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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17)

2005年02月21日16:35:42网易文化 黑天才

  在老油子躺在床上的第十二天,我正蹲在老东西的门口吃中饭。老油子开始在床上很认真的看他曾经丢得远远的几本黄色小说。突然大房传出吵闹的声音。我并没有在意,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吃饭的时候我会过去瞧瞧谁和谁为一个塑料瓶子打起来。但这次声音里夹杂着老杨的吼叫,他在骂人。“滚出祥和里,你他妈也配住这儿?”我丢下碗筷就冲到大房。老杨正和一个人扯着推来推去。

  那人正不服气的甩开老杨的手说:这儿是你开的?不是你开的,既然不是你开的我为什么不能住?老子愿意来就来,愿意走就走。

  说完他居然找块闲地睡下了。

  几个闲汉在旁边起哄说:打这傻逼,打打,敢来祥和里撒野?打,打!

  我想起几个月前我刚进入祥和里时众人给我的待遇,我拨开人群走进去,老杨正在脱衣服炫耀肌肉。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的说:你,你真要打么?

  我一把拉住老杨说:什么事儿?用得着动手么?

  老杨推开我说:你不知道,这小子是要饭的,想他妈跑这儿来睡。

  我仔细看看那人,居然是我头几天在街上遇见的那位。还是那天看见的菜油颜色毛线衣,裤子宽大裤,脚上的皮鞋换成破旅游鞋。我笑着走过去说:我见过你。

  旁边几人都呵呵笑:我们都见过他,他每过段时间都要在这儿来讨顿打呢。

  老杨说这人十分无赖喜欢装收破烂的到别人家收酒瓶却趁机偷别家东西,把城里收破烂的名声搞得很臭。后来被人抓起来好几次,也没用。许多小区因为这事不让收废品的进小区的门。

  我说,那他一个人也没这能力。

  老杨拍拍我的肩膀倒也不生气了,他对我笑:像他这样的垃圾多得是,都他妈一个德行,这个算是最有名的了,而且不怕挨揍似的,三天两头往祥和里跑,有次还搬了台崭新的电视要卖。真他妈有种!你就甭管这事了,老板也打过他呢。你就站在一边助拳吧。

  我也不再多说多问,这一架是肯定要打起来的,我站到一边。老杨活动活动身体,摇摇头伸伸腿像个专业拳师。那人胆怯,在往门旁边退去,却被众人推了回来。他脸色变得苍白,把双手放在胸前结结巴巴的问你,你真,真要打,打人是犯法的。

  不知谁从背后踹他一脚说:你还算是人么?打你也犯法?你他妈B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这一脚把他送向了老杨,正好迎上老杨一拳打在脸上。他捂着脸往下蹲去,老杨一把擒住他的衣领把他拎着用膝盖一顶。他大叫一声,那声音是地狱里传来的闷响。他捂住脸的双手现在因为换到了小腹,他的脸扭曲了。老杨这一下打完后,轻松起来,围着那人走了一圈,似乎是在找更好的角度下手。骄傲的笑着,现在老杨就是那个叫花子的天使就是他的魔鬼。突然老杨作了电视里常出现的压腿动作口里找出一个名词:泰山压顶,喊了一声把腿放下去。要饭的男人就轰然倒地,身体蠕动着呼吸着。老杨轻蔑的笑着说:你也讲法律,你他妈偷别人东西时候怎么不讲?

  老杨这时候很狰狞,不是女人的丈夫,别人的兄弟。我看着,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人。一个主宰别人的人,他的表情骄傲,带着狞笑围绕着另一个男人。

  我厌恶的看了看周围,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并不因为别人的痛苦而有所改变。我讨厌看到面前的景象,真希望自己没有过来。老杨开始用脚慢慢又大力的踩起那个人,踩一个瘪了气的气球。那人还有反应,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叫,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我饿了,瞬间饿了。推开几个嘻嘻哈哈的人走出大房。刚走出去,里面的人就“哦”的欢呼起来,看来老杨使了个高难度的动作。门口有阳光,照射过来。刺进我眼里,刺得很疼。这时,听到那个要饭的人哭起来,很大声的哭。那声音响彻祥和里,吸引了更多的人来。那人边哭边喊着“妈妈”。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叫“娘”,而是文绉绉的喊着“妈妈”。

