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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05月13日14:40:46 网易文化 信陵公子

  秋天到来的时候,天空变为湛蓝,明净得无一丝渣滓无一线云缕。风不断从远方吹来,穿越森林,然后悄然远去。林木不断摇曳,投影的地上犹如潮水起落。在树阴下,教师正在羊皮上写下一个个不失古朴秀雅的古文字,然后写下他们的用法。我们则认真做着笔记。最后,教师会把这些古文字连成句子--堪称鬼斧神工--然后抄录在羊皮的下半部分,于是我们在笔记上另起一行的记下来。黑色的羊群如暴风雨时天边的黑云一样不断在我们身边经过。牧者手持长鞭,驱赶着羊群。
  如是者一直到夕阳西下,教师收起羊皮,卷起,把笔放进口袋里,然后对我们打一个手势。这时,抄录的我们会把笔和笔记收拾好,然后鱼贯而行。牧者总在这时把羊群赶回镇上。林荫道间会发生人羊纷扰的杂乱闹剧。还曾经有一位同学被羊挤得掉在土丘旁的沟中,所有同学不遗余力挖地三尺的寻找了好久才发现他。教师不只一次和牧者交流希望他把羊群赶回镇上的时间调整一下,或早或晚,但是不应在放学时刻。很遗憾,牧者是个文盲,而教师的文字又过于高深,所以每次的交流都不得善终。此事遂不了了之。
  我们放学后回到家吃完饭,总会从自家的窗口看一眼镇中心的巨钟。那是我镇最高的建筑,以直刺青天的姿态傲然耸立。我们看一下时间,然后收拾自己的笔和纸,到镇公所集中。
  
镇公所在钟楼旁,是全镇居民的法定聚居区。其结构颇似村西的教堂,但是却没有那么恢弘的气派。镇公所迎门是一个硕大无朋的橡木黑板,是每次聚会时长老与大家交流所用。平时无事时,男人总聚在这里的长椅上喝酒打牌,女人则手持纸笔在这里与同道妇人交流,孩子们则在这里核对彼此的笔记,进行造句、写作和计算练习,也有一些年纪稍大的孩子在这里较量剑术。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那就是我的表哥星。他每次来总是一头扎进长老的书房,翻阅那些古老的楠木书架上残破的羊皮卷,以及在窗前用长老的天文望远镜了望星空。长老曾经公开写过,他认为星的写作能力和组织语句的能力总有一天能超越自己。他已经开始不时的让星站在黑板前,他对星做手势,由星书写。
  如你所料。是的。这是一个无声的国度。我们在这个无声国度的一个山间小镇上。人们用文字在羊皮上写下文字来交流,长老用笔在黑板上书写来宣布命令。这便是我们的生活。整个镇子的人都必须不断磨练自己写作的简洁明晰,否则每个月配给的羊皮是绝对不够的。惟有一个人永远不须为羊皮而烦恼,那就是牧者。
  牧者在镇上享有极特殊的地位。因为惟有他亲自放牧,黑羊们才会言听计从。倘若换了他人,对黑羊则完全束手无策,纵使剑术高明如长老的儿子刃,也无法对付黑羊穷凶极恶的扑击。由于黑羊有如是强大的攻击力和用来提供羊皮--交流的唯一用具--所以从某种情况下而言,牧者是控制这个镇的真正人物。而非常奇特的一点是,他是个文盲。无论我们把我们的文句写得如何通顺,放在他面前时,他总是毫不动容,神情木衲的犹如黑羊见到了枯萎的草。唯一能与他交流的是长老。而那也只限于手势。对镇子来讲,牧者是个非常神秘的人。
  
  空闲的时候,如果恰逢晴天,我会爬到西山坡上,俯瞰镇子。天空中白云游弋而过,阳光从云间流泻而下。街衢,钟楼,牧者的木屋,镇公所,以及从镇公所一直通到外面的大路。流水从山坡东侧直泻而下,落进穿镇而过的河中。一切无不在阳光下显得优美动人。我久久的凝视这一切,感到一种平静而温柔的感觉包围了我。
  
