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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中年的街头
2003年08月25日10:50:53 网易文化 raku
有一天,当一个新中年,他的眼角膜渐渐开始迟钝、退化,开始对年轻时候的一切变得色盲起来的时候,他走上街头,可以做些什么?
他打开公寓门,学着漫画男女主角的样子,向左走,向右走,所碰到的人生景致可能都大同小异。眼睛衰老了,生活也跟着贫瘠起来。多姿多彩成了他人生可感叹的过去式。他啤酒肚的弧度刚好可以抵御街舞的诱惑,站在街墙边,望着蔟新洁白的墙壁,他下不去黑手,感到唯一能做的,是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因为脑中想的尽是环保的意义跟可能性。他听音乐开始不能忍受hiphop的聒噪跟说教,他思索比起摇滚来,有没有什么是不那么极端的节奏形式。他极力排除了任何一种有可能被嗤为“撒娇”,或遭人鄙视有“人来疯”、“老不正经”嫌疑的生活,转而追求一种较为中庸、规矩与节制的自我表达。他很难愤怒了,也不再穿耳洞、留长发、割破牛仔裤。他脚步匆匆,很少再驻留街头,观看奇装异服的band乐手们于街头圈地,而后抱着电吉它自弹自唱。他缺少好奇,憧憬生活的便利与和谐,注重效率,脚步匆匆,没时间留意fashion的变迁和嬗替,他陶冶情操的方式是都市高尔夫和回力球,与此相比,直排滑轮显然过于劲爆,缺乏平稳性与切实的安全考虑。
我在做什么?我不是要走上街头么?我浪费了500字来对新中年表示同情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的眼睛与心脏也逐渐呈现半衰老趋势,所谓物伤其类?
【自动贩卖机】
――衡量一个国家的发达程度,有一个副指标和次要参数。你看他们自动化程度有多高。减少人力,采用电力,一切都从自动开始。日本的自贩机数量堪称全球之最,它们遍布在每一处街头、陋巷,甚至偏僻清冷的角落。无论是行楽地,车站,停车场,还是公园、学校、医院,公厕,总之有人烟的地方,一定就有自贩机,凡脚步所能涉及的地方,都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自动贩卖机所消耗的庞大电力,与其本身庞大的硬件投资,是这个国度富庶稳定的象征,日本人崇尚的便捷实用主义,使他们所有的设施趋于精细,周到,以及完美的极限。人与人打交道的机会在减少,几乎所有的购买意图,都可以很简单地通过掀动几次按钮来实现。
自贩机多快好省,冬暖夏凉,冷热食,冷热饮兼备。出门的人肚饿时分,随时停车,投下硬币,随时可换回饱暖,一罐啤酒,一串烤肉,就可以独自靠在街头完成一次小酌。从紫菜饭团,薯条炸鸡、甜圈热狗,到糖果鲜奶、咸脆花生,从面包,冰淇淋,各色饮料,到香烟,文具、甚至避孕套,只要弯腰伸手,我们简直可以从自贩机的肚腹里掏出任何东西。
我个人之最钟爱,则当数雀巢公司的自动咖啡机。咖啡机之神奇,体现在可以自由调整奶与糖的比例,制出的咖啡绝对香浓可口,色味不减分毫。学校教室栋大堂里便设有这样的机器,冬日早间第一节课,包括教授在内,大家几乎人人一杯咖啡在手,令整个课室都充溢着温暖的甜香。咖啡饮毕,纸杯回收亦是自动的,从投入口塞入纸杯,机器便退给你十个日元,垃圾减量,环保至上。
自贩机不仅限于贩卖食品及日常生活用品。发证机,售卡机,售票机,五花八门令人啧啧称奇。去年暑假我乘全日空ANA的班机去大阪,连机票都是机器代售的,从指定班次,到划位,根本不假他人之手,近窗口还是靠过道,吸烟区还是禁烟区,一切选择只需食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便全部得以落实。
不过我来日本后,见过最奇趣的自贩机,其实还是街头的无人米店。十几台机器依次排开,大米均按品种,数量包装齐整后置于机器来出售,看了令人讶异到啼笑皆非,但这真是幸福的民生不是嚒?所谓知微见著,便是这些微小细节,写照着生活真实的质量。 与此相比,国内自贩机仍属玩票性质,无论从数量到种类,都令人心境凄凉而惆怅。尽管曾多次遭到上海友人的极力说服与围剿,但我仍旧固执地保留了这一看法,不肯向大上海沙文主义归降。南京路上的自贩机,只是繁华区的一种标记性符号而已,用来暗示和佐证这一地段参照过大都市的排场,有大都市的气派,它们担负着与磁悬浮相同的做秀使命,炫耀的仅只是上海追赶东京、纽约这些国际都市,欲与之比肩的决心。但是它真正为上海民生做出了点什么嚒?还有待考证和以观后效。
【二十四小时高利贷】
――最是那高利贷的霓虹,夜色里高高挂起,仿若指路的明灯,告诉你由此进入,便是花钱的天堂,和还钱的地狱。
