟,它又响起来。南生又把它按掉。她闻到和平的衣服散发出一股复杂的夹杂着香水和油烟的汗味。她把它贴到脸上,用力地呼吸。那是她陌生的气味。

  晚上8点钟的时候,和平醒过来。他洗澡,穿好衣服,然后对南生说,我们去吃饭。他们来到对街一家百年老店,里面有干净的红木桌子。南生点了双皮奶,杏仁糊,还有甜点。小碟小碗慢慢地摆满了一桌子。和平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南生。喜欢堆很多东西在面前。南生微笑。她是一个始终缺乏安全感的人,要把这么多的东西抓在手里。而她真正需要的,只不过是温饱。

  她说,广州的食物真的很好,清淡爽口,菜式也干净,不是想象中的口味浓重,注重营养滋补,褒的汤花样百出……

  这些东西我那家餐厅都有做。和平说。

  餐馆老板是那个女人吗。

  是。阿栗的男人在香港。有家庭的商人。包了她,对她很大方。她还有服装店。

  你一直在替她做事?

  不。一开始我在夜总会。后来出了事情,自己也厌倦那种生活。她收留了我。那时候我身无分文,又有人一直追杀,处境非常窘迫。她救了我。

  南生不说话。和平继续说,我渐渐喜欢上这个城市。他们一早起来看报纸,喝茶,选些小点心,一坐就两三个小时,好象未曾感觉紧张或疲倦。闷热潮湿的南方天空,交织着尘烟和喧嚣的大街,混乱,却自有它隐藏的次序,生机勃勃像一块茂盛的麦地,可以一头栽进去,不再呼吸。可以忘记从前的事情。

  南生说,你已经忘记了吗。

  不。有些忘不掉……他低下头。他说,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做梦,梦见她叫我。那时候我应该很小,在街上与她失散,她发了疯般地跑到马路当中去叫我的名字。她的声音是歇斯底里的,让我害怕。就像那个夜晚在医院。

  南生伸出手去握他的手。和平神情黯然。他说,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淡。

  我过来你不高兴。南生直视着他。

  我想让你过得好。南生。你不要来看我。我已经累了。我的生活不需要阴影。你不要进来。

  所以你不写信给我,不打电话给我,不来看我。南生微笑。可是你又和我做爱。

  我不想让你难过。南生。你从小就是一个需要感情的女孩。我了解你。

  可是你却不愿意把感情给我。南生微笑地说。她侧过脸去不让他看到她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冰凉地往下流淌的眼泪。

  吃饭的时候,和平的手机又响起来。阿栗叫他回去,有事情要他处理。他说,南生,你回酒店去。我等会办完事情再来看你。他们一起走出店门。外面有地摊集市。南生走进去看。和平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她像个天真的孩子,在里面探头探脑地看。南生拿下一件玫瑰红的开襟长袖棉衫。她把它贴在身上比试。

  和平嘴唇里叼着烟,眼睛打量着她。他说,你穿玫瑰红好看。他付钱把它买了下来。南生微笑。和平的霸道,桀骜,野性和落拓。他还是这样与众不同的男人。她爱的男人。

  和平匆匆而去。南生一个人在路上。夜风清凉,城市的尘烟渐渐平息。街心花园有很多人在散步,双双对对。南生想,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相爱或者告别,出生或者死亡。很多痛苦是不值得咀嚼的。她只要自己记得那些幸福的片段。

  她来见过和平了。他们一整个下午的缠绵。没有语言。只是痛彻心扉的缠绵。南生想,继续留在这里还会有什么。她没有力量让他跟她回去。她一直在靠他供养着。她何尝不是他背负的罪孽,无法脱卸。她该回去了。

  凌晨1点的时候,有一班火车去杭州。南生买了票,等在候车厅。候车大厅空荡荡的,有人铺了报纸在水泥地上睡觉。南生蜷缩在座位上,一只手抓着自己行李袋。显示屏上闪烁着发站的通告。

  她想她并非一无所有。即使回到没有和平的城市,她还是可以依靠内心的那个希望坚强地活下去。和平办完事情,应该会去酒店找她。他在寻找她。而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她轻轻地在寂静的空气里交握住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冷而苍白。她对自己说,和平,我不放手。

  剪票的通知从喇叭里传出来。该走了。南生夹在队伍里,安静地跟着蠕动的队伍前行。当走过剪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和平的叫声。他从候车大厅的门口跑进来,眼光急切地搜寻着她。神情焦灼。满头大汗。

  南生挤到栅栏边,对和平伸出手。她说,和平,我在这里。

  和平走过来,抓住她的手。他说,你怎么可以马上就走。没关系,我在火车上可以睡觉。南生看着他。她的心里有那么多的柔情和温暖,想交给这个男人。可是她要走了。她抱住他的脸,用力地亲吻他。她说,和平,你要等着我。你一定要给我时间。和平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眼神疼痛而不忍。他说,南生,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南生说,我只要你不从我身边离开。

  和平说,我们无法在一起。南生。你要清楚。

  南生把手抽回去,对他摆摆,然后拖着她的行李箱走了进去。

  南生回到学校,逃课睡了好几天。她很疲倦。与和平相会的短短半天记忆,已经足够她在寂寞中翻覆地咀嚼。可以对抗住时间的空虚和漫长。在广州的酒店房间里,和平的汗水流到她的身体上,一层层地干。粘稠的,似乎能填满肌肤每一寸干渴的缝隙。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面,可以潜藏着这样激烈的欲望。可是,和平依然在她无法触及的距离里。他们似乎越走越远。

