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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与合欢(2-3)
2002年01月09日09:22:44 网易报道 贾宝贾玉
我的虚伪本性似乎由来已久,记得早在童年时代,我就以卫道士的姿态教训过我的弟弟。原因是他小小年纪就想媳妇。弟弟三四岁的光景,我也就六七岁吧。邻家婶婶常常逗弟弟,赶明儿我给你说个小媳妇儿吧。弟弟记心里了,就穿上新衣服准备相亲。我打了弟弟,我打着他说,再叫你媳妇迷!弟弟哭了,弟弟再也没不找邻家婶婶了,当然也不敢再想媳妇。大人们说起这件事时都当作笑话,他们认为哥哥懂事做的对,弟弟无知也不为错。我也曾与弟弟回忆过,弟弟笑着说,你真够狠的,用火筷子烙我的腚,痛得我现在都不敢想媳妇了。我倒记不起火筷子了,不过我相信我确实会那样做,我能想得出我拿起通红的火筷子戳到弟弟屁股上的情形,弟弟冒烟的皮肉发出刺鼻的气味,让今天的我悚然,我看到一个道貌岸然的小老头,那么暴戾地摧残了一个儿童的天性,也许从那时,我就开始老了。
我记不起我的羞耻感起于何时,好像自从进入学校,就再也不愿穿短裤了。尽管一到夏天连女孩子都穿着裤头,我还是一身长裤长褂,在家里也不例外。母亲一再骂我,你身上长什么了,捂得这么严实?可我就是不肯哪怕卷起裤角,尤其在菱出现之后。有一年暑假我破例穿着一件T恤出门,正巧遇到了菱,她和我打着招呼,我却贴墙站住了,让她先走,因为,我怕她看到T恤后背那几个破洞。 类似的事后来也曾有过,那年冬天我的左袄袖不小心烧了个洞,补了一小块,像个疤,我总觉得有人注意它,常常不由自主地把左胳膊靠在墙上桌上,或者用书或手盖住。特别是在伊面前,我更是感到难堪,恨不得那只胳膊没有了。直到上了大学,我才放开手脚,大大咧咧地穿起裤头来。可是我仍然不够坦然,有一回鞋子灌进了沙粒,就因为和珊在一起,我始终没有脱下鞋子,情愿让沙子把脚硌破,也不愿让她看到我袜子上的破洞。因为她们是我爱的人,我才那样规避着,生怕她们看到什么漏洞,暴露出我的丑?
爱让人虚伪,让人羞耻,我以傲岸的外表隐匿了内心的猥琐,一幅少年老成的样子着实唬了不少天真女孩。在我二十七岁那年,我正沉浸在柳的柔情蜜意中,还有人寄来明信片说:孤世傲标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我在柳面前贬损着这位对我心存仰慕的高中同学沱,讲起男生给她取的污辱性绰号,我眉飞色舞,肆意挥霍践踏着一个女孩对我持久的信任和真情。沱肯定不会想到,当年恶意地喊她绰号的男生中也有我,她当然也不会料到,一直被她视为智者、诗人的偶像从来也没有尊重过她。正如十二年前,当我第一次失恋时,那个疯疯张张口碑不佳的女生渚,在对我的表示关心和同情的同时,又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是班级里唯一一个最理解她唯一一个没有蔑视过她的男生。实际上,我和别的男生有什么区别,我并没有以清明的眼神看待她,我和那些男生一样,也热衷于非议一些子虚乌有的花花事,只是我不怎么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怎么会和我们班主任──一个秃顶的化学老师──不明不白?总之我对渚的看法不甚了了,远没达到她所预期的高度,我用假惺惺的善意回敬着她,又在背后嗤笑着她。如果她们知道我是这种态度,该为我感到悲哀,她们无需愤怒,她们应当鄙视我,她们无疑是高贵的,而我,比那些公开嘲讽她们的人更可耻。
那些遭我冷遇的女孩应该庆幸,我没有资格得到她们的青睐。那些背弃我的姑娘也不必愧疚,其实她们是相当明智的迷途知返。那些受伤的心仍在记恨吗,她们是不是已经看清楚我的狰狞面目?我享用着被追求的优越感,又因被抛弃占有了道德优势,还阴险地把持着主动权。痴情的总是她们,负心的总是她们,活该也是她们,我是裁决、遣责、惩罚她们的统一标准。难道我就是神圣的吗?难道我就不可悲?当我终于返回内心深处,反复体验过去的生活,我总是羞愧难当,十多年中,我的爱究竟是什么?
