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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当还是放弃--我们如何面对黑暗

2001年12月29日10:07:19 网易报道 fanmeizhong200

  何为知识分子

  我在上一篇《自杀或者拯救—诗人的两条道路》中说在工具理性弥漫,技术商业文明笼罩一切的时代作为一个不愿意放弃理想,放弃灵魂,放弃神圣性的崇高的美好的追求的诗人来讲,就只有自杀或者信靠上帝两条道路,但对于知识分子来说呢?对于没有神圣性资源或者叫做上帝缺席的中国文化来说,难道不仅诗人要自杀,人文知识分子都得自杀吗?(一般来讲,诗人更多的面对个体的虚无问题,而知识分子相对来讲更多的是社会的担当),这里我也对知识分子下一个简单的定义,由于身边没有书,肯定不太准确,我所指的知识分子(这里的知识分子定义已经排除了不关涉价值领域的自然科学知识分子,因为自然科学研究与价值判断无关,如果自然科学家关心和担当社会正义,并进行社会批判,他也就是知识分子了)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也就是说既不是中国古代那种把意义阐释权力和政治权力结合在一起的士大夫阶层(关于士大夫的分析参见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也不是西方传统意义上的先知或者沟通人神世界的巫师或者牧师,更不是苏秦张仪那样一心为帝王所用或者想为王者师的纵横家或者叫做策士;甚至也不是孔子那样的人,因为他甚至还想实现他的王道理想,有为王者师的嫌疑,尽管他很接近我理想中的知识分子。但我也不赞同福柯知识分子死了的宣告(自从尼采宣告知识分子死了以后,西方的思想家似乎就喜欢作出这种宣告,比如利奥塔对总体性宣战,称宏大叙事死了,德里达宣称主体死了,还有谁宣称人死了,而福柯则宣称知识分子死了),他认为传统意义上的掌握价值立法和历史预言功能的知识分子已经死了(福柯的书我刚看完了一本《规训与惩罚》,正准备看《性史》,他的关于知识分子的宣告我是从别人那儿看到的,希望萝卜等福柯迷指正),实际上恐怕他的思想也就是后现代的解构,是反本质主义的,是价值相对主义的,根本就没有真理可言,更不用说什么掌握绝对真理的人,至于预言功能也可作如是观(如果是指历史预言的话),本无历史规律,也就谈不上预言了。但我还是认同赛伊德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概念(我是看的《赛伊德文选》,他的专著《知识分子论》,《文化与帝国主义》和《东方主义》我都没看全本,我是从王晓明在《读书》上的介绍了解的,但我却很喜欢他的定义,显然是从切身感受出发,比余英时等的关于知识分子的阐释强多了),他的意思大致是在后现代解构思潮的质疑下,知识分子似乎已经不合法了,或者叫做已经死了(中国的一帮食洋不化的所谓后现代追随者张颐武和陈晓明等也跟着鼓噪,简直错把中国当美国,把前现代当后现代,是犯了怀特海所说的“错置具体感的谬误),但他认为我们应该在绝对价值和理想已经不存在的情况下重建价值理想,顽强的坚守正义,公平和人道主义这些理想,并以这些理想为参照对社会进行批判,知识分子永远疏离权力和体制,自觉边缘化保持批判的距离(凡是进入体制者当然不一定是说道德上就一定就有问题,也不是说政治就应该让卑鄙的人来从事,而是说凡参与体制者他们就不可能自由地保持独立的无利害关系的批判的距离,当然也就不能被称为知识分子了,他们可以被称为治国专家,所以我并不因胡适参与了国民党政府而贬低他,但我却可以说他不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他们行动的准则不是利益而是一些必须坚守的普遍价值理想,也就是知识分子必须是自由主义者个人主义者,知识分子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固定的点,他们永远焦躁不安,而且让周围的人也焦躁不安,他们永远是别别扭扭,孤僻古怪,容易激动,处于流浪状态,对习以为常的观念和现象进行批判和质疑,揭开被意识形态谎言掩盖的真实,而他们自身却可能因此而遭受被驱逐和贫穷的命运。也就是说他认为如果要把道德理想国在进行强制的情况下付诸实施当然不行,但以一些人类基本的价值原则作为参照对社会进行永远不停止的批判使社会更倾向于理想状态,却是知识分子的义不容辞的责任。也就是说他显然认为知识分子仍然必须担当这个社会的恶或者叫做不义,而不是在后现代的解构一切的狂欢的呼声当中卸下不能承受之重,连自身存在的合法性都成了问题。