  镇子里的人世世代代如是生存。学习文字与写作,学习算术和剑术,然后学习专项技能,等到学成后,成年男子就进行伐木、种植、冶炼种种工作。每个月政府会派马车来,送来新鲜的蔬菜、粮食和肉类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因为本镇的人对黑羊怀有敬畏之情,对黑羊的肉则更是敬而远之--然后带走木材、植物、铁器,以及一定数量的黑羊。至于把黑羊带走持何种用途我无从得知。想来国度的其他城镇自有对黑羊毫无惧色者将之吞食吧。
  在镇子里的羊皮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人除了长老和牧者,便是我和星。刃略次于我们。星的出名是由于长老对他的青眼有加,以及他优秀的语言表达能力。另一方面,由于他对长老的羊皮卷看得着实不少,对冶炼、伐木等等都能做出好的建议。刃的出名则是他杰出的剑术。很多人都认为,刃将来会到政府去担任军队长官。而我的出名则是我的游手好闲、成绩糟糕和善于奇思怪想--实则星的奇思怪想绝不比我少,但出于他那样的天才,奇思怪想就成了灵感四溢。在人们交流的羊皮上,星与“未来长老”、“天才”、“杰出”此类词语总是成双作对,而我则常与“无赖”、“败家子”之类结伴同行。
  所幸还有四个人从来没写过我是无赖。一个是星,另一个是刃的妹妹,H.这个名字取自于古老的文字,其意思谁都不十分清楚。但星说:在某种失传的古老语言中,H是英雄这个词的开头字。一个女孩何苦叫什么英雄?我暗暗叫苦。不过,好歹她是仅有两个对我好的人之一。由于她的缘故,长老对我也还不是很糟糕--毕竟他不能完全排除我成为其女婿的可能性,即如此,自然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最后一个没写过我是无赖的就是牧者。
                 
  某周六下午,我和H携手在躺西山坡上晒太阳。一直看着夕阳渐渐西下,天空变为柔和明亮的红色,暮色降临,山下的羊群开始回镇。我于是爬起身来,拉着她起身,一起下山。飞跑而过时,牧者很奇特的神情看了我一眼。我没多去猜想他的眼神--反正他也没女儿嫁给我--和H一起到了镇道上。镇道上弥漫着各家的煮饭的香味。到了钟楼,H向我挥手作别,然后跑回家去。我心满意足的转身,晃晃悠悠的向星家走去--他答应为我买一把好剑作为我18岁生日礼物的--不料一进他家门,只见他父母正在吃饭,他却不在。我颇感惊异,须知星是一个行为极有规律的人,几乎便与钟楼的指针一般准确。该吃饭时他绝不会去击剑,反之亦然。
  我拿过羊皮,掏出笔,写下“星呢?”推到星父亲面前。老人要过我的笔,在“星呢?”下面写道:“镇公所--在看书。”
  我收拾好羊皮,走到镇公所。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黑暗的公所内,暗沉沉的黑板横无际涯的横亘在墙壁上,黑沉沉的暗色里,苍老桌椅无不带上了诡异的气氛。四壁的青铜油灯了无火光。唯有图书室的门缝间曳出一线灯光。使黑暗的镇公所内更显恐怖。
  
  我蹑步走图书室门前,从门缝向里窥探:星确实在里面。桌上放着一个灯盏,熹微不明的照亮一小片地域。灯盏旁放着一张残破的羊皮,班驳迷离的文字,看去一字不识--我也不以为意,要知道我的古文字可是全镇出名的差--星站在桌前,左手持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依稀是一个扁平奇形的木盒,星的左手握住木盒的把,右手的一根细长如剑的东西在木盒上轻轻划动。星侧着头,闭着眼睛,脸上的神情安静宁谧,犹如正在沐浴初夏的阳光。惟其如此,使我觉得更加恐怖。
  我情不自禁的推开一点门,正想看个仔细时,星忽然睁开眼睛,朝我的方向看来--天知道,他怎么会发觉我的到来?他的脸色刹那间煞白,立刻放下木盒,把我拉进房间,然后把门一把扣上。我懵懂的被他拉进来,一时也不知所措。星从口袋里掏出羊皮,颤抖着手写道:“外面有人吗?”
  “没有。”
  “很好。你不要泄露半个字。”
  我不禁有点奇怪,抬头看了他一眼,四顾周围凌乱的一切。他煞白的脸色已经褪去,一阵兴奋的潮红取而代之。

  我写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进来了?你并没有回头。”
  星喘着气,注视着我很久,脸上泛起的潮红刹那隐去,变得苍白。他的眼神闪烁如熠熠星光。良久,他拿起笔写道: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研究了无数的古籍,询问了无数的老人,才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我笑,写道:“木材涨价?”
  “不是的。”星毫无开玩笑的意思。思忖良久,他又写道:“比木材涨价伟大一万倍的秘密。”
  我不写了,抬头看他,他的脸色再次泛红。

  我开始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玩笑的气氛隐去。一种惴惴感悄然而生。血液在体内加速流动。

  “我掌握了声音。”
                 
  我大惑不解,声音?何许物也?我面现迷惘之色,望着他。
星注视着我的眼睛,继续写道:“声音。除了视力、触摸、嗅觉之外的,另一种感觉方式。”
  我摇了摇头,依然不可理解。声音?

