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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12)

2005年02月21日16:29:08网易文化 黑天才

  我仔细搜了搜身上几件破衣服里的口袋,只摸出了两块多钱。这些也够了,能在面包店买上两个面包。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搓澡是我付的帐。我骂了几声站起来到处找面包店。这条街上什么都有,仿佛就没卖面包的,我知道很多馆子里都有馒头包子卖,可我也知道他们是绝对不会让我进去的。也只有像老油子这样偷偷闯进去拿点什么马上出来才行,而且要在门庭若市的地方。我像街的另一边走去,不再等候老油子。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吃剩下又不带走的人。这几天我也够懒惰的,除了在望江楼走走,根本就不想到城中心拣东西。

  其实拣金子还是能赚到钱,这是门无本万利的生意,只要肯出力气,在城中走动,难免会找到你所需要的。城虽然在几年前得过卫生城市,可那已经过去许长时间。这几年的工业和饮食业的发展,使宏城的垃圾多起来。拾荒者里有许多人都有存折。比如老冢和老杨两口子,他们每个星期五都要去祥和里旁边的“农村合作信用社”里存上一点拣金子换来的钱。存款都来自祥和里的也不止老冢等人,出进祥和里的人很多,而他们也同样出进信筒社。我记得他们从银行门口出来的那种满足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挂的时间很长,而且对任何人都亲切中带有骄傲的神态。存款,毕竟是每个人所需要的。那代表着自己的生命意义。红成人如此,祥和里的人也如此。这也说明拣金子虽说发不了财,也不会饿死人。我对着自己的肚子说:兄弟!老子不会让你饿着的。

  寻面包店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乞丐被人从一家叫“清香食府”的菜馆里被踢出来,一下子栽倒在地。他并不气馁,继续向下一个菜馆走去。他穿着几件分辨不清颜色的破灰色甲克套在身上,扣子敞开着,里面是件像菜油颜色的毛线衣。裤子宽大裤脚荡漾着,脚上穿着破皮鞋,露出雪白的脚踝。我看看自己,再看看他,觉得他和我穿的没两样。只是他手里没有蛇皮袋子和小耙,只有一根做拐杖用的木棍和一个搪瓷缸子。祥和里的人最讨厌的并不是宏城人,而是同样散播在宏城里的乞讨者。像宏城人讨厌祥和里的人一样。这也有可能是老板的影响。一次酒后,老板用概括性的语言辱骂了乞讨者。

  当时老板啃着一个兔头说:“要饭的,这种人比祥和里的人要垃圾许多。他们才是城市里真正的垃圾,而且没有回收价值。别他妈看他们可怜巴巴的跪在那儿或去伸手要钱,其实都他妈的有不少存款。

  老冢附和说:嗯!中国本来就是“跪”的大国,现在的社会如果还存在跪就太不应该了。

  老板说:要说要饭也没什么过错,我表舅就是要饭的,他有小儿麻痹症,我每次回乡下都给他些钱。他还在要,穷不了也富不起来。这辈子都这么活着。而有些鸡吧人根本就不该要饭。

  老板用宏城话说:妈的懒得作蛇扭!成天没事做在城里逛,妈逼弯个腰都这么难。

  老冢拿了支笔记下了老板这些归纳性的话。

  “第一种是女人,上至六十岁下至十五岁,你看十八坡那些鸡,哪个混得不比要饭的强,一样是不要那什么尊严的行当,还不如多点经济效益。第二种是他妈的男人。我是见多了,我还打过一两个,妈的年纪轻轻的,比老春还结实的男人跪在大街上举个破牌子装有钱人。能上街要饭未必就不能上街拣金子?我是不信的。第三种是名曰”人工残废“的人,是指故意将自己弄成残废的人,就为了博得别人的同情。啊,什么叫人工残废?就是他妈自己把自己弄得缺胳膊少腿的人,要不就是一个集团的头子把他们弄伤了出来挣钱。妈的可街上除了这三种人还真没其他要饭的了。”

  正想着,我看见一个男人从我身边走过。这个男人并没有和街上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只是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只剩一口就喝完的“百事可乐”的塑料瓶。老杨对我说过,拾荒汉不能放过每一个瓶子,尽管钱不多。再说我答应了我的肚子。

  这个男人有病,这是我第一感觉。他瓶子里的那口水走了三条街也没喝掉。跟了他三条街之后我的肚子也因为饿过头也不再叫了。我点了支烟恨恨的决定这次和这男人和这瓶子卯上了,非他妈把这瓶子弄到手。

  男人一点也没发觉我在跟着他,对着他手里饮料瓶的虎视眈眈。他进了一次超市两次买衣服的专卖店还买了份报纸。当他从怀里拿出手帕擦汗的时候我发现我刚刚作出的决定有多么错误。一个带手帕上街擦汗的男人肯定不会轻易把这个瓶子给丢掉。不过既然路都走到这儿了我肯定不会回去。再说老油子找不到我也离开那地方了。

  男人最后在文具商店买了支毛笔后上了公共汽车,我犹豫一下就跟上去。上车的一刹那身边的人让我一下并给我一个奇怪的眼色。我轻蔑的笑笑他把他搞得很糊涂。

  无人售票车上许多人的眼睛都望着我,这显而易见。我把手里的一快钱纸币高高举起,然后丢售票箱。我向那个男人走去,身边的人依然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并尽量挤出更大的空间给我经过。这时一个小孩很自觉的给我让位置使我感到奇怪。那个小孩说:叔叔,你坐。

  我很不好意思的坐下,小孩子则跑到公车后门站着。我看着那个拿瓶子的男人。他毫无知觉的看着报纸,似乎我跟了他四条街并上同一辆公共汽车他也不知道一样。进了祥和里以来我就没坐过这玩意儿,或者说除了走路之外我只坐过老春的三轮车。

  我看着窗外的宏城,高楼大厦林立。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藏进了云里。这些路都应是我走过的,而我却一条街的名字都认不出来,只觉得它们似曾相识。每个城市都有这些建筑这些商店这些汽车这些人。眼睛从窗外收回,我身边依然是空荡荡,人们都挤到别的地方。车上不停的上人,我已经看不见那个男人在哪里,人群把我的视线遮掩。我轻轻笑,已经对那个瓶子没了兴趣。这辆车也不晓得开往哪里,或许会把我带回祥和里呢。我闭起眼,享受这一块钱带给我的快乐,享受这拥挤的车内人们给我的空间。在任何时候人们都不会这样对一个祥和里的人,只有现在。我想,如果我把这些告诉老冢,他能写出一篇很好的小说。

  感觉得到,车里的人很尴尬。他们都看着我。特别是不得不和我站得近些的人,他们之间并没有共同语言,我没有侵害他们的权益。在公共汽车上我和他们一样。我想,异样的来自于区别。我有点恶心这些汗臭味混合的空气了。我使劲打开窗户,让风灌进来。这样,我向我周围看上鄙夷的一眼,闭起眼。我累了,我睡去。

  被人推醒,是根小棍子吧。我睁开眼,最后一个乘客回头看看我,下了车。司机骂骂咧咧的说些什么。我站起身,以为自己到了祥和里。低头看看窗户,却望见装饰得异常漂亮地楼层在我眼前。我问司机:司机师傅,请问这是那儿啊?

  司机很没好气的说:这是宁静花园。

  宁静花园,宏城的另一个郊区。和祥和里有最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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