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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情

2004年03月05日09:39:51 网易文化 匡匡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请认为是生命太多巧合。
  

  “我不知爱情有时无理至此,当它轰然来袭,如原爆投下的烈焰,如皮肤烧焦,眼睛灼伤,头发焚成灰烬之痛楚。伤亡如此惨重,而人次则不可预期。”――千树在键上敲下这些字,一样是举步维坚,中心摇摇。在这个暖意靡靡的黄昏,她等的人,一直不肯出现,游艇上的pub里人声喑杂,千树将座位挪至甲板吹风,尽管老式点唱机一直被人投下硬币,咿咿呀呀的唱,但千树依然几乎昏昏欲睡了。

  当千树还是二十一岁方成人时,却已经有了极端老成破旧的心情。大学即将毕业的日子里,周围尽是纷乱动荡,但是外在的动荡却也抵消不了内心的微循环,埋藏得深的总是动脉,那里的血流,一向都比较湍急,却也不为人知。千树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便是在那个初初二字头的年龄。其实左右不过才谈了一场似是而非的恋爱,但千树已失去纯白。

  那时在校门外林荫大道两旁,有午后会支出阳伞与白色圆桌的酒吧,千树在那下面邂逅一名三十岁日籍男子,有淡褐色眼睛和温柔的薄唇,纯正东京口音,一笑牙齿灿白,微微神经质。千树时常跟他在铺着美丽台布的桌边对坐,春风下面看法国梧桐静静落下紫色喇叭的桐花,听着Dragon Ash的hip hop,貌似交换学习语言,实则谈着不着边际的话题,一个个下午,便悠然而逝。那么适宜恋爱的机会,千树尽管晚熟,一样在频繁出现的彩色日本折纸和应时CD,以及流行推理漫画的殷勤之下,动了被宠爱的心思。

  那男子是一家日资大机构职员,已婚,单身赴任来到中国北方这座骄阳似火的都市,也许烈日催情,激发他在青春穷途末路、已近尾声之时,谈一场不必负责的恋爱。也许千树那时恰够火候,正需要一场恋爱来做长大的仪式,于是未及细想,双方便挑中了彼此。但是,两人也仅仅刚来得及走到牵手的程度,他便要被一纸公文招回东京。走前,男子没忘了匆匆索取了千树的嘴唇与身体,而后将一个女孩的全副寄托打进行囊,不知回程一路上,可有些满载而归的心情。

  千树自那开始每晚开着房门睡觉。为着等深夜电话响起时,可以最快的速度赤脚踩过冰凉地板直奔客厅,抢起话筒,听对面人隔着海来说:“千树,是我”。然而实际上半年之内电话从未响过,赤脚奔向电话机这样的镜头,也只出现在千树深夜不眠、辗转反侧的想象之中,一度疑幻疑真。

  半年后,千树换了新日记本,第一句话便写下:“从此,我将不再提起爱情”。

  再后来,千树拿到奖学金,只花了四个小时便飞过日本海上空。当客机在成田机场降落,她双脚踏上朝思暮想的东京,似是有一桩心事同时得以了结,在她体内断落折损,消声匿迹。那时她还当她以后,再也就没有烦忧。

  千树撒了谎。

  也许是生活和命运要千树撒谎,千树便不得不谨尊吩咐。自那之后,千树又涉入很多场深浅不一恋爱,在秋阳澄澈,树影飘摇操场边拥抱过白衣黑裤的棒球少年,亦在原宿深夜的街头醉倒,投靠过无名乐手的臂膊。习惯了伤人或者被伤,习惯了依赖幻觉,或从幻觉中陡然甦醒,将刻骨铭心,电光石火,魂飞魄散,悉数化作一个“老”字,慢慢写脸上,刻嘴角,人们所以为的沧桑,是否都有着这样的雏形?