  她重新开始写作。心里的激情和痛苦像血液一样涌动着。南生感觉到自己随时可以被窒息。杂志社陆续转来读者来信。人性深处的情感总是大同。南生的小说很多人爱读。

  秋天到来的时候,又接到罗辰的信。他给她发来邀请函。杂志举行年度笔会,去湘西。他邀请她参加。让她去南京和他们会合。南生把那封信在枕头边放了几天。白色的干净的信封,上面是一个男人清秀遒劲的字迹。清醒向上的生活就在里面,是可以拯救她脱离情欲黑暗和无望的桥梁。南生想,她是该出去见见不同的人和生活。

  第一次去南京。

  深夜下火车的时候,来接站的就是罗辰。出口处,他举着一个大木牌站在夜色里。木牌上写着她的名字:林南生。南生的出现让他出乎意料。他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怎么会这样。他用手搔自己后脑上的头发,脸上有着困惑不解的憨厚表情。

  南生微笑。那一天,她穿着旧牛仔裤,黑色T恤,旧球鞋。肩上背着登山包。削瘦的南生表情淡漠,,眼神流转。浑身散发出野生植物般迷离的辛辣气息。

  她是笔会里最年轻的成员。其他差不多都是作协的老作家。那些名字常常出现在各种大型文学刊物上。一组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去湘西。南生没有觉得忐忑不安,即使身边是一大堆文坛名人。她一直独自背着包走在最前面。脸上有置身事外的表情。罗辰照顾她,常常特意走过来陪着她,和她说话。南生的话不多。习惯性地一边倾听一边神情游离。只是不停抽烟。

  一路经过张家界,然后到凤凰县城。罗辰和南生渐渐习惯结伴而行。两个人年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前头。又掉头去找大队伍。他说,你对野外旅行很有经验。

  我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那时候我们爬的是村子后面的野山。我常常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大溪岭上。躺在悬崖边的大岩石上,晒太阳,听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和鸟鸣。感觉幽深的山谷就像地狱一样。那个村子叫枫桥。

  为什么说像地狱。

  因为那种美丽似乎万劫不复。

  他看着她。她站在古城青色的石板道边,一边抽烟一边神情淡漠地凝望着沱江上的竹桥。她和他曾经认识过的女子全然不同。他见过太多写作的或不写作的女人。她们的灵魂或者空洞无物或者障碍重重。而南生是一片空阔无人的原野。充满呼啸的风声,一往无前。当他接到她的第一篇小说的时候,他就印象深刻。那些文字似乎不曾存在于世间,而从一个黑暗的洞穴神秘地喷涌出来。

  她走进旁边的小店铺,看着那些手工制作的绣花鞋。她拿了一双绣着牡丹鸳鸯的红绣鞋,脱下球鞋试了试。她看着自己的脚,脸上露出微笑,然后把鞋子放回去。

  他说,为什么不买下来。不喜欢吗。

  她说,很喜欢。但好象不适合我。我比较习惯穿耐脏的球鞋。

  你一直都那么理智吗。

  她摇头。又笑。身边这个真诚淳朴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布衬衣。他曾经让南生有一瞬间的停顿,以为自己碰到少年时的榛生。现在,那个北方男孩应该已经成为大男人,在谈恋爱或做其他的事情。但是她记得他留下的某个夏天的气味。洁净的气味。她曾把那个男人的感情当作工具完成了自己的成熟。

  她问他,有烟吗。他说,我不抽烟。她走到一家杂货店里,买了一包当地的烟。她给自己点上。然后把烟递给他。试一下吗。

  不不。罗辰推辞。吸烟有损健康。

  你一直都那么理智吗。她机智地把他的问题还给了他自己。我一直相信,对生命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禁忌的。上帝偏爱任性的人。

  那是因为你不害怕失去。南生。你比任何人都勇敢。

  是吗。南生黯然微笑。她不再说话。

  7天笔会转眼结束。他们又回到了南京,然后大家各奔东西。南生搭夜间火车回杭州。罗辰说,下次你过来,我陪你到处去玩玩。中山陵一带有高大的梧桐,也许你会喜欢那里的雨天。

  南生微笑。她说,谢谢你。这7天我非常愉快。

  我也是。罗辰说,希望你继续写作,不要轻易放弃。答应我。他把一只布袋子交给她。她打开来,是那双手工刺绣的红绣鞋。他说,喜欢的就要拥有它。不要害怕结果。

  南生点头。背着大大的包独自上了火车。她从窗口探出头来对他挥挥手。漆黑长发像浓密的海藻,从肩头倾泻下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看穿尘事。火车离开站台以后,月台上空气清凉。暗淡的星光照着罗辰的脸。他慢慢走出车站。他问自己心里为何怅然若失,似乎有什么东西没有带回来。他费力地思考。直到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带着他穿行过熟悉的寂静的城市。他突然之间明白过来,他心里晃动着的,是凤凰那片蓝得没有杂质的天空。还有天空之下那个神情寥落的女子。

  回到杭州以后,南生觉得自己应该是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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