在日本,银行ATM机不是二十四小时工作的,它们象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执行地很是严格,周六日索要加班费也一直不肯通融。但是,高利贷商人们却是鞠躬尽瘁的,他们很了解人们花钱的愿望一分一秒都不肯歇息,荷包空落的人找钱的决心总是格外迫切而坚定,轻易不会伴随夜色而下班。连日本国会都熄灯上凳子,不再为民生民计而操劳的时刻,高利贷的街头贷款机依旧不辞劳苦,兢兢业业。
“若是恋爱有了烦恼,谁都可以听你倾诉,一旦碰上钱财的麻烦,则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纷纷从身边飞走,有谁能够听听这些苦衷?。”――这是高利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广告词,打开电视便充斥着各个频道,霸占着人们的视听。高利贷商人都喜欢扮演“及时雨”形象,纷纷以“救世主”面目示人,好像他们不是高息贷款给你,而是提供劳保福利。于是日本国会默许了这样一些个机构,晚间代替政客们来忧世伤生,于是高利贷商人借钱给你的时候总会那么慷慨豪爽,甚至不忘附赠开心小贴士,奉劝你:“有计划地合理安排开销,量入为出,开源节流”。这一点真可称是感人肺腑、可歌可泣,简直只有烟草贩卖商们才可以与之看齐,跟“吸烟有害健康”一样,他们都是一边打你,一边帮你揉揉的人。你当他们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么?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还真是故意的。后半夜的街头,除了寂寞都市夜归人,除了随地便溺脚步歪斜的醉汉,除了便利店与自贩机的温柔,最最琳琅,最最闪耀,最最醒目的,怕就是高利贷的忠诚了。
【全民运动弹子机】
弹子机日语里做Pachinko,这个专有名词在翻译上面有麻烦,它的内涵外延都太深广,做为日本人的一种全民运动,其物理意义背后所蕴涵的社会意义,言简意赅显然不能适用。
其实我们早该在日剧里便对其耳熟能详。那里有吃钱的老虎机,那里还有吃人的噪声。那里有逃学不登校少年郎(【GTO】),那里还有艳遇和逃婚的新郎(【悠长的假期】)。那里有瞬间的财富和瞬间的失落,那里几乎有无尽可能性。
日本人就象热爱他们的卡拉OK一样热爱他们的Pachinko。他们白天在公司里上班,被老板发泄情绪,晚间则到Pachinko加班,弹子机被他们发泄情绪。便利店里关于Pachinko攻略秘笈的各种发行物,其热卖程度远在色情杂志之上。甚至日本有专门以此为生的一整个社会阶层,那些Pachinko族,他们每天起早落夜在弹子机房蹲点,挣钱糊口之余,更细心揣摩体会其中精妙,而后为杂志撰写个中窍门与心得。
当然除了这些“业界精英”之外,其实多数还是一些普罗大众,他们的目的不过追求乏闷生活中一点小小的刺激,让自己的心跳在郁闷的主旋律之外,偶尔也有一些惊悸的律动和狂喜的鼓点。
因此,日本城市的街头充斥着大小弹子机房,其建筑规模,其看板招牌,其客流,比起百货公司来亦犹不逊色。
周末时我携“儿子”去海边晃膀子,见观光港附近有家名为Lasvegas的大型弹子机房,其巨型霓虹尤其傲视左邻右舍。我想自己来到日本,尚未深入过这样的民间腹地,调查体味过生活,不啻为一项损失。于是掏出数码,准备进去采景。“儿子”力劝无效,觉得我丢了“新中年”的脸面,坚决不予同行,并警告我里面的噪声分贝不是一个年老人可以抵抗。果然我推门进入的刹那,便被巨大声浪逼得不由倒退一步,弹子哗哗跌落声、电子音乐声,混杂如一曲壮烈的交响,几百台各色弹子机,林立在条条狭窄甬道两侧,尉为壮观。我在里面穿梭前行,咔咔掀动快门,正至最酣畅淋漓处,不想闪光灯惊动了几位玩客,同时也惊动了白衫黑裤制服笔挺的看守,不消5分钟之后,我这个手持数码,胡拍乱摄的伪新中年,被英俊的看守客气而有礼地请出了门外,他不仅吊销了我新中年身份的执照,而且质疑了我显然不甚端庄的行为。我告诉他们我要写一篇拿你们说事儿的文章,因此需要图文并茂,那看守闻言方才脸色稍霁,遂放我们离去。
【别人的城市,我的街头】
用新中年的名目出来乱侃,也许只是我一个自以为新颖的噱头。但是当我匆匆经过一个个城市,无论福冈,大阪,还是东京,神户,或早或夜,我都记得用眼睛照相,并保存心头的底片。在这些别人的城市里,我依旧可以体味属于自己的“街头”。而这个“街头”,可用来信步,可用来感悟,且永远有太多值得记录,永远言之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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