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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以及寂寞传道之书
2002年12月23日12:41:50 网易文化 raku
我最近不大愿意写字，书也少读。上个月定购的一套野泽尚【恋人】，订的时候颇兴兴头头，还亲自拿着单子去催了几次，等拿到手上也就不了了之，至今还在读第一章，每次拿起来便从头翻，也许成了一个永远也完不成的阅读计划，象之前去福冈时买回的那套【冷静与情热之间】，还有北川悦吏子，码在床头，极美丽的装帧，清一色的文库版，直装饰了一个夏秋零二分之一个冬天。
我的作风趣味一直没大改，尽看些流行书，为着图省力。如今更是懂得偷懒取巧了，不但该读的书没有读，该筹的字，该谋的篇幅，该缴的稿子，我也一并涎着脸拖着，出版社那边不催我，于是我一边不能心安理得，一边还恹恹地怄下去。这样的生活，虽是烦，但又不至于就烦死了，于是还是要勉力去撑着，撑着等自己见一点起色。
前天韩语课，命题作文：我之印象最深的圣诞节。我一时间脑中想起全是平安夜里，自己独个一人电脑前深宵独坐的样子。我如此这般孑然坐着，坐着，便在这个对我来说也许永远是异国的异国，平白渡了两个年载。那一刻突然自怜的要哭，于是最后一个句子，便这样造：“老师，请告诉我，这个世界可曾果真有圣诞老人呢？如果有，为什么我却从来未能够遇到？”我象是个寂寞传道者。
我惯于在人群的欢声之中，私底发出不合时宜的叹息。
我的工作，似是将这点不可逆转积习，做最远的散播，和最深的耕种。但我自己又嫌自己布道的声线太鸹噪，台词不精选，太烂太煽情。而表情，因日久年深疏于更换，则略显陈旧和过期，并且姿态，简直从来就一成不变。
人家说什么：面目可憎。可不是嚒？这番嘴脸，如今连我自己也是厌弃了，好似摘不下除不脱的面具，卸不了的化妆，橡皮也擦不去的脏印子，着实丑恶。
我简直整个人发出中古的气息！这半个冬天，便是这样被我冤枉了。
其实我一直冤枉了很多流金的岁月而不甚自知。到底，是人生亏待了我，还是我亏待了我的人生？我确乎是将那名为寂寞的鸦片，吸食了太多，渐渐变做一名瘾君子，一边恨恨着，可耻着，一边又不欲抽身，哀乐其中。“若是要我如何如何，那我倒是宁可一个人的”――便是我常用的句式，可以以我之姓氏给予命名的句式。
真的，这其实非关病酒，不是悲秋，因为若说病，我是一直在生。自入秋前那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起，我便来往各医院间，以通学一般的频率，通学一般的持久战，还有通学一样的身不由己。
随后，我又在某天突然想起自己因步入老成持重之后，便渐渐遗失了很多早年刻意培养的恶习，于是心有不甘，觉得连可贵的性情，还有少许一点恣意跟任性，也一并丧失殆尽了。三毛曾说：“象我这样一个连口哨都不会吹的人，又有什么乐趣呢？”说这话那时她还活着，后来她就不再活着了。我想了想，终于觉到可怕，于是去买了梅子酒回来每日喝，加了冰或热水，味道好极，还是莫使金樽空对月罢，既然已是这么寂寞。
我如此地不起劲，不过圣诞还是活活地来了。虽然我没打算迎接它，更没有欢渡它的运气，但它确乎是铃儿响叮当那样地来了，从十月底便已轰轰烈烈抵达，及至现在，已是一个残破尾声，一个玩的太尽的游戏。所有的节日都是速食性喜楽，一下子凡事都要去到尽。平素不送的礼物，不言的祝福，都要赶着此时交换，所有的热闹都要赶着此时堆聚。店头充斥各色应时货品，百货公司拉出打折季的条幅，明亮橱窗之后，快乐有价，统统被分门别类包装，点缀以彩结锦带，被啪啪打上价签，被每一个经过的人客沽走。隔壁的韩国小妞早早在便在房门上悬一只缤纷花环，对面的小子更凑趣，挂出一只七彩毛线袜子，而我周围还有更多的莎莎或是嘉嘉，还有露露，（所有的青春都只有一个名字，）她们因为有大把无忧无知亦无惧的年华，可以嬉笑着结伴去一场假面盛装的party。
而我只是倦怠以及衰老。
我四下看着，在深夜便利店无客到访之时，从收银机后走出来，抱手踟蹰在那些琳琅花纸与灯泡之前，抬手掸去两个月过度强迫收听同一首欢天喜地的曲子而滴满双肩的耳油，有片刻怀疑：这个新年，是否仍与我无关？
圣诞老人的音乐布玩偶，开动机括便在我面前笨拙而勤奋的扭动，载歌载舞多么滑稽，我盯着他，终于不再耐烦，偷偷将他一把胡子结了五股麻花辫，又将他手脚摆成基督受难的造型，背囊里塞上废纸，恶毒地开心而去。
我不置信，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健忘？一周之前，一个笑容温婉，英俊谦和的立陶宛男孩，留下一封遗书，用刀片将自己的手腕做了一番胡乱的裁剪，然后从顶楼的天台一跃而下。那一刻，世界没心没肺的快乐着，哪管少年离开，人世依旧如常行进，如火如荼。
但也许合该如此的罢。所谓：死者升天，生者赶路。
也许要在能够快乐的日子上竭力快乐，然后十二点时除下玻璃舞鞋，重新打落回原形。
又也许，在这样一个时间里，诉说寂寞有罪，那等于是向人群分发毒药，何必白白殃及了无辜。
我翻动记忆，上一个圣诞，我做了什么？已经不记得，大概，大抵是不值得记忆的罢。而上上一个圣诞节，我虽孤单，却也曾顽固憧憬，曾逐字逐句敲下祝福，写着：
祝福平安夜里因为各种理由守在电脑前的朋友和那些，爱着的人，爱过的人，做好姿势准备去爱的人，生的人，养的人，善待过自己的人，一起走过的人，长相斯守的人，良久等候过的人，嫉恨过的人，伤害过的人，微笑过的人，痛哭过的人，曾经承诺过的人，曾转身反悔的人，永志不忘的人，尘烟散去罔然不见的人，握手的人，错肩的人，亲吻的人，冷眼的人，相骂的人，相护的人，孤独行走的人，坐困愁城的人，独在异乡的人，留守故土的人，祝福所有的人，平安夜快乐。
这是raku给你们的圣诞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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