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卡尔维诺感到的悲怆

2003年08月14日11:03:22　网易文化　信陵公子

　　卡尔维诺的作品，《宇宙奇趣》、《命运交叉的城堡》等几部，都是玄而虚之，我辈不敢染指的。平时常看的，是他的马科瓦尔多系列短篇，还有《祖先三部曲》。后者常是放在旅行的背包里，随到随读。

　　阅读卡尔维诺是一件非常轻松愉快的事，当然也要感谢优秀的翻译家们。卡氏轻逸典雅的语言得到了相当好的体现。在阅读时，我总能感到他的小说如诗歌一般的明亮悦耳。那些字句仿佛夏日森林间泻落的阳光，随风摇曳不定，跳跃不已。在其间徜徉感受到的是飘逸流动如水波般的清澈。

　　《祖先三部曲》中，最被人推崇的怕是《树上的男爵》。荒诞离奇的开端和史诗般的过程，带着令人无法释怀的不可思议不断流动在眼前。柯希莫由于一个执拗的誓言住在了树上，五十年，欧洲风云变幻，而他在树上营造着自己的王国。那是另一个天上的世界。当他终于老去，他终于还是随着热气球而去，不曾回到大地。

　　在阅读到《树上的男爵》末尾之处时，我几乎难以自持的感到了无法压抑的悲伤。当我看到他的墓碑上写道：柯希莫——永远热爱大地——飞向天空。

　　这一句话时，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柯希莫那般无人可知的悲哀。这个热爱着大地的孩子，在孩提之时便远离大地，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俯视着世界的变化。他在那样热爱着大地之时，却停留在天空之中。即使到最后，在那样炽热的怀恋之下，他依然飞向了天空。这样的故事已经超越了荒诞。树的顶端，天空以下，那里是柯希莫的世界尽头。他无处可去亦无处可归。飞走只是宿命，如此而已。

　　卡尔维诺的文字诚然轻逸，然而当这无数淡若止水的轻逸层层叠叠带着无数流转的前尘轰然而来之时，便是一份沉重的史诗卷稿。在那些班驳的岁月与文字之间，柯希莫永远停留在树上，象一个远离人间的半神一般。这是一种微笑。如米兰·昆德拉所说，是一种轻。轻得难以自持。在这个庄严而典雅的世界上，如此的轻是一种调笑，是一种聊以自慰的反抗，然而却是无力的。世界依然变化不定。大地依然如你所爱，然而已无可回归。

　　在《祖先三部曲》的第一部末尾，我找到了自己曾经感受过的感觉。在那里，我已经长大了，可是依然在森林中与松鼠为伴，编造着只有自己才相信的骑士故事。我相信这是卡尔维诺的一段内心独白，就象不愿意长大而沉重的我们永远停留在这个巨大的世界上悄然老去不断坠落。《树上的男爵》末尾，当所有的史诗般的故事沧海桑田云烟过眼之后，柯希莫飞向天空，而“我”，他的弟弟，却只能在翁布罗萨静看所有的树木悄然倒塌。就象曾经的梦一样，曾经的理想曾经的文字都只是在那里散步逃逸，画一个圈，然后就结束了。当所有的树木凋零，曾经的传说已不复存在，而我们无法回去亦无可挽回。这便是悲哀。是我们无法再度年轻的悲哀。

　　柯希莫已经轻逸而去，远离了大地。而我们被留在了大地之上，在不断沉重不断庄严的大地上继续生活，不断老去。一如将羊群赶下大海的牧羊人，留下所有的星辰当做石头，留下孤单的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