  千树累得扶扶头,燃一支烟,拢一把头发,然后继续在键盘上敲字――“爱情,根本就是化骨绵掌。。。”写到这里,似是对自己的危言耸听有些愧疚,千树自嘲一笑。嗤,她已是辜负了自己,二十一岁时那个发誓对爱情三缄其口的自己,怎曾会想到,现在,二十九岁、她独自在异国的城市与城市之间流徙,为了什么人停下来,或又是为了什么人离开,且堕落成为一名专门撰写情爱指南的职业骗子,每日拎着笔记本来到港口这间名做“素人”的酒吧,叫一杯梅子酒,坐三数小时,然后杜撰一则则三流速食恋爱故事,以拿爱情贫嘴谋生,而实际上两手已空空,所把握的爱情资产,一直跌破零点,接近负数。

  你不写小说你简直不会知道,人们多么倚赖,以及如何每天消费这样大量的伪爱情、假浪漫,如消费杯面,纸巾,与可口可乐。这是城市废墟中最隐秘的一层,踩着繁华生出来的虚无,无数彼此亲近的愿望,带来了无数自以为接近的假相。千树不无遗憾,写道:“爱情,我爱你这场幻觉。。。”

  “爱情就是用来幻灭的”,这句话是殷此所说。在她来到神户这座城的第一天,第一个对她讲中文的人。

  辗转总有前因后果,其间过程总不堪细说,但横下心决定不再走,却是为着见到当日傍晚斜阳里,松懈的城市齿轮缓缓绞出闲散慵懒的节奏,优雅几乎不含生之逼迫与催促。太多种不同的皮肤、眼睛、以及头发的颜色,太多种国籍、语言,以及风情气味的人霸占了此城,在生意的间隙里腾出时间忘情纵情,在纷繁林立的饮茶店与酒吧间里出入流连,消磨,倾诉、做梦,或者在他人之梦里留下影子,要么微温,要么冰凉。

  千树不由叹气,就是这里罢,她打算在此处养老了,即便寂寞,也可以不用那么惶急仓促。

  当夜无眠,千树在陌生的公寓熟悉的床上,抱着袖珍型收音机搜索频道,于呼啸的电波与电波的呼啸之间,突然撞上一把冷静男嗓,竟说着极富装饰性的中文。是的,那绝对是一口千树耳朵久违的、哥特式的漂亮中文,也许是某家华人电台,为了这国际大都会里,午夜徘徊的迷途游魂中,那为数众多的中国羔羊。

  这是一档子音乐加谈心的老套节目,本身并无新意,但是他的DJ主人却给它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信望爱时间”。千树聚起神来不再调换频道,彼时正有一女子在絮絮诉说她的失意心情,切碎的句子凌乱无章,末了,DJ打断她的冗长告解,不为所动的语调说:“我建议你听这支叫做PORTISHEAD的英国乐队,他们的极尽颓靡和冷漠,让你知道,爱情就是用来幻灭的。”那以后,每晚听这个男人用几乎矛盾的,背道而驰的冷酷去解释信望爱,成了千树固定的节目。当有人落寞,诉说城市夹缝中生存的拥挤倦怠,他会让他去听R.E.M的Everybody Hurts,――“因为这首美丽的歌可以令你知道绝望,而深刻的绝望永远好过肤浅的满足。”千树觉得这几乎是一种精神暴力,捶打上门来寻找信望爱的人们那脆弱神经,这个男人总会残忍解剖真相给你,而后随血淋淋真相附赠的,又总会是一支摇滚曲子,这是他用来解决和抵御一切倾诉的办法。