  星看着我的迷惘之色,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手解下了束他长发的头带,围住了自己的眼睛,而后摸索到羊皮,写道:“现在,你走几步。”
  我依言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停下。星侧着耳朵,等我停下,他就向我的方向走来。我吓了一跳,反身又跑开,星立刻转向向我走来。我停步,让他拉住我的手,然后他拉下了头带。他的眼神中满是成功者的喜悦和成就感。“如何?”他写道。
  “你练成了透视?”
  “不是的。声音。声音是与众不同的表达方式。我看了古籍,在很久以前,听觉是被世界上的人普遍采用的感觉方式,与视觉并列。声音是物体振动后形成的一种波,可以由空气和物体传播,可以由耳朵接收到。刚才我就可以用耳朵听到你推门的声音,你走路的声音,等等。很久以前,好象在某一次事件后,人类失去了感知声音的能力,久而久之,人类也不再依靠声音了。可是,我从古籍中得到了恢复听力与语言能力--在声音时代,我们可以利用我们的声带--”星腾出左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咽喉处,“--器官来发出声音,可以歌唱,可以讲话,等等。我们可以表达,也可以感受。”
  我完全愣住了。固然我平时怪异思想不断,但是如此之怪却又不可理喻。从未在教科羊皮上领略此等妙处。
声音?
  无须借助视力与触觉,即可感知外物?简直是神的特异功能。
  我开始兴奋。在兴奋中又感到某种不安。莫名的不安。

  “如何才能让我恢复听力与语言能力呢?”
  “很简单。听力只需要用西山坡下沉积的潭水濯洗自己的耳朵。而声带则是因为长久不用废弃了,只需要你锻炼自己的发声即可。”
  我指了一下那木盒,写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从仓库里找到的废弃物,是古老的时代流传下来的乐器。和谐的声音可以制造乐曲,一如和谐的文字可以形成诗歌。而这就是演奏乐曲用的乐器,叫做小提琴。”
  我呆呆看着此物。虽然残破,但确实形象优美,引人遐思。但一时之间,我脑海乱成一团。我刚刚看到的论调一律是这个世界不可接受的事。
  “有多少人掌握了声音?”
  “不知道。我猜长老多半知道,也许掌握了。但或许出自某种原因没有让大多数人知道。”
  我点头,在已写的密密麻麻的羊皮卷最下端写道:“何时让我恢复听力?”
  “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我和星贼溜溜的闪到了西山,我把风,星掬了一捧水,轻轻倒在我耳中。温暖的水流进我耳朵,我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什么东西彻底解冻的感觉……然后,我的耳朵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象手指在冬天感觉冷风一般,我的耳朵忽然产生了奇异无比的感觉。“呼”。
  接着,我看到星的嘴在蠕动,我的耳朵清清楚楚感受到了震动。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星闭上嘴。可我依然感觉耳朵在微微的震动,各种各样的感觉形形色色。星微笑了一下,掏出羊皮写道:“听到了吗?这就是声音。连续不断而又轻飘的是风,清脆灵动而又柔和的是水流,断断续续而又明亮的是鸟的鸣啭。厚重而扎实的是伐木的声音。尖利而短促的是打铁的声音--你都听到了吗?”
  我站起身,俯视下面的镇。耳边连续不断的--风声!我仰起头,阳光如是透明而清澈,天空如是明净而湛蓝。如此动人的美妙的声音!我是一个感觉完全的人了!
                 
  一个月后,我由星指导,已经学会了语言,学会了如何辨别声音,学会了讲话,甚至如何唱歌我也开始学了。每天晚上,我会和星到公所图书室,由他拉小提琴给我听。据他所言,羊皮上所记载的是曲谱--古老的时代,人们常常把声音的高低起伏记载下来,象文字一样代代流传。
  每天晚上,星闭上双目,手指颤抖的拉着小提琴,他的神情总是那个样子,沉醉,然后带着一丝疼痛的感觉。他每天如是演奏着小提琴,我则闭目而听。优美的旋律不断流淌出来,如风,如鸟鸣,如树叶的鸣响。使我想到茂密的森林,想到高耸的钟楼,想到格局优美的教堂。如是动人的声音不断唤起我的记忆。这样一夜一夜,星不断找到新的曲谱,而我不断聆听新的音乐。每天晚上,青铜灯盏的熹微灯光之下,我们这样度过不为人知的快乐时光。
                 
