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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书--For you
2003年10月29日10:23:54 网易文化 raku
昨日没来由的有点低热,强行去睡,又烦躁地醒来。前后不过一周时间,诸事不成,诸事都不得圆满,谋一样,一样不果,想的人,又都是不能想的人。肉身与心,若是都能够两两相安,便可算是幸福了吧。不过它们却总是自行其事,完全不顾及我的意志。
稿债沉甸甸攒下一堆,心思却潜不下去,只在发呆与闲谈中再再被延误,那些自己开出的交稿承诺,却一一被自己羞辱着。耳边听见有个暴怒的声音在痛斥,句句都一针见血,句句都直指要害,那暴怒的是我,无言以对的,还是我。说出道歉的句子,都是虚弱的,欲辨白首先要先原谅自己,不能说服自己的言语,怎么可以拿来博取他人。
这几日上线来总有人问我的归期。言下之意都是想我回去。本来我一时间意志弱小,就总会心生那种“不如归去”的意思。这一来,更是助长了自己的懒惰,和对前途的忧惧与回避。一直以来都不是个娇气的人,扑来奔去,把好好一个自己不吝啬不怜惜地烧个精光,折腾个稀烂,揭皮拆骨地一概奉与他人吞下肚去。眼泪从来只落在无人的时候,落在委屈的背后,落在感动的瞬间。被欺被辱,都只会让我更奋力挺直脊背,刹那软弱都只给最亲的人看。纵是跌倒了,也从未相信过自己是不是也会有不再爬起来的时候。你口里那个女铁人,她的铁人三项,就是:顽强,顽强,和顽强。
去年夏天撞车之后,脊背一根小骨从此就要歪斜着跟我后半生。下颌之后半年,都习惯性脱臼无法纠治。那次事故,三颗牙连根折断,手脚流血,全身是伤,但并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仍是自己撑着回家,心知谁也救不了我,我只剩一个我自己。后来一个学期都在跑医院,有人一一看在眼里,待我跑到最后,有天在店内无人的时刻跟我说:“raku的坚强,是直到末日降临,世界都要毁弃,众人都在漆黑的大海上沉没之时,她也要寻着最后一块浮木,等着,等最后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他话语落,我心霎那间流遍眼泪。为着有人看我吃苦,他有了心疼。为着有人知我在受苦,他起了怜惜。
从来我爱负气。不肯祈求他人好意。人若予我一分,我受之一分,人若不给,那也是这个世道的理所当然,我亦不屈身。怜我者,我从此铭记,倾轧来了,我只求我方寸之地落脚,并站个稳稳当当、不要低下了头去。那些以各种理由来到我的身边,又以各种理由离我而去之人,那些开始美丽,后来狰狞的人,那些开始暖,后来渐渐热力不济的人,那些开始殷勤,后来终于底气不足的人。我都还愿意去相信――我相信你,我相信这刹那里你双唇无比甜蜜。
前几日半夜里与小三说起冷暖。她说:“有人心冷,不可生情。”我看着她那句有人心冷,不觉的心也冷了。便要念及你,再再念及你,就觉好像你慢慢走出来,象往常那样,淡定语气,细雨和风,跟我谈笑,宛如一个春天。
还记得上个春假回国之时,拎着一口箱子,就跨半个中国前去寻你。你写着那样至美文字,得多少人的仰望,却从来不骄不躁,低调谦虚。我以为你守一个美轮美奂的家,就应该好像仙女遗世孤立,你坐拥着自己的岛屿跟城堡,城堡里埋藏着所罗门王的宝藏。而我却多么像是一个贪心的海盗,我这样趁风驶艃登陆你的地盘,将自己停靠在你的滩涂,要抢占你,跟所有你的传说。
第一眼见你我只觉得亲,前世认识一般的亲,恰当的亲,思想好几个世纪也不会想明白的亲。于是我知道,所谓亲人,真的就是可以那样超越了离,超越了血,从来勿须辨识,只合执手相认。
