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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的石头

2002年01月08日10:13:05 网易报道 边走边想

  我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我有很多做好孩子的理由,其中一条是打不过其他的孩子。——现在想起来,我仍然是个好孩子,理由同上。——我打不过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孩子一般也不打我。这差不多是我一直坚守的人生信条。

  我不和其他的孩子打架,他们就得互相打架。我们那儿的孩子是这样打架的:他们轮流着打。其原因是村里年龄相当的孩子本来不多,只好轮流着打。

  我从小就喜欢看别人打架。看得多了,就悟出些道理来:看别人打架比亲自打架有意思,比看《智取威虎山》的小人书就更有意思,而与看《沙家浜》电影的效果相当。

  当然,我还悟出了更多的道理:哪天他们打累了,会不会让我也上去客串一下“角色”?

  这一天马上就来了,有个倒楣的孩子成了大家的“敌人”。大家看我观战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积累了些斗争经验,便一致决定引我为“同志”。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同志们”一起把那个倒楣的孩子揍得嗷嗷大叫。

  打过那次架后,我改变了主意,认为亲自打架比看别人打架更有意思。

  如你所知,上述结论其实是错误的。可我并没认识到“阶级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

  我们村有个孩子王,后来知道他是个幕后人物,哪个孩子做“同志”还是“敌人”,皆由此人决定。当然,他也不会胡乱决定,比如他决定我该做“敌人”的理由就很充分:我还从没做过“敌人”。

  沦为公敌的那天,完全感觉不到大战前的气氛。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大家忽然都不理我了?

  放学之后,他们就开始“理”我了。需要说明的是,我们村里孩子打架算是文明的,不会大家一齐上来就把你往死里揍,而是先给一个应该揍你的理由。

  我平日没惹过什么事,而“同志们”当中,有许多还抄过我的作业,情面上有些挂不住,所以,战斗进行得并不顺利。

  有个孩子开始对我略事骚扰,他“一不小心”将一块土坷垃丢到我脚旁,接着第二块土坷垃丢到我的脖子里。——丢土坷垃的孩子是上次挨揍的那个,他报仇的理由最充分。

  说到丢土坷垃,倒是我的强项,我和大家在小河边比过赛,结果没人比我丢得更远。今天的比赛有些不同,不是朝水里丢,而是丢到人身体的某个部位。

  我不认为朝人身上丢土坷垃的游戏好玩,便一直往前走,决定不再回头。我不回头,看不到土坷垃从哪儿飞来,可它总是像长了眼睛似地飞到我的身上。

  我当然得回头,而且要突然回头;突然回头之际,顺势在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既然决定战斗了,我得先弄点气势出来。其实,说我回头一刹那的姿势,是某部样板戏里人物亮相的造型也不会错。

  我这个造型的直接效果是,对面的阵营后退了两米左右,战斗就此拉开了帷幕!——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

  因为是远距离作战,战斗进行得并不十分激烈。而且,我惊喜地发现,我占据了一个有利地形:脚旁全是大小适中的土坷垃。而对方却要麻烦一些,他们得分工协作,有人丢土坷垃,其他的人从较远的地方运送土坷垃。

  我分析了一下基本形势:对方是五个人,其中两个人在运送子弹,另外三个人与我战斗;而且,他们的分工出了问题:刚好是丢土坷垃水平最差的三个人在与我战斗。

  他们的愚蠢马上得到了证实,我转身前,还吃过几块土坷垃,转身之后,通过左闪右挪、上蹦下跳的不懈努力,竟然一块也没吃着。可对方却吃过两块了。

  我开始得意忘形,竟然认为可以由战略防守转入战略进攻了。也许,我对丢土坷垃有某种专业情结,看对方老是没准头地乱丢一气,便发起言语上的挑逗,其大意是:你们一起丢我也是不怕的!

  这句话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他们似乎突然明白,丢土坷垃的某个重要环节出了问题,否则不会五个人对付不了一个人。然后,我听到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一二三、预备齐!”接着,成批的土坷垃纷纷砸将过来......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我用尽丢土坷垃剩下的力气,撒腿就跑。此时,战斗就有些规模了。耳畔风声呼呼,后面喊声阵阵,脚下磕磕绊绊。如此下去,我必死无疑。急切之中,发现了磕脚的一块大土坷垃,赶忙拾起,待细看时,却不是土坷垃,而是一块石头,一块可爱的石头啊!

  我更满意我第二次突然转身的造型:满脸的汗,夹带着灰土顺流而下,眼睛红红的,一只小手,吃力地握着一块大大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向前紧逼!

  我基本上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得石头的威力比土坷垃的威力大,这不算什么,问题是,我还知道那只是一块高高扬起、永远不会落下的石头。

  实际上,对方某个人被这块石头击中的可能性几乎是零,我一旦愚蠢到真的用它来砸人,就彻底地输掉了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

  还有另一种情况,也会使我输掉这场战斗。现在假设对方有个孩子比我更聪明,或者更勇敢,他愿意冒着迎击一块石头的危险,走上前来与我交锋,我就只好承认自己完蛋了。

  可是没有。僵持了五分钟之后,还是没有。既然没有,我就有权力决定战斗到此结束。

  我早说过不喜欢战争,可仍然需要这块石头——它是当前最先进的武器——我一直将它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慢慢地撤离战场。

  那天,我就举着这块石头走在放学的路上,安全抵家后,才将它丢到屋前的水塘里。我听到“咚”地一声,这块骄傲的石头快速地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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