  一个月后的一天黄昏,我吃完饭,便出门向镇公所走去。迷离的暮色中,钟楼显得迷茫而又宏伟,仿佛与晚霞融为一体,那么高大雄伟。我仰头看着它,心里浮现出优美的乐曲。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我回头,看见H正站在我身后。
  我扬了扬眉毛。H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羊皮,写了字,然后递给我:“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身后的?”
  H的眼里有一种奇特的神色,我猜当时星在我眼中看到的是相同的神色。我故做轻松的笑了一笑,写道:“心有灵犀嘛。”
  H轻轻笑了一笑,抿了抿嘴,又写道:“这几天,我发现你很奇怪。”
  “没什么啊,你多虑了。”
  H咬了咬嘴唇,把羊皮卷了又展,展了又卷,最后一笑,收起了羊皮。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我笑着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远去。
  我回过身,继续向镇公所走去。
                 
  夜色降临。
  我点亮了青铜灯盏,星拿起了小提琴。我为他展开羊皮卷。奇特的曲谱符号,象古老的符咒一般神秘。烛火摇曳,动人的光芒。
  星轻轻侧过头,右手扬起琴弓--忽然,他停住了。
  几乎在同时,我听见了门响。“吱钮”一声。我蘧然回首,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
刃。
                 
  我站了起来,星放下了小提琴。刃冷冷的注视我们。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拉拉的声音,树枝不断拂动残旧的窗棂。三个人默默站立。长长的影子被摇曳的烛光映射的来往跳动。
  星缓缓的取出怀中的羊皮,面色凝重的写下一行字,递给刃:
“请保守秘密。请求你。”
  刃看完了,面无表情的写道:“不。”
“这种异端邪术,虽然我无法理解,但我必须告诉我父亲。我父亲有责任知道一切。”
  我和星面面相觑。事情发生了不可扭转的恶化。我一时思绪乱做一团。虽然还无法断言后果,但是我隐隐预感到了一旦真相暴露后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我看着摇曳的烛火下,我搁在椅子上的剑。那一刹那,一个主意忽然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这样吧。刃,我们赌一下。”
  “怎样?”
  “我和你比一下剑术。如果你输了,就请保守秘密。我相信你是绅士。”
  刃的嘴角划过一丝笑,那是天下无双的剑士的笑。
“好吧。”他写道。
                 
  决斗开始了。
  我的剑术一向以不讲常规著称,寻常剑士常被我出乎意料的击伤。可是刃已入化境,他不但精通各种技巧,而且随时可以另出新招。我一轮急攻,他则滴水不漏游刃有余的防守。我接连刺出的快攻都被他轻巧而优雅的挡住。我知道他的习惯,每次他都等我出尽全力后才反击。
  我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我已经很危险了。把剑轻轻前探,我侧身摆了一个稳守的姿态。刃横过剑身,我知道他准备攻击。
  “来吧!”我下意识的说出了声。我听到自己的呼吸,粗重。我甚至可以感到自己的心跳。我忽然转身,一剑挑灭了灯。整个房间立刻堕入黑暗。
  陡然的黑暗,高超的剑士毕竟非比寻常,我听到他立刻摆出防御的步法,毫不慌乱。我不禁又多了一层佩服:他真是了不起,如果不是这样黑灯瞎火,我无论如何非他敌手。
  他不断的挥舞着剑,呼呼风声。我可以完全听清他的动作,而他无法听到我的动作。我把我的剑轻轻的,慢慢的,接近他。然后,我在一个破绽处一剑刺入--那应该是他的胸口。我在剑碰到他身体时凝剑不动。
  刃停止了舞剑。少倾,当的一声,他的剑落地。
                 
  星点亮了灯。火光重新在房间里闪起。烛光闪动的刹那,我看到刃惨白的脸。
  我凝剑不动,星在羊皮上写道:“你答应过的事,可以保守秘密吗?”
  刃点了点头。我缓缓倒退,让剑远离他的胸口。
                 