其实那时我以为我已是没有心。我将自己掏空了打包了给某人,却无力看着一颗心像片桑叶,被蚕渐渐吃出缺口,吃到筋脉破败。
见你之后,我方知道人生原不需祈求太多,依然可以收获得丰盈,而我现在这样想着你的好,想为你写最美而诚恳的文字,却又觉得纷纷都做不到,太想认真说话的时候,往往只剩下笨拙,讲不出一只合适的句子。
我想着你那样为我奔前跑后,落力张罗,细细安排行程,在武汉浓湿的阴雨里,领我过江,伴我游武大,带我走四处,然后在所有的途中,在所有需要付帐的时刻,与豆子争争抢抢,调笑谑骂,只是两人都为着要付钱,我们便有了一天的热闹,而我这个叨扰者,整整几日,都被勒令两手插进衣袋,只许带嘴来吃,或用眼去看,钱包,竟几乎不曾拿出来过。
我想起你怎样兜兜转转,忙碌在厨房,一忽怕菜色不齐美,一忽怕不合口味我不肯多吃,你自己是一团热火朝天,又指挥着你良,将他支应得里里外外,我要洗一只碗碟,你也是不让,扎着两手将我一次又一次赶出厨房,终是不肯对我有丝毫怠慢。
我想起你指着书房与卧室里满坑满谷,无处不在的上千册藏书,挥一挥手说:喜欢什么,什么就是你的,随便拿走没有关系。对我,你,是这样慷慨的。而同样是爱书的我,却只恨不能将这些身外物把到老死,不肯放手。
我想起你早晨早早起身,然后推开我门前来探看,长发后的脸容跟眼睛如许清新。你将煎蛋与牛奶就那样放了托盘一步步端至我床边,喝止我出被窝,说天冷,要我那样靠在枕上,看着我热热吃下去方才甘休。
我想起你为怕我闷,怕冷场时落寞神色写上我脸,便一日间与豆子卖力讲笑,说段子耍宝抖包袱,想一个又一个黄笑话讲予我听,偏我那时对男女事情还是羞涩拘谨,在那样的时刻竟是笑也笑不出。
我想起临走前最后一夜,席散之后,我悄悄回房拾整行李,打开箱子却见一套黄永玉【芥末居杂记】被一块蜡染方巾包裹得端端正正,静静陈着等我。而我不过是无意赞过几句,曾拿来晚间临睡前,倚在床头翻两页做为消遣,你便默默记下在了心里。跟黄永玉在一起还有一枝玫瑰,一盒精装巧克力。白天我们一直在一起,想来定是你又差唤你良,冒雨出门买的吧。长这么大,玫瑰收过很多。曾有人夜半12点敲开花店门只为买60朵玫瑰给我。但唯你那枝,却让我一个人蹲在暗影里,面对箱子,湿了眼睛。
我不知自己何能,竟有你如此待我以丰盛,在送我离去那日,天气降温好冷,你一路交待我起居饮食,再再叮咛,嘱我一人在外小心看顾自己,见我衣衫单薄,又拿出最爱的江南布衣的大氅命我穿走,我不受,我岂能再再泰然着受?于是你对着我叫嚷,当真生了气。
我走之后,武汉的日子便成了记忆里的金子。常常会这样去淘想起,想起你那样收服了我,给残缺以弥补,将你心用来换了我的。而我把那点滴瞬间自己细细过滤着、感怀着,也许会有许多个旁枝末节都粗心丢却了,但只余你依然能完整清晰。
后来,在上海,我曾问那名生吞我爱的人,我问说:如果此后一生,都学习做一个福福那样的好女人,是不是,就可以拥有幸福?
他回答:不一定。
再后来,这个男人有天拿出2060美金,有零有整,便急急要偿付我予他的爱情。那迫切要清算的姿态多么丑恶,而这人心的向背在对比中,多么参差,亦多么鲜明。于是你是难得的,而我竟然可得,在一切不能奢求的今天,至少也是一种形式的幸福。
小三说:有冷,就有热。
这人世始终有太多漆黑可湮没太多善与单纯,竟慢慢将我嘴角逼出一个经久不灭的恒定笑容。这笑里有调侃嘲弄,有自在从容。
因为哪怕这世界再冰冷,哪怕我积攒下再多灰心,你有火光,扑面照来,只你在,我就不能说我对这人世,不存着一点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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