  “妈妈啊,我痛啊,狗日的打我啊,你怎么不来看看……妈妈啊……”那人哭着另一个人说:“喊你妈做什么,喊你妈来给我干么?”又是一阵欢乐的笑声。

  我站在门外,声音明晰。闭着眼,这周围就能真和我无关么?我想,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声音吧。

  有个人高声说:说,说你妈长得很好看,说你妈的奶子很大,说完我就放了你。

  我听出这是个叫大嘴的男人,平时喜欢偷嘴,胆子很小,是个猥琐的男人。别人轻轻扬一下手他都会缩着脑袋以为会落下来打到他。他还在高声的说,为了更多人听到。他说说啊,你他妈说不说?说不说?

  那人死活也不说,也不喊妈妈了,低声的哭。众人并不放过他,欢乐还在他们中间奔跑。一阵阵哄笑不停的从大房冒出来:“唱歌,唱歌,让这小子唱歌!”

  也不等反应大嘴就说唱国际歌吧,要不唱国歌。

  众人更乐了,然后附和着说要的要的。大嘴让大家小声些,他成了一台晚会的主持人。

  歌声就冒了出来,先很小声,还夹杂着喘粗气的声音。老杨可能又打了那人一下,那人在歌声中“啊”了一下,哽咽着唱出来。他没唱《国歌》也没唱《国际歌》,是《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大嘴呵斥说唱错了要重唱。歌声又换了一段,“姑娘好象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唱到“这是强大的祖国”他大叫起来疯一般狂喊“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那声音如杀猪般。拥挤的人开始往外走。可能他的精神崩溃了,里面出来个人很从容的笑着说这丫真不经折腾,居然傻了。没谁被他的动作和歇斯底里吓到,都乐呵呵的出来如看了一场喜剧。众人散去,我从缝隙中看到那人已经瘫倒在地,低泣起来,身体抽搐。

  眼睛乌青,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老杨对那人屁股踢上一脚说哭完了给老子赶快滚,要不打死你。那人并不答应。

  老杨走到我身边说你是不是很不喜欢看到这样子?

  看也不看他,望着祥和里,这垃圾集中营。我想象不出垃圾能和人离得这么近。成山的垃圾们堆积在一起,有序或无序。在这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地方,一样蕴藏着金钱权利和争吵。一阵恶心涌了上来,我吐了。老杨哈哈大乐,他赢了。他对我说夜里去老木那里搓澡,老春、老冢、老油子会轮流请客。因为我吐了。我在想,我要不要去。为这场不知道属于谁的胜利,呕吐真的很有效果,为什么我不去呢?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我甚至不知道我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老杨媳妇走过来好心的问一句:老黑,这饭你还要不要去吃,要不吃我帮你把碗洗了吧,大房的事你别多想,见多也就不怪了。

  我冲老杨媳妇笑笑,闻到她身上一种香水味。或许不是香水,是空气新鲜剂。是的,是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老杨媳妇说完就走开,她看出我不太想说话。她离去的背影很苍老,比老杨要老上许多。老杨却只扫了她一眼,也不问她身上香味的来源。呵,这也根本用不着问了。祥和里的人依然如旧,有的在房里对着几副残旧牌组合的扑克为对方算着命,要不什么都不做在那里发呆。更多的是吹牛的,胡天海地的摆着龙门阵。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没发生过。大白天,有人打起了呼噜,很响,很安详。那些垃圾们还存在着,静静的坐在院子里,高高垒起,阴影的部分潮湿阴暗,从来没干燥过。它们面目狰狞可憎,我总怀疑它们会突然压下来,砸死谁。

  阳光下,玻璃墙壁的光闪耀了眼睛,许多人避开它,我用力的向它扔出块小石头,叮的一声。玻璃墙的里面谁也没见去,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想想这想想那,索然。

  我走出祥和里的大场,看见门口坐在三轮车上的老春。他抱着手,嘴脚叼一支烟屁股还梦猛吸一口。我丢给他一支烟对他说:叫“如花”的姑娘肯定不好看,叫“温暖”的地方肯定不热乎,叫“祥和里”的地方一定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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