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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草草:相亲记
2002年01月07日10:12:29 网易报道 丑草草
现代这个社会,什么事如果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则经常会出现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结果。比如这一次的相亲。
相亲其实是一个俗气的动词,当然有时候也可以做名词,做名词的时候就更加俗气了,我一直对这个词深恶痛绝,您想想,把好好的自由恋爱这样的新名词搅和在这么世俗的东西里,简直就是拿丝帛当麻布。话虽如此,岁月这个调皮的老头却不会理睬你,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他总要软硬兼施地把你推到该相亲的那个年龄,没办法,谁叫你已经过了自由恋爱的阶段呢?
根据书上的真理,要成为你丈夫的那个人首先必须得是你的朋友,而且是患难可以见真情的那种生死之交,之后在朋友的基础上日久生情,最后才能水到渠成、开花结果。我一向就是在这样的经验里泡大的,所以对这种还不曾是朋友,见一面也许就会成为情人的相亲一百个不乐意,并且已经绝意毁约。在约会时间就要到的前半个钟头,我修剪了一下手指甲,看到了手掌上弯弯曲曲的纹路,想着有一天它也许会长到我的额头上去,那时候我将成为爹妈的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于是,修好指甲后,我就去赴约了。
赴约也可以说是一门学问,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就是在那种不太亮也不太暗的夜晚,可以让他看到你洁白的脸颊却看不到你脸上的暗疮;地利,则是在离你不太远也不太近不会遇见熟人当相亲不成功也可以自个儿回家的地方;人和,这可是关键,你得找上你的至朋好友,最好全部都是已婚或离异或有男友,总之不会与你分杯羹的角色,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比你靓,因为这个世上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等一行几人出发了。这一行几人貌似无奇,实际上包含着挺深的含义。一来她们眼光不同,可以从高从低从上从下的仔细观察一下那位准相亲郎(俗称对象);二来,大家也算有缘,情人做不成可以做朋友,做朋友则自然免不了嗟一顿做为见面礼。
看来对方与我是同道之人,至少在人数上我们旗鼓相当。像地下党在白色阴影的笼罩下见面一样,经过简单的介绍后,我们没有握手,只相互点点头,表示了一下“我就是你要找的人”的意思。不知是过于紧张或过于无所谓或有意或无意,不知不觉中,两位主人公就被众位抛离在很远很独立的位置了。
他说:“你是哪里人?”我说:“我是湖南人。”他说:“湖南人?湖南哪里人?”我说:“湖南郴州人。”他说:“哦,郴州。”一分钟的沉默。
我说:“你是哪里人?”他说:“我是湖北人。”我说:“难怪普通话说得这么标准。”其实我也不觉得湖北人的普通话比湖南人的普通话标准多少,只是我的同事有好几个湖北的,总是把“四”和“十”咬得比我字正腔圆些,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些,所以我便觉得湖北人的普通话比湖南人的普通话要好些。这也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祟。
他干笑了几声,当然他并不觉得:“你的也不错。”于是轮到我干笑几声。
他说:“平常喜欢做些什么?”这可是个难题,如果考试出这样的题目我保证交白卷,因为我喜欢的东西太多了,而能长久被我喜欢的东西实在又没有。我不由得皱起眉来,嗯啊了几声,清了一下嗓子说:“嗯,我比较喜欢看书。”又落入了俗套了。这个世上就是有那么多没什么艺术修养却爱附庸风雅的人。
他说:“哦,喜欢看书。我不太喜欢看书,看多了头痛。”我立刻挺直了背,虽然还是没有他高,却总觉得比他高明了些。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卑鄙,想起那个五十步笑百步的笑话,则无地自容的弯了弯腰。
一路无言。
我盯着脚尖走路,努力想走出一字步来。没空看他,怕会因分心而走歪步子,那很容易摔倒。摔倒痛的是自己,我不是美女,也不想让他做英雄,所以我认真的走路。
在我走了一百零二步一字步出来的时候,到了吃的地方。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进了里面会吃些什么。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吃晚饭晚了点,吃霄夜又早了点。现在流行喝茶,那是一种深受广大人民喜好的事物。对于国茶我没什么研究,可对于这种舶来物我却是个中好手。我如数家珍般一一介绍我曾经品尝过的茶点,推荐其中的精品,他的朋友听得津津有味,商店的老板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没让我到他那儿当招待小姐,负责与客人侃侃茶点的大山就成。
喝茶还有一个最大好处就是有一个合情合理的不用说话的理由。我一向就是个饶舌的人,可是过来人早就对我三令五申严加教导过“女孩子的衿持要摆在第一位”、“崇尚沉默是金的沉默的羔羊才是最可爱的姑娘”等等诸如此类的不知从哪儿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拼凑而成的大道理。刚才大吹名茶的时候我的狐狸尾巴已露了一截,众姊妹使来的眼色足以将我射死,如果那似箭的眼光拥有箭的威力的话。我很识趣的闭紧着嘴巴,我可不想在桌下展开一场飞毛腿大战。