  存在主义还是信靠上帝

  我们说与善和正义相比,恶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是更强大的,那么知识分子如何避免绝望?或者说他们凭什么以手无寸铁之身担当堂·吉珂德这样的角色?如果说诗人要坚守个体灵魂的纯洁,坚守神圣的追求就必须在贫穷年代信靠上帝的话,而知识分子的担当社会意义上的恶却可以有两条道路,他们的差别在西方体现在海德格尔(还有别尔嘉耶夫和舍斯托夫)和加缪萨特等人身上,在中国体现在鲁迅何清濂和刘小枫等人身上,前者是信靠上帝的担当,而后者是以个体抗衡虚无和绝望的担当。那么他们的差别何在呢?

  从对这个世界的个人生命体验来讲,他们都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与黑暗,并且并不承认这个世界的存在就是合理的说法,但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不同,前者认为因为有上帝的存在,世界和人生并不是荒诞的,而后者对这个世界的体验则是虚无荒诞。前者还追求诗意栖居,后者认为在一个荒诞和绝望的世界谈诗意是可笑的,他们只希望以西西弗斯式的永不放弃的精神来担当荒诞,由于他们是注定要失败的,所以他们的行为本身就是悲剧性的,但他们明知失败却还是不放弃,所以他们又是一种英雄主义的行为。在这样的担当当中人的尊严和高贵的一面得以凸现。但他们不得不因此与虚无孤独黑暗寒冷相伴随,也就是说生活对他们来说就是苦役,没有爱,没有胜利的希望。

  刘小枫本质上是逍遥的

  另一种信靠上帝的担当,我却要对海德格尔和刘小枫的选择进行质疑,刘在〈拯救与逍遥〉当中对鲁迅和萨特加缪的批判大致相同,他的意思是你既然声称担当恶,但在没有上帝的情况下力量悬殊的情况下,显然不可能以善抗恶以爱抗恶,那么你就只有以恶抗恶,所以你也就是邪恶的,你就只有恨,你就只能给这个本就黑暗本就充满仇恨的世界带来更多的仇恨(朱大可的〈殖民地的仇恨政治学的崛起〉,包括李慎之的〈答舒芜的一封信〉当中的观点并不新鲜,可以视为刘这种观点的具体化和发展)。所以海德格尔在二战中同纳粹合作有什么奇怪?他在二战后对他的行为保持沉默拒绝作出解释进行忏悔又有什么奇怪?刘小枫对中国的黑暗现状从来不发一言又有什么奇怪?他真的让我想起张承志,两人都借宗教大肆批判中国传统文化,都鄙视汉人的没有信仰没有血性,奇怪的是他们在慷慨激昂的同时却都从未真正针对当前的具体现实发过一言,从这种意义讲,他们两位甚至比余杰和摩罗(不管别人对他们二人如何看待,至少他们还发出了声音,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能做到他们那样就不错,尽管我认为从学识上来讲,他们都还很浅陋,但对于一个担当社会责任的知识分子来说,学识远非那么重要,说还是不说之间的差别是质的差别,而说得好不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可以说钱钟书是一个学者却不能说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一个人一辈子都是伪君子就是真君子了,因为我们无法找到他是伪君子的证据,就象一个人不杀生不近女色我们不能相信他一定信佛,但你能相信“佛在心坐,酒肉穿肠过”的人吗?王莽“向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郭沫若解放前就死了呢?所以只要余杰以后没有背叛行为,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尽管我极不喜欢他,但我不得不认为,从一贯担当社会理想的知识分子这个角度来说,他比刘小枫强得多,如果可以说他是伪的话,那么刘连伪都谈不上)钱理群都差得远,更不用说比林贤治秦晖何清涟等真正担当这个社会的不义的人!更不用说那些被封杀的在为理想而默默奋斗舍身求法的人。