  “吱呀”,门的声音!
  我和星蘧然一惊,抬头看着门口。门缓缓的被推开,一个灯盏伸了进来,给门的周围添上妖异的氛围。接着,一个身着白袍的人影走了进来。
  
长老。
  刃立刻做了一个手势,指着我和星。长老右手一挥,用一个斩截的手势示意他停下来。
  
  三个年轻人忐忑不安的看着长老。两盏灯摇曳的火光,不断晃动的影子。风在窗外呜呜吹打着树木,叶的影子在墙上婆娑。妖异的气氛。门缓缓的摇动,仿佛厚重的巨叶在吱吱做响。
  长老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和星,良久,然后他对刃挥了一下手,示意他离去。我和星紧张的看着这一切。刃惊疑不定的捡起剑,推门出去,用惊异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在外面把门关上。
  厚重沉钝的关门声后,一切归于平静。
  沉寂。惟有风在不断吹拂。
  长老轻轻拿出羊皮和笔。
  “你们终于知道这个秘密了。”长老在羊皮上写道。我和星面面相觑。
  “那么,我有必要告诉你们一切。”
  我和星坐了下来,长老拣出一张干净平滑的羊皮,写之不休。我和星互相看着,摸不清长老是否有听力。保险起见,我们都没有开口。
  长老写满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羊皮,然后递过来。我和星摊开,看:
                 
  “古老的书籍里,流传着一种说法:通常的人类有五种感觉。听,嗅,味,视,触;而有极少数超越常人的人能够利用第六感。而在很多年前的某次事件中,共和国的人都失去了听力,久而久之也不再有语言表达能力。至于其原因和内幕至今是谜。很多年来,共和国的人民已经安于这样的生活,并且都忘记了他们的先辈曾经拥有的上帝的恩赐。”
  “曾经在五十年前,有一个镇的所有人忽然拥有了听力。政府分为两派来谈论此事。一派认为因以他们为鉴,让共和国所有人都恢复听力,而另一派则认为听力已成为不必要。最后的结果……反对派占了上风。军队的出击,使全镇所有人都遭到了灭顶之灾。由此,政府对声音的态度是积极反对的。”
  “你们俩都是很聪明的少年,你们已经掌握了听力,那我希望你们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真的为你们的安全着想。”
  我抬起头,字正腔圆的问:“长老,你有听力吗?”
  长老看着我,毫无反应。我和星对望了一眼。长老在羊皮卷下端写道:“你的口唇在蠕动,我猜你在发出声音--或者在试探我。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听力,没有感觉声音的能力。”
  
  星写道:“可以。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长老苍老的脸展开了一丝笑容。然后闭上眼睛嘘了一口长气。我和星也笑了--陡然的紧张之后,少许的放松,彼此安慰的笑。忽然,我听到门外刺耳的巨响。从未听到过的巨响,好象是巨大的事物在移动,好象是巨木被伐断后落下。长老毫无反应,星刹那间脸色惨变,好象被吸血鬼扼住了咽喉。
  “这是镇公所的马车的声音……”星嗄声说。我跳了起来,一把推开图书室的门。厚重的橡木大门依然敞开,弯刀般的月亮悬挂在西边,而马车无影无踪。
  长老和星走了出来。星已经把我们所听到的写给了长老。长老呆住了。
  “我忘了一件事。”他写道。
“我的儿子是极端的政府拥护派!他参加过军队的训练!”
                 
  我和星默默无言,彼此对视。追不上了。我知道。那马车已经载着刃,带着这个曾经毁灭一个镇的秘密,飞速向政府所在地前进了。
                 
  以后的几天,我和星在惴惴不安中度过。长老则看去不动声色。有人问他刃的去向,他就写道是进城买剑去了。
  第三天下午,我和星在镇公所的长椅上讨论时,H走了进来。她把已经写好的羊皮放在星面前。
“我想和他单独说话,可以吗?”
  星点点头,转身走进图书室,关上了门。厚重的回声,在空旷的镇公所内回荡。
                 
  H看着关上的门,然后回头看着我,那眼神好象一个追捕猛虎的猎人忽然看到一只猫。很奇怪的神情。
“我知道了一切。”H写道。
  我问:“一切指什么?”
  “声音。”H写道。我默默无语,摸了一下脸。
  “我希望,”H继续写道,我注视她移动的笔尖,“你可以让我恢复听力。”
  “?”
  她在“?”下写了一个“!”。
  “我哥哥一旦回来,我不知道会给你们带来什么命运。无论如何,你们很难有机会感应声音。我希望在一切结束前,能够感应一下声音。”
  “那可能意味着灾难和死亡!”
  “我愿意。”

  H的神色平静而温柔。我无话可说。呆呆的看着她。图书室的门开的声音,星缓步走了出来。我把羊皮递给他。星慢慢看了一遍,然后又扫了一遍,看了我一眼,然后看H.
  “你是个勇敢的女孩。”他写道。
  “那么,我们满足你的愿望。”
                 
