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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焦虑—格林厄姆·格林的小说

2001年12月27日09:16:26  papa7263

  (一)

  有种说法称格林厄姆·格林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次数最多的作家之一,然而以他的高龄辞世,却始终不曾得到评委们的青睐。不过,有无夺得诺奖并不能被视为一位作家是否拥有朝向永恒的通行证的依据,这一点人所共知。格林在本世纪人类文学史上的地位,得到了多数的好评和认可,而且我认为随着我们生存的世界继续着难以捉摸的变化并不断出现新的困境,格林作品中对人性本身的探讨就会越来越具有现实的意义。

  我从1993年开始抓住一切机会阅读并收集格林的作品,至今仍有许多缺漏尚待填补,已经读过的如下:

  《人性的因素》

  《问题的核心》

  《权力与荣耀》

  《布莱顿硬糖》

  《一支出租的枪》

  《炸弹宴》

  《一个自行发完病毒的病例》

  《名誉领事》

  短篇集《赌城缘遇》

  电影原著及编剧《第三个人》

  这当中《一支出租的枪》见于一套八十年代中期出版的西方惊险小说系列丛书,其余作品也多是八十年代的版本,近年来只有译林出版社重刊了《问题的核心》与《名誉领事》,而《权力与荣耀》和《赌城缘遇》两本书是台湾出版。需要提及的是在格林作品的诸多译本中,以傅惟慈先生的译本最好,傅先生专攻格林,更曾在访英时与格林面晤,在《世界文学》发表了格林的专访和回忆录片断。正如桂裕芳老师之译莫里亚克,李文俊老师之译福克纳,傅先生译的格林无人能出其右。格林文风不事花哨,平淡朴实,又有好多作品借通俗小说题材,要想译出他的特色和深沉内涵,正显示傅先生功力不凡。

  (三)

  我在1993年经常读的两位外国作家,一位是格林,一位是博尔赫斯。俩人都曾屡屡被推举竞逐诺贝尔奖,但终生都未能中选。格林曾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看望博尔赫斯,当时博尔赫斯已双目失明,格林虽仍康健但年事亦高。格林搀扶博尔赫斯横穿大街,却于中央被车流所阻,博尔赫斯哈哈大笑。在中国文坛,博尔赫斯的影响远远大于格林,有段时间博尔赫斯的模仿者几乎蔚成团队之势。这正显出中国当代小说写作的一个误区,即过分重视写作技巧上的花样翻新和文体的实验雕琢,有许多作家炫技似的追求叙述快感。王蒙当时有句名言,可以一窥中国作家的心态:“只有写的险写的怪,才有机会杀出去。”这种沉迷于“新鲜”技术的风气至今仍影响中国文坛,网络上的创作亦有遗踪可寻。但是博尔赫斯之所以是博尔赫斯,自有他个人天分和后天经历以及他的独特世界观综合造就,中国的博尔赫斯们早已纷纷露出疲态,表明徒然把玩技艺难免会有技穷之日。形式也可以是一种内容,但并不等于形式能够替代内容。

  格林自称年轻时也想搞文体试验,但真正开始写作后很快确立了一条简明质朴的叙述道路。他的许多描写笔法完全是现实主义式的,极少有先锋味道,这也是现代英国小说的一大特色。总体来说,英国小说在形式上趋向保守,远不如邻居法国人那么热衷文体革新,即使和美国人相比也显得循规蹈矩。除了弗吉尼亚沃尔夫,绝大多数作家乐于采取看似平常的叙述方式,也关心如何讲好故事的重要性。那位大师詹姆斯乔伊斯则不能算作英国作家。

  我和那年深夏在大学时代的一次聊天中提到格林,他有句非常精辟的概括:“格林拥有一切技巧却永远关注主题。”诚然。在格林看来,他的写作就是要想读者传递他对于不确定的人类命运,对于这个充满危疑和彷徨的世界,对于人性与道德矛盾冲突的思考,因此,他把他作为小说家的技艺更全力投入于故事的谋篇布局和情节转合,来放大其可读性和感染力。

  英国现代小说可以说在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中找到了一个较好的结合点,而格林又是英国现当代小说家中的出类拔萃者。其实所谓现实或现代什么主义的理论并无多少实际意义,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他的唯一的主义就是人本身。不过,我始终觉得英国现代小说是中国小说写作的很有益处的参考对象,它有助于修正中国当代文坛的一些观念和实践偏差。