  既然如此,他就逍遥就是了,他为什么还要批评中国传统文化对恶视而不见?因为他是一个喜欢在所谓爱或者担当恶的激情幻觉中自我陶醉和获得神圣和崇高感的人,但他本质上是逍遥诗人的,所以他不愿意触及现实的东西,现实远非那么浪漫,真的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如何还可能诗意栖居?如果说有所谓伪崇高伪神圣的话,刘小枫是个最大的典型!所以他否定鲁迅否定加缪有什么奇怪?他推崇托尔斯泰妥斯绥耶夫基却不提索尔仁尼琴不提曼德里施塔姆不提哈维尔有什么奇怪?那本是他的哲学的合理逻辑(遇罗克和张志新李九莲林昭在他眼中估计也是以恶抗恶吧?估计也是丑恶吧?),如果我们肯定了鲁迅肯定了萨特加缪肯定了索尔仁尼琴,我们置他刘小枫于何地?他如何还能心安理得?他刘小枫不是因此显得很可笑,很懦弱了吗?是真正的逍遥了吗?他这样重估价值,不仅把他自己置于了最高价值等级的地位,而且不仅跟王朔那样的知识分子划清了界限(因为他是诗意栖居),而且他也跟海子那样的诗人划清了界限?因为海子没有面对这个世界的恶,甚至他还可以不自杀的情况下诗意栖居,因为他有上帝。他对鲁迅他们也有心理优势,因为他是以爱抗恶。

  这样他通过价值重估,不仅自己无须自杀,而且把自己置于了价值的最高等级,刘小枫真是聪明人,所以他被一些学院派知识分子奉为偶像又有什么奇怪?他贬旧约推崇新约四福音书又有什么奇怪?大家不仅对社会黑暗不发一言而且还心安理得,而且还指责真正担当恶的人!从刘小枫的受到推崇我们看到了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的整体溃败。阿多尔诺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就是野蛮!”,海德格尔如何面对犹太人波兰人吉普赛人的人皮,骨灰和血泪呢?刘小枫如何面对我们社会触目惊心的黑暗和罪恶呢?如何还能诗意栖居呢?我们期待他的回答。所以海德格尔和刘小枫在信靠上帝的情况下居然能够栖居在大地上乃是因为他们最多解决了面对个体虚无和黑夜的问题,却根本没有面对这个世界的恶,从这个意义上讲,他自己和道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海德格尔和庄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庄子和海德格尔相提并论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那么怎样的担当才是真正的担当呢?信靠上帝还要担当和反抗这个世界的恶,这才是真正的弥赛亚精神,与海德格尔相反,我在别尔嘉耶夫的〈自由的哲学〉中看到的却是“最高的顺从乃是毫不犹豫地反抗这个世界的恶”,究竟谁是真正的基督精神?海德格尔还是别尔嘉耶夫?

  那么存在主义的担当恶和信靠上帝又担当并反抗恶有什么区别呢?我们说存在主义的担当是凭借个体的强大意志抗衡虚无和黑暗,进行力量悬殊的注定要失败的战斗,因此一般人难于做到,强大如鲁迅,也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进化论上,希望青年的人性得到改变,后来发现人性难改变之后,历史是循环的老例之后,个体绝望之后,又把希望寄托在苏联,寄托在共产党身上,尽管他实际上并不真的相信他们预约的黄金世界。而萨特加缪等法国共产党或者法国左派知识分子也不得不把希望在苏联身上,可见存在主义根本上还是认同历史理性,所以这种担当是非常艰难非常不稳定也是非常让人绝望的,从理想上讲我认为信靠上帝又反抗恶是最理想的担当状态。但我无法信仰上帝,所以我不得不选择存在主义的担当,就是反抗绝望担当荒诞悲剧英雄主义式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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