  第二天,我们把H如法炮制的用河水涿洗了耳朵,我和H并肩站在山巅,听见山风过耳。我不断的告诉她:这是伐木的声音,这是流水的声音,这是风,这是鸟鸣,这是草的习习之声,这是森林的絮语。如是者千变万化。
  H仰望着天空,写道--她还不具有语言能力--“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学会语言,然后就可以交谈。我希望可以让所有人都语言,我就可以听到大家的喧哗吵闹,等等诸如此类的声音。生活的潮流。”
  秋天的山坡,青灰色的森林,高耸的钟楼沐浴着明澈的阳光。不断的鸟鸣和伐木声从山下传过来。我们仰躺在山坡上,闭上双眼,听着不断随风传来的声音。
                 
  然而,还没有等H学会语言,刃回来了。
                 
  随他回来的有两个政府官员。一个高的惊人,一个矮的惊人,放在一起倒相映成趣。两人来时乘着马车。矮者即使站在车厢中,头也碰不到顶棚,而高者即使坐着,也须弯腰才能避免头刺破顶棚一飞冲天。我看着那副嘴脸心里暗自嘟囔:充斥共和国政府的都是此等人不成?
  两位官员虽然个头大异其趣,表情和做派倒颇为相似。都是一副冷冰冰的嘴脸,而见到长老后则绽放开如春花般的微笑,等到长老安排他们和我及星见面时,那笑容已然到了夏天太阳那般灿烂的尺度。想来他们都是各镇优秀的数学学生,对笑容的尺度把握甚为精密。
  我们被安排在镇公所会面,长老带上门出去,我和星坐在长桌的这一头,官员坐在长桌的那一头。暮秋的阳光从窗口泻入,尘埃在阳光中袅然起舞。沉稳的橡木桌子,迷离的光影。我和星静等着他们发言。
  两个官员--不妨简称为高和矮--同时戴上眼镜,拿出讲稿,放在桌子上。两人耳鬓厮磨的彼此写了一堆字--我看着老大不耐烦,心想几句对话就可以解决,他们偏偏要那么写字交流,实在令人厌恶--然后,高摆出很优美的笑容,递过一张羊皮:“首先,我想确证一下,你们两位的身份:确实是星先生和Z先生吗?”
  我和星对视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我们接到通知,说两位先生掌握了某种异端力量。”
  我和星再次对视。星写道:“我们没有掌握任何异端力量。”
  高和矮又划了半天,然后又是一张羊皮郑而重之的推过来:“或许对你们来说不是异端力量,但对于政府则是。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说:我们听说你们掌握了声音。即使你们不承认,我们也可以向政府证实这件事。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用合作的态度。”
  我写道:“这算什么?审讯犯人吗?”
  高矮对视一眼,又笔谈了一会儿--其间我开始剪手指甲--矮写道:“当然不是。我们只是调查一下。”
  星写道:“那么,假设我们掌握了声音,不知道你们对此有何高见?”
  高矮彼此笑了一下,又是一阵笔谈--我在此期间用很小的音量咒骂他们。固然他们可能完全没有听力,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压低了声音。
  “政府对此极为重视。因为,声音作为一种很古老的表达方式,已经失去其意义。我们在推广笔谈交流的前提下,正在积极推广利用意识性--即古籍中所言的第六感--来增强交流。”
  星写了一个字:“?”
  矮又写了几行,递过来:“希望你们不要再使用这种表达方式。因为政府认为这会带来灾难。政府不需要这样。为了共和国的利益,我希望两位可以放弃使用声音。”
  “可是我们已经具有利用声音以及接受声音的能力。”我写道,“而且,一种落后的表达方式就会形成灾难吗?落后的伐木方式和冶炼方式岂非到处都是?”
  高矮继续笔谈,我放肆的打了个呵欠,星相当冷静的看着他们。
  “政府希望不要节外生枝。政府不希望以共和国的将来赌博。其中原因属于国家机密。我现在代表政府希望两位可以放弃声音的使用,这是为了政府!如果两位答应的话,政府愿意提供相应的奖励。”
  我冷笑了一声。星写道:“恰恰相反,我们希望更多的人民可以使用听力,可以让人民更能够体会生活的美好。例如音乐,例如交谈,我们希望所有的人都有其自由的表达方式和接受方式!”
  公所外忽然有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高和矮自然充耳不闻,我和星却听在耳中。接着喧嚣声越来越大。乱成一团。我和星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公所外才静了下来。在此期间,高和矮在继续笔谈。然后,高推出一张羊皮:“我代表政府做最后的要求:希望两位放弃声音!”
  星看着我,彼此点了点头--高矮两人都显出如释重负的样子。矮居然还色迷迷的朝我笑。
  星回了一个字:“不。”
  高和矮看着这个字,长嘘了一口气。矮站起身--还不如高坐着高--去拿帽子。高则写了如下的话,用刃推纸牌的动作把羊皮潇洒的推了过来:“我为此深表遗憾。”
  轰然一声,橡木大门被踢开,高和矮头也不回的走出镇公所。门外层层叠叠的站着全副武装的人群。
是军队。
  接着,我看见从队伍的中间走出一个人。刃。他手里拉着另一个人。H!
                 
