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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20)

2005年02月21日16:39:41网易文化 黑天才

  谈到工作时老板双眼冒出火光,仿佛他放射的神采飞扬能煽动每个人的情绪。像黑暗的无边世界突然亮起一扇有光的玻璃窗。实际上每个人的确被他煽动,带着欲望的火焰轻轻点缀在眼睛里。

  老板的讲话向来具有感染力,我甚至有几天恍惚在他是否是某传销组织头目这样一种情绪中。我没敢把这些猜忌告诉任何人,否则他们肯定会群起而攻之,说不定会把我给撕了。我想,撕成多少块都不会有人知道。丢在祥和里这种地方,一块臭肉谁都不会注意,它连同样重量的铁都比不上。

  老板说:老冢最好去当编辑,再不成也能做个文案策划。那东西简单,改天我找几本这方面的书和几套楼盘啊化妆品广告策划书给你看看就知道。哎,你的文笔绝对能胜任这些事,记得别停下写字啊。

  老板说:老春似乎没多大抱负,在城市里这可不好活,不过去超市当个中层干部应该不错,有威信有办事能力,哦,会开车,可以当个司机嘛。我和宏城出租车公司老总关系不错,有机会给你介绍一下。

  老板说:老油子还真他妈不好对付,你会讲荤段子吧,会讲就好。你方言会的多,用方言讲荤段子夜总会就有口饭吃。

  老板说:老杨,我都想好了,上厨房。你和你媳妇不是开过夫妻酒馆的么?搞搞搞,先切菜杀鱼,我和好几家川菜馆都特熟,天天去吃饭。我去帮你问问厨房是不是缺人。

  老板就在喝酒的时候这么对大家说。

  我并不太相信老板在言谈之中能真定夺别人的人生大事,对于一群拣垃圾的人,一份正常工作也许就意味着重生、再生。我绝不认为给别人一个理想和希望是什么坏事。但假如没一点来由而宣告,这仅仅的假象反复提及,难保不伤害到其他人。

  老板酒后还编织着美丽的“故事”,他的眼睛移向我,指了指我,可能还在组织词语,又或者被一口酒噎住。

  我抢先一步说:老板,你给我们找的这些事什么时候能兑现呢?大家都是男人,地位却悬殊。你能给个容身之处已经够慷慨了。对我而言吧,你能腾出这么大块地儿给群收破烂的这种举动已经举世无双。说老实话人做事总有目的。而您的,我瞧不出来。你若真给我们改善生活,我们又拿什么感谢你呢?金钱?他们就算有了正常人的工作也只能算普通生活水平,你肯定不会需要他们那点工资吧?

  说话的中途老杨意图打断我,却被他媳妇阻止。其他人都闷头喝酒。我想,疑问不是我一个人才有,老东西的几个人心里都憋着许多问题吧,至少我们和大房的人接近老板许多,不会像他们那样傻头傻脑的猜测老板的用意。比如有个略带神经质叫钟潇的人就以肯定的语气说老板是天神下凡来普渡众生,可一会儿他又扯到嫉妒教或圣母玛利亚二郎神等等,千变万化一天一个花样。

  我话说到这儿,老冢有点紧张。而老板并没生气,也没露出不快之色。他和平常一样,带着潇洒的笑容。我问老板是否生气。他喝了口酒,咂巴咂巴嘴说:“老黑,其实要感谢你,假如你不问这个问题,我也不好讲出来。他们几个狗日的心里也有数吧,可他们跟我时间长些反而有些话不敢说。怕说出来我会误解,会说他们不相信我。这儿也只有你敢问了。所以刚刚想着为你找什么事做的时候触出了,一下找不出合适的来。其实你在这几个人里活的最轻松。”

  我说:轻松是要付出代价的。

  老冢不知是为了打圆场还是发自内心,他大叫一声这句话说的好,我去记一下。

  气氛松弛下来,老春也时而抬头看看我,举起杯说大家搞一杯吧。老杨说你个家伙自己只喝,等老板把话说完吧。老春嘿嘿笑一声放下酒杯看着老板。老冢走过来坐下对我伸出大拇指说那句话精彩。

  我说:屁,别人说过的,我记下来了而已。

  老冢说用得好嘛,管他是谁的。

  老板举起杯说大家喝一口,喝一口我把老黑想问的说说。

  大家都喝下一大口,这次没有吃口菜下酒,连口腔内部的活动都停止了。老板指着他刚挽起的左手衣袖说:“这块伤疤是给狗咬的,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刚到宏城。那条狗在吃块肉夹馍,还有大半个不知是谁失手丢掉的吧。我想弄开狗,可狗比我还凶。假如我敢吃自己的肉就不和它抢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只是拿左手去拨开它。我知道它的嘴只要一松开就能拿到那块馍。那傻狗果然上当了,哈哈,对着我的手就咬一大口,我拿起馍后用最后一点力气踢了狗一脚。当时我不知道有狂犬病这回事,否则也不敢那么大胆,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那时我想如果能有个人给我口饭吃该多好啊,或是有个地方给我落脚。那段日子宏城总是下雨,什么时候都在下雨,躲在任何地方身上都是潮湿的。我的风湿就在那会儿落下。那年头没这么多垃圾,国营大厂倒是不少,只好去偷铁买。至今附近厂的几个老人我看着都面善,估计都是当年打过我的人。”

  他把衣袖放下来,带着微笑,并不为当年的辛酸多说一句,他语气的轻描淡写就够令我佩服。我开始有点懂得他的意思,转头头看看墙上粘贴的一张美女图,有点茫然。这个谜底终于要揭开,代价是一个人的伤疤。

  “我以前和你们一样拣垃圾,也坑蒙拐骗,否则我不能拥有现在拥有的东西。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乞丐了吗?包括我生命中最难以承受的几年都没有去要一次饭。我认为真正的脏只有一种,就是被其他同样活着的人同情、怜悯。我们也很脏,但我们靠自己活着。靠眼睛靠嗅觉靠一双手活着。你们要记住,特别是你”,老板特地指了指老油子说,“不管什么原因,哪怕不想做正常人,哪怕就愿意这么悠闲没抱负的活着,也不能靠乞讨为生。人生下来就不干净,我们不能让自己更脏。”

  老板说完话接着喝完他碗中所有的酒,叹一大口气。我们都不作声了,只有老春把老杨捏在手边的半支烟接过来梦吸。

  片刻寂静。似乎大房里的呼噜声也听不清楚了。蛙鸣三三两两,却已是秋天。仿佛能听到露水降落地面的细微声音。老板从口袋里丢出一包烟说:“这包烟是我当年最想抽的烟,而等我有了赚钱的机会就很少能抽到它。他不上档次,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抽上几口。还不能让人看到。说实话,这烟啊,真他妈难抽。我之所以让出这么大块地给你们住就在于我相信也许也有人会和我一样从垃圾里走出来。就算走不出来吧,关键是我愿意,那这就是目的了。”说完话老板马上转身离去。

  今夜十分安静,大家都像没睡。老杨的传只有翻身的动静,再没以往的喘息。喝了许多酒,谁也没醉。剩下一些问题,不停的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而我知道,第二天一切如旧。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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