  千树第一次拨打那个谈心号码时,并没有什么需要这个刽子手来替她指引排解。她只是信口讲了一个故事,像以往她讲很多故事那样。当信号音显示接通,千树先发制人:“亲爱的信望爱叔叔,我打赌你真名叫做殷此,并且我打赌每天上节目之前,你会喝一口甜似蜜,腻似糖的念慈安川贝枇杷膏。”对方显然略为一怔,而后随即沉吟了。因为他听到一把奇怪的小和清澈急促的声音,如同芦苇边的哨子,是一个女孩子上来便直接猜中他的名字,而此刻在他的手边,也恰有一只饮到中途、敞着口的枇杷膏瓶子。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叫做霍许,她从少女时代起迷恋上午夜的收音机和FM某某兆赫的一把冷冽的嗓子,如加了冰的杜松子酒叫人先醒后醉。经年累月里,她用羞涩的信笺写了很多含苞的句子,寄给远在另一座城市的电台唱片骑师,而男子收到那些佚名的信件,总是看过之后便速速投入碎纸机,让一个少女的单恋变成不可拼凑、不被关怀,不成事实的假定。唯独予以保留的,是享用随信而来的念慈安枇杷膏的习惯。”千树不理对方的反应,娓娓开讲:“后来女孩长大,大学毕业分在电视台,与因职务异动而做了编导的男子共了事,曾经一度两人无比接近过,他们交谈过,拥抱过,她亦曾收到过男子半真半假、动极思静时新颖别致的求婚。她爱他依然,他不知她爱他依然。这是一个故事与夜间有关,与无数个日子里的凌时12点30分有关。。。”“嗯,多么动人的故事,显然你很善于讲述。”对方将千树打断,在两主角前途将明不明的时刻:“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是留学生?”“不,我写字,职业是留心别人的爱情,我叫做千树。”“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千树嚒?”最后,殷此这么问。千树没有答。

  不知是千树爱上那段节目时间,还是殷此迷恋上一个叫做千树的女子,会经常在深夜打电话过来,从无哀怨牢骚,只是随口编织故事。她永远有取不竭,用不尽的狡黠小篇幅,有时三言两语不知首尾,有时也来龙去脉一清二楚,且嘴上一直叫殷此做:我的信望爱叔叔。

  后来简直殷此几乎要等着自己与千树之间发生故事了,千树却突然失了踪,留下一个漫长的音讯全无、人间蒸发。及至再回来的时候,是风雨稠密的夜,直播间里,等待电话接进的小灯频密在闪,似有无限内容急等告白,殷此随手掀一下钮,熟落清脆的女声从电流那端顺水而来,又像是云层携来了密集的小雨,忽然之间便淋在头顶:“当卡尔维诺少年,终于找到了他的伊西朵拉城,将会有什么事情在一夕间发生?”殷此闻声心头轻喜,似已有默契,选择了暂不做声。他知道不必做答故事也会尾随问句自行展开,而此刻他的身份,已换做听众。

  “少年第一次看到女子的时候,在中央地下铁駅人挤人挨的出口。女子醉了酒,在俯身忍受翻江倒海、席卷而来的呕吐冲动,狼狈间口袋书啪地应声跌落,封皮上正写着: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少年拾起书,以极度迷惑神色趋上前,托起她,而后轻问:伊西朵拉?

  只有女子知道伊西朵拉是一座城,是少年心中企盼与隐秘之城,所以他们的相爱也就不可避免。这是她与少年的爱情楔子,虽说此后,每一段恋爱都大致雷同,但细节处却也一样可以永垂心头而不朽。女子最不承想也最不堤防,这个小她10岁的少年,越过年纪丛林的阻隔,跋涉而来,渐渐盘踞一方而不愿再走。

  很多个日子里,少年的电话总在凌晨的微光中打来,铃铃铃,急促将女子从睡眠唤醒,他绵密热情如齿印,咬上皮肤,便经久不褪。有时少年又深夜出街去,敲开打烊的餐馆,索一只番茄,只为做一盘材料简洁,手工幼稚的中式蛋花汤给她,那便是他唯一擅长的菜式。少年穿黑色衬衫,消瘦身影,隐匿在夜色里面就成黑天使,脸容苍白细小,眼神悒郁孤僻,女子便生出心疼,要把他切切拦在怀中。”――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城市与记忆之二》里,当少年终于抵达依西朵拉,这座年轻时的梦中之城,发现自己已经一把年纪,广场上有一堵老人墙,老人们坐在那里观望过往的青年,他也走过去坐在其间,当初的盼望已成追忆。

  “少年碰上伊西朵拉便苍老了。”千树说:“伊西朵拉是一座城,是女子,也是爱情。”“生命中无法承受之少年。”千树轻轻嘻笑:“老女人不肯服老,要爱上小情人,这样的情节只合出现在萨冈的小说里面,充满人造的刻意和偶然。而老女人完成历史使命之后,最终总要选择颔首退场,让少年自由,继续上他自己的路。爱情安排他们彼此都老了一截,或者长大了一些,但却没有为他们安排更长远的未来。