他被安排坐在我左边,虽然我不太相信“男左女右”的秩序颠倒会有什么天大的不幸发生,不过人还是别太出格比较好,不然哪有那么多“天妒英才”、“红颜薄命”的成语出现。数天前有位朋友向我大量灌输过这一类的思想,并且举出勿庸置疑的事实依据来论证:一位美丽的女子(据说是她的邻居,她诚恳的目光令我对此我深信不疑)与男友一块儿回家,上车的时候坐在男友的右边,车到中途时,她心血来潮,与男友换了位置,最后不幸被窗外从天而降的石块打中脑部,伤重不治而亡。对此,叹息之余我亦心有余悸,坐定一个位置便不轻易挪动。
我抬头望了望屋顶,透明的琉璃瓦,看样子暂时不会掉下来……
正想着,他突然发话了:“工作还顺心吧?”我吓了一跳,忙把含在嘴里的珍珠用力咽下去:“嗯,嗯,还可以。”我正为自己这句不是那么近乎也不那么生疏的应酬话得意,倒霉的发现那颗珍珠卡在我的喉咙里不动了。从我出生的时候起,我妈就不厌其烦的教导过我“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可我还是辜负了她老人家的期望。我用力的咳了几声,几道眼光如利刃般的刷刷扫来。我忙止住咳声,拿起杯子猛灌了几口水。那该死的珍珠总算滑了下去。我拍了拍脖子,他体帖的递过来一卷纸。我看了他一眼,他脸部的轮廓比较深,五官分明,不笑的时候有点深沉。他对着我笑了笑,整张脸柔和起来,那种陌生的笑容提醒着我——咱们还不是朋友。我呆了一呆,接过纸,轻声说了声谢谢。
那句“谢谢”大概是我有史以来说得最淑女的一句话。
然而令我惊慌的是我发现自己其实有一点渴望与他继续交往的意愿了。我努力克制着内心里天生就有而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大发的柔情,很是苦恼。
除了我们二人,大伙都聊得很起劲,仿佛他们才是主角似的。这大概就是相亲的微妙之处了。特殊的角色在特殊的时候特殊的环境里,总不愿除下那层神秘的面纱。
“将来有什么打算吗?是回家还是继续留守?”他问道。
我苦恼万分的皱起眉头:怎么老问这些高难度的问题。如果我愿意回家也许早就嫁出去了,何必来相亲?我相亲只不过是为了,嗯,为了什么呢?留守太累了想找个依靠?孤独了寂寞了想找个人说话?被黑夜吓怕了想找人来陪?糊涂了傻了一时被盅惑了?还是想从城市边缘人升级为定居城市者?
我一时找不出话来,他肯定觉得我迟钝吧?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瞥了他一眼,他拔弄着吸管,竟然翘着兰花指。
男人怎么可以翘兰花指的?
我压下这个疑问,迟疑的说道:“也许将来要回家吧。不过,回家也不知道做什么好。”“这个城市其实还不错。不想留下来吗?”他说。
“有点想。不过这儿空气不大好。”他愣了愣,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我已经把户口转过来了。”我心一跳,不会吧?这么快就把这种事告诉我?据说结婚以后男方可以帮女方转户口,就像去了美国的人结了婚就可以取得一张绿卡一样。这真是一个诱人的条件。
“将来想做些什么?”他又问了,真有点穷追不舍的味道。
我想做的事还真多。八岁的时候幻想着当总统,十岁的时候打算当幼儿教师;十二岁的时候想学花样溜冰,十四岁的时候想成为华尔兹高手;十六岁的时候准备支援边疆;十七岁的时候想做一个勤奋的公务员;十八岁的时候特别渴望去“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不过一样都没有实现过。
我被自己没实现的愿望压得有点招架不住,我问他:“你呢?”他说:“留在这个城市奋斗,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一个不太大也不太小的理想。我曾经也想过,可是我现在已经退缩了。这个男人,不错,有“城市绿卡”又有志气长得也不赖。如果不翘兰花指——我又瞅了瞅他做出女人姿势的关节粗大的手掌——就真的可以认真考虑了。
我正暗自思忖着,他的一位朋友插话了:“看你们二位状态不错嘛。”我脸发了一秒钟的热,当然肯定不会泛红。他打了一声哈哈道:“还要不要点别的点心?”他的朋友却不肯放过他:“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定好没有?”我可是有点生气了,又不好发作,只好指望他了。他到是很不负重望,转移了目标,自顾自的饮茶去了。
“我说你啊,咱俩的关系都那么铁了,还不肯透露一点?”这位同仁真有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派头。
周围的人哄笑着。
他皱起眉头,眼光斜斜的望向那位同仁。
四目交接!我疑惑的望着他们二人。目光纠缠处是水火不容还是含情脉脉?
我恨不得敲自己一巴掌,我都在想些什么呀?
恰好另一男士出来打圆场了:“再混上几年,咱们就可以拿到这个城市的居住证了。”我疑惑的问道:“你们都没有转户口吗?”“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们这几个人都是后辈,少说也还得等上三五年。”
我将眼光转向那个翘兰花指的男人。他像没听到我们的话似的,右手娇娆的捏住吸管轻轻的搅动着,如果指节不那么粗大,我真要怀疑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了。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于是便笑了。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兴致。
前辈就是前辈,书上的经验果然是真理。假如与弗朗西丝卡一见钟情的罗伯特?金凯不是那么重情重义而是一个浪荡的纨绔子弟,那《廊桥遗梦》岂不是要更名为《廊桥遗恨》?
这个翘兰花指的男人,我还不认识罢。
喝完茶就散了。准备着以蜗牛的速度和上进,还有恒心倒退回自由恋爱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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