  我几乎叫了出来,飞身向前扑去,刃恰到好处的伸出剑,指着H的咽喉,然后头扬了一下。旁边一个死气沉沉的副官写了一张羊皮,然后抖开给我们看:“Z,如果投降,你可以担任政府的官员,而且可以和我妹妹结婚。如果你坚持的话……”
  恰到好处的省略号。没看出来,刃这样的粗人也会表达如此意味深长的话。
  空气刹那间如凝固一般。我和星被包围了,而H正在刃的剑下。
                 
  我和星拔出了剑,默默看着人群。仿佛有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广场上。剑拔弩张。我的汗水不断从额头冒出,滑落,掠过我的嘴唇。身上的短衣和背心箍得异常难受,我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一般。星站在我身旁。
  H忽然对刃做了个手势,要过羊皮和笔,她写道:“刃,我想和他说句话。我想他会顺从的。”
  刃挥了挥手,周围的剑士们排好了阵型。然后,刃松开手,让H与我交流。
  H走到我面前,用干涩的声音说:“你和星,离开。父亲说,去找牧者。”
  牧者?

  我和星对视一眼。有点茫然无措。
  刃只能看见她的嘴在蠕动。而我静静的听着。
  “不要放弃声音。”
  我点了点头,说:“到我身后来,我们冲出去。”
  H笑了。
  “我有话。要说。”
  我把耳朵凑到她嘴上,H的呼吸轻轻打在我肩上。
  “我爱你。”
  我的手忽然触到一股温暖的热流。星大叫一声。H的身躯向后倒去。我一把拉住H,她的右手握着一柄匕首,正在她的胸口。
                 
  我狂叫一声。刃的军队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星一个抢步挺剑冲刺,一剑刺倒了刃。周围的人纷纷散开,我揽着H的尸身在后,星在前方开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实剑术水平,绝对不在刃以下,迅疾如电,阻拦者纷纷被他一剑刺倒,根本无从招架。我们冲出镇公所,向西山疾冲。镇上的人全都无影无踪了,只有一群疯狂的军队剑士在追着我们。我们挥剑开路,一往无前,向西拼命狂奔--H的身体在逐渐变冷。我的心也一寸寸沉下。无暇多顾。我们劈波斩浪,一路杀去,一直狂奔到牧者的木屋子前,我百忙中回头一看,大批的追兵从地平线涌来,仿佛战云飞驰。星扬声高呼:“牧者!请帮助我们!!”
  
  轰然一声巨响,仿佛雷霆一震。山谷为之回音。羊圈忽然开了,无数的黑羊如怒涛一般排山倒海,冲刺而出,追击者猝不及防,根本没有摆出防御方阵。羊群直接冲进了人群,一往无前。追击者们被冲的七零八落,乱成一团。木屋的门开了,牧者走了出来。一身盔甲,一柄宽刃长剑,如渊停岳峙。那般的气度,与平时木讷的牧者根本判若两人。我和星呆住了。牧者几步飞跑,站在了土丘上,口中发出呼哨声--“声音!”我和星异口同声叫道。羊群被他的呼哨所指挥,在军队中横冲直撞,犹如黑云压城一般无敌于天下。军队溃散,凌乱,鼠窜而逃,黑羊如同地狱里的煞神一般不断冲击,追兵们散乱,胆怯,乱张,失去了战斗力,再也无法集合队型,不断后撤,终至崩溃,全体逃窜了。黑羊们如杀红眼的刽子手,尾随追逐士兵们而去,山道间轰然的巨响。
  牧者一声长哨,嘹亮而又悠远。仿佛魔咒一般,所有的黑羊立刻停止追击,转过身子,用温柔的步调轻快的跑了回来,温情脉脉的鱼贯回到羊圈中。牧者看着惊呆的我们,说:“不用惊讶,进来吧。”
                 