当我看到十三四岁的男孩女孩时,就会想到十三四岁的我。他们看起来太小了,那时我也这么小?当然,那时我也应该这么小。这样一比,我就为十五年的自己好笑,一个孩子能做什么,一个孩子做什么怎能当真?那样的年龄就该忽略吗,可以一笑了之?我笑不出。与年龄相仿的同学相比,十三四岁的我还是过特出了些,在相同的时间长度内,我的成长速度还是快了些。那时候,每到夜晚,我总是辗转难寐,无数失眠的种子就堆在枕头旁边,我要一粒粒数着,把它们埋到贫瘠的困意里。好不容易睡着了,梦又燃烧起来,我常常在灼热的烘焙下豁然而醒,四周一片漆黑,只听见别人熟稔的鼾声。要么就闭上眼睛,再次努力进入梦乡,要么就睁大眼睛,等候黎明的到来。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大约三四年时间,我的夜晚就是失眠和梦。我害怕熄灯铃敲响,灯一灭,我就不得不在黑暗中摸索睡觉的法门。我试验着各种睡姿,变化着四肢的摆放位置,希望有进入一种最易入睡的状态。无继于事,我还是一个睡不好的人。我的耳朵变得敏感,每一丝细微的声音都可能惊动我;眼睛也变得明亮了,甚至对灯光有些不适应。直到今天,我对睡觉还有怯意,哪怕有一点动静一点光线都可能扰得我无法入睡。真得感谢那口大钟,是它让我安安稳稳地睡了五十年的好觉。现在我才意识到,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失眠和梦却是他的造化。睡觉使生命静止下来,成长无疑缓慢了。在别人都酣然大睡时,我还浮想联翩,当我艰难入睡后,又在梦里继续游荡。这么说,我始终都在不停成长,失眠和梦为我拓展了时空。一个人过早与失眠相伴也过早衰老了,也许十三四岁的我已经老态龙钟。
那么漫长的失眠岁月,是因缘于菱和伊,还是我在自寻烦恼?那时候失眠和梦交织在一起,白天也恍惚如梦,我不敢肯定自己是睡了还是醒着。当失眠和梦一天天衰减,我一天天清醒,困惑却一天天增加了。有时我怀疑自己是一名梦游者,所有的行为其实都是不自觉的,走来走去说不定始终在绕着一个坟头转;有时我认定人的整整一生都是失眠和梦,真正的睡熟就是死亡。对醒的追求可不就是无效的,想来真让人绝望啊。就像菱和伊,她们在我的梦中复活了,又在我的梦中死去了,我只能牢牢抓住这种绝望的醒。
3
我清楚地记得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菱的情景。城里长大的菱显得刁蛮放任,谁敢招惹她,她便一瞪眼,张口就是“难揍”,这乡下不曾有过的粗话,似乎被她骂出了韵味,大家模仿着菱的口头禅,很快就被同化了。我没有,我还以班长的身份制止他们,我说,怎么好的不学单学坏的呢?当时我站在前面,我故意瞟了菱一眼,她像是不以为然,撇了撇嘴。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到菱说那两个字,倒是其他人,把这个词传遍了校园。原先我还担心菱一来,会对我造成威胁,动摇我第一名的地位。一考试我又大失所望,菱根本算不上对手。她的这一缺憾抵销了我的心理劣势,那种距离感也随之消除,我恢复了自信,不再畏避菱的身份优势。我为什么会喜欢上成绩不佳的菱?甚至也暗地欣赏她骂人的样子?这就是我所钟情的气质?
我清楚记得那个清晨,正当深秋,地上的杨树叶还白着一层霜,那个女孩从踏着树叶走过来,霜化了,片片叶子似同她的脚印。我的秋季情结正源于此,它始于菱的第一次出现。留在我印象中的是那个水红套脖,菱的气质多半是由它衬托出来的,如果没有它,菱可能也和乡下女生没什么两样。后来套脖在农村流行时,菱已不再戴它,在我眼里,它卷在女性的脖子上还可算作饰品,一旦连男人也要把它拽起来,护住耳朵和头颅,用来保暖,美就完全沦落了。戴着水红套脖的菱,常常拿走我的作业,去核对她的答案,这是她留给我的第二个印象,如果是别人,我一定会说穿那种变相的抄袭,因为她是菱,你怎么好去阻止?可她是菱,又怎能做这样的事?
十三年前,早恋正被一些人炮制成一种时尚,我的隐情像是被揭穿了,为了维护心中的圣洁,我曾以《秋思·秋恋》为题,写过一篇纯属自我辨护的小说,在那里我把友情写得纯而又纯,把朦胧的春梦驱逐得干干净净。我实际上写了一个关于诽谤的故事:一个男孩帮助一个女孩补习功课,却被同学遥传为搞对象,还有人喊他们流氓,男孩陷入迷惘之中──难道异性之间就无法存在真正的友谊吗?这篇没完成的小说无疑写出了表面的真相,却回避了内心的实情。当时的我确实为提高菱的成绩做了种种努力,那个为帮助后进生成立的学习小组,其实是我设下的一个掩体,它使我接近菱时不但有了正当的名义,而且不会引人猜忌。可以说,那时我是真心想让菱把学习搞好,那时我考虑得很远,我想到如果她的成绩就这样差下去,将来就难和我在一起。十二岁的我真是用心良苦啊,那时我不时将收集到的名言抄到纸条上送给她,但效果甚微,菱跟本没当回事,即使我搬出恨铁不成钢之类,她也不觉得难堪。菱留给我的第三个印象就是她手持一面小镜子,过早地表现出衣着容貌的关注。我不记得十三岁的菱是否开始化妆了,那时我还没见过口红、粉饼、眉笔之类,也不曾仔细观察过某一个女孩的脸宠。不过我确切记得十六岁的菱再一次出现时的面孔,那时她已很会打扮了,要用美艳来形容,她的衣服几乎一天三换,招惹来包括青年老师在内很多人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议论,她的那种美已让我感到痛心。也许十三岁的菱也就是借小镜子拢拢头发、整整衣领,那时的她美得简单。我记得有一次菱在课堂上照镜子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没收了她的镜子,还说她:小小年纪臭美什么?那次菱趴在桌上哭了,她是不好意思了,其实她是在偷偷映照坐在后面的那个男孩。想起这些小把戏觉得温馨,这样的小把戏是那个年龄为现在留下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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