  (三)

  为什么英国的军情五处聘用了如此之多的作家来从事情报工作?通俗地说就是间谍。而在这些情报人员的阵容中,竟包括了毛姆和格林这样的大师级人物。理由可能有:职业不容易为人所怀疑;有较多的空闲时间;海外生活经验或丰富的知识--但最关键的也许是作家们有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和想象力,这是情报员的重要素质。

  喜爱间谍小说的人会了解,最优秀的间谍小说(范围甚至可以扩展到侦探和惊险小说)作者和作品都属于英国。这也是作家们对赏识他们的英国情报部门所做出的最好答谢。弗莱明爵士的007是间谍文学的娱乐性象征,但在格林和与之风格类似的约翰勒卡雷那里,间谍工作的特殊性决定了它注定是一个探寻人的灵魂深处风景的绝妙舞台,并由间谍的个人命运上升到对整个人类处境的终极追问。格林以间谍为主人公的小说有多部,我看到的只有《问题的核心》和《人性的因素》,这两篇也经常被视为他的代表作。他笔下的间谍是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在忠诚和背叛的两极之间倍受煎熬,来自私人生活和秘密工作的压力使他们处于不间断的痛苦之中。据说格林少年时的经历对他影响甚大,他就读的中学校长是他的父亲,那是个严厉得有些粗暴的男人,被同学们称为暴君独裁者,而格林必须在两难境地中考虑他的忠诚和背叛。

  诺贝尔奖评委们看不上格林的理由之一是认为他是通俗小说作家,但这无疑是一种偏见。格林探讨的是贯穿人类历史的根本性问题,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过的尴尬困境和道德焦虑。道德焦虑,这个词曾在评论已故波兰电影艺术大师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作品内涵中被使用,而它也适用于时间更早些的格林。

  (四)

  以“道德焦虑”为思想核心的艺术家除了格林,基耶斯洛夫斯基,还可以把莫里亚克乃至伊夫林沃划分进来,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浓重的天主教背景。格林很长时间内被称为天主教作家,甚至有妇女写信给他要他组织一支天主教十字军向被封锁的西柏林进军。但格林自己对天主教作家的头衔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他的思想广度和深度都不仅仅局限于天主教教义教规的范畴。他的道德焦虑对一个非天主教徒,一个东方人也完全具有震撼力量。

  格林曾说:事物的危险边缘是我的全部作品的概括。在这种危险边缘,人的道德原则和信念受到了空前的挑战。所谓的道德焦虑,简单的说是对自身的道德困境的反省追问,在无所不在的自责和忏悔中,我们更深入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人性,坚韧的和脆弱的。格林塑造的许多角色都以悲剧结局告终,甚至也没有安排他们得到一般宗教文学可见的救赎。格林在书写现代人的这一境遇方面,几乎达到了小说艺术所能抵达的极限。在这个冷酷而充斥罪恶的时代,救赎已经成为了一种彻底的幻想,就象我在多年前的小说里写的,想要救赎他人者也不可逆转地陷入了深渊无法自保。

  如何克服这种来自骨髓深处的道德焦虑感?格林给出的答案是:爱。去爱,是人类在荒诞而痛苦的世界上最后的倚仗,这点和存在主义的立场大相径庭。莫里亚克,基耶斯洛夫斯基,都在作品中传达着同样的观念。而人的复杂性又决定了爱的复杂性,使得爱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展现。我曾写过一个短篇,同样命名为《问题的核心》,并且以它向格林致敬。在那个故事里,我试图让爱以暴力的极端形式为载体。这得益于格林引发我的思考。

  中国当代文学中,有类似的道德焦虑的实在是凤毛麟角。有的人是在焦虑,但起因绝对不是道德,而是担忧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满足;有的在谈道德,但是要用道德去要求他人或客观环境,缺少反诸自身的勇气。这里面或有中国宗教文化的特殊性使然,也彰显了当下中国社会普遍存在的道德崩坏危机。从这个角度来讲,格林的作品应该在中国也有其不可忽视的现实意义。

本文相关内容:作家』 『社会』 『中考』 『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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