  当晚,我把H葬在了屋后。我静静的看着她的坟墓,脑海里浮现出过往的一切。余韵流淌,仿佛雪白的纸上浮现出云烟般的音符。往昔不断的流动不断的汇聚,犹如河底的沙子一般游移不已。可是无数的断片只是在记忆里交错而不曾凝固成一片。无数个H的影子在记忆里变幻姿影:在西山坡上晒太阳,在街衢散步,语言的教学,聆听风与水流的歌声,以及她最后那句,也是她唯一一句说得毫无瑕疵的话:“我爱你……”我坐了下来,感觉一种无可抵挡的悲哀包围了我。黑色的森林在夜色中絮絮低语。天边有飞鸟象残破的布条般掠过。月光静静照着坟墓上的十字架,一切都那么平静。我仿佛又一次回到了无声的世界……昏沉的夜色中,我幻想她会从坟墓里站起来,再次和我一起并肩听风的声音……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星悄悄的走到我身后,说:“还有事要谈。”
                 
  我和星走进了木屋。牧者正在擦拭他的剑。牧者等我和星坐定后,开口说:“我相信长老已经告诉你们,五十年前,有一个镇的所有人忽然拥有了听力。最后遭到了灭顶之灾的故事。可对?”
  “是的。”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是那个镇上的剑客。我逃脱了那场杀戮,躲到了这里。”
  我和星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五十年了,我始终默默无声,我必须掩藏我知道声音的秘密。我唯一可以做伴的只是风声和不断的伐木声。我渴望交谈,渴望话语,可是我却无从得到。”
  “但是,现在,你们面临着与我一样的危险。”
  我大吃一惊,星则面不改色。牧者转向我:“刚才我和你表哥商量过了。我们决定:你一个人逃走。逃的越远越好。”
  “我?为什么?”
  “政府的军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调集大队人马来攻击。我和你的表哥留下来抵挡一切,而你带着这个秘密逃走。我们不希望这个秘密随着我们的死亡而消失。”
  我看着星,星点了点头。安详而淡漠的神色。
  “你还年轻,我们相信你可以使这个秘密流传下去,总有一天,整个国度都会重新听到声音的。”
  我张口想说什么,星接过了牧者的话语:“Z,很遗憾要你背负这样大的责任。我只希望你可以逃走,因为必须有一个人把秘密流传。如果没有机会再次与人交谈,请你把这个秘密传下去。”
  我默默无语,眼泪悄悄流了下来。我伸出手,星伸手握住。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剑和一些记载声音历史的古羊皮卷,踏上了路途。
  
  星拉起了小提琴。那秀美典雅的声音回荡在山间,象掠过树梢的风,象鸟儿的鸣啭,象我听见过的剑刃劈碎风的声音。我一个人远去。远处开始响起,马蹄声和刀枪声。我忍不住回头一望,星的头还是那样,侧在小提琴上,正享受那美丽的音乐。我又一次感到眼泪要夺眶而出。我转过身,从小路走了。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小提琴声戛然而止。山的那边响起了马蹄和羊群的纷乱之声。雷霆般的喧嚷。无数杀声在山谷那头不断回荡。我回头望了一眼初升的太阳,然后再次转过身,远远离开这个地方,远远的离开了所有我爱过的地方和人。
                 
  一个月后,我来到了一个新的镇子。我疲惫的在河边坐下,饮用着河水。河边不远的木屋子中,人人穿着黑衣服,进进出出。我知道有人去世了,于是便过去看。
  凭借着我还算不错的文字表达能力,我得知:这个镇的牧者死了。镇里需要一个继任者。
                 
  我找到长老,展示了剑术,然后我获得了牧者的身份。我的任务就是每天把黑色如天边乌云般的羊群赶到草地上去喂养,等到日落时分再把它们赶回来。
  新的生活开始了。
  
  但,我从此也失去了语言。开始,我会喃喃自语,但到了后来,我习惯于默默无声。我不和任何人交流,我只过着自己的日子。
毕竟,即使我再次开口,也再无人能够听到我的语言。我的语言只不过如风一般逸散在风中。一切一去杳然,无可追寻。
  
  只是偶尔没事干的时候,我会爬到山坡上,想起星,想起H,想起长老,想起牧者。记忆中的语声会再度回响在我的耳边。然后我会躺在山坡上,听着连续不断而又轻飘的风声,清脆灵动而又柔和的水流声,断断续续而又明亮的鸟的鸣啭。厚重而扎实的伐木声。尖利而短促的打铁声。种种声音不断在耳边回旋,那些过去的事,,那些逝去的人们,那些永恒流动的声音,仿佛飞舞的尘沙,不断的在风里变幻姿影。
  
  于是我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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