  所以女子也同样在坚持和放弃之间犹疑,而最终还是决定在一个晴快明爽的好天气,与她的卡尔维诺少年分手。因为有一天当她打开收音机,听到子夜里有人用极端清醒的声音给予告诫:爱情的尽头,叫做幻灭。”千树的故事讲完,殷此突觉有片刻哑然,他无法应答,第一次在心里感到了愧,与悔。“千树,还记得很早前你来,讲过一个不彻底的故事,你可否告诉我,霍许和殷此,有关他们的后来?”“嗯,如果你看过一篇叫做『夜间飞行――或许与因此』的小说,你会知道最后女孩拒绝了唱片骑师的求婚,在一个出行的日子里,将小型收音机连同那把声音一同扔进机场的垃圾箱不再回头。有时太美的爱情,只有不去触摸才不会失去颜色,任何靠近与朝夕相处,都将破坏它本来的面目。‘当她呼唤他的时候,他没有回答。当他呼唤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回答。他们彼此呼唤过,但是没有回答。’霍许登上飞机,决定到云上去。”“好,”殷此略为整理凝固的嗓子:“那么,刚才那名女子,与她的卡尔维诺少年,她们的然后又将如何?你告诉我,我或许可以送她一首合适的曲子。”“没有然后。”千树笑了:“很多故事再没然后。而且,我忘了告诉你,包括所有曾经的过往,也许亦只不过是幻觉,一如生命,只发生在想象之中。”千树言毕,轻轻切了线,关掉小型收音机,就手扔进身边垃圾桶。屋里顿时静下来,滋滋电波再也游不进千树听觉。而殷此仍无知无觉,依照惯例送出他最后的摇滚曲目:“来听BEATLES吧,那首Let It Be,在顺流而下的同时,告诉你不必过于收紧自己,毕竟,爱是感受享受,不是受难,爱也不会让你失去什么。”他很少说这么勇敢慷慨的句子,只是,千树都不再听见。此刻只剩下夜雨敲窗,寂寥地沙沙,沙沙。千树翻一个身,她要努力睡眠了,这是将老人的事业。

  

  “我们在想象中兀自苍老。”千树写完最后的句子,合上电脑,远远看,她等的人来了――她的青碧少年。

  她曾拥他以满怀,他年轻的身体如此蓬勃。蓬勃一如他手中无尽未来,绿草模样,每一个日子都争着欣欣向荣,每一个日子上都写着无尽可能,这些,全都是让千树低头自卑的青春呵。

  千树也曾握他的手,拿起那手掌摊平细看,那里有饱满生命线,修长智慧线,有被无数微小细纹与漩涡点缀的感情线一如激荡的河流。那时千树笑了,曾指指其中一个锁状的交叉,“看,这便是千树了,不过只是你整个人生中极不足道一环,”她把他的手合起:“只要你握起拳,就是你手心永远的秘密。”千树目光追随那颀长身形在舷梯处登船,侧望去,倔强脊背挺直如线,从没丝毫妥协与折痕的挺直。四周正是太平夜色,良辰好景,盛世里的离别却原来也是这般揪心动肠,震慑肺腑。千树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屏息留神目不转瞬,要在脑中牢牢背下那个轮廓所有的细节,一直看到黑色衬衫远远融入梯口模糊晃动的人群,忽隐忽现,正是毫不知情,向着千树方向寻来。

  原来世间有一种爱情,是比刹那多,比永恒少,总也不够天荒地老,全无可能海枯石烂。

  千树坐在那游轮的甲板上,用享受微风袭面的姿势扬起脸,看神户塔慢慢在碧青湛紫的天幕里展开霓虹,一时间几百盏华灯尽起,光线喧哗开放,五颜六色浸染了整个神户港的夜空与海水,又将是一个不息不歇的白夜如昼。

  灯火实在太亮并且霸道,逼退了几丈内的黑暗,以至也遮住了星光,千树努力眨眼,只觉双目被照得火红,刺扎扎要泛起酸痛,于是抬手去揉,只一下间,谁知接着竟是热泪如倾,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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