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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29)

2005年02月23日11:07:32网易文化 黑天才

  西装、地址和出租车带着我去往城西郊的那个修车行。李扬在将手机放入我的口袋同时,还丢了五百块钱进去。出租车司机奇怪的问:“您是在那儿修车对吧,什么牌子的?”

  “凌志。”我对他说。

  “凌志还不错,稳重,您是自己开还是有司机的?”出租车司机不依不饶,也不看看我根本没兴趣和他说话。

  “呵呵,我媳妇开,她最近迷上开车了,要不车怎么会撞上。”

  “也对,女人开车就是麻烦,哈哈。”司机多高兴。我告诉司机,在离修车行两百米的地方停车。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怎么到修车行的。

  一路上我都盘算着见着那男人该如何要债,其实穿这身衣服还不一定好要,不如穿回烂衣服,带祥和里几个兄弟在门口坐着更好。很多地方都有这种收债方式:派几个叫花子去别人公司门口做着,别人就没办法,打也不行赶也赶不走,最后只好把钱给了。我想了几种方法:一,过去把欠条给他看看,然后也不说话,就在那儿等他;二,装个大老板以教训的口吻和他谈判,逼迫他拿出钱;三,装黑社会,以生命为代价威胁。这三条都他妈不怎么好使,在下车的那一刻我都笑出来了。司机指着一个十字路口说,左拐就到了。他目送我远去,我拐弯时回头看一眼,他还在看着我的背影,这个劳动致富的人看着他心目中的成功男士远去,他友好的把手往左边挥挥。

  事情比我想象顺利一万倍,那个叫王勤的欠债人只让我等了半个钟头,和一杯绿茶。钱由秘书交到我手里,美丽的秘书对我一笑。是不是他们觉得让我来要一笔这么小数目的钱是劳师动众?王勤看了看欠条,说前段时间资金周转不开,刚刚开张嘛,您等着,钱我这就送来。修车行很具规模,里面停着七八辆崭新的轿车,不知道的人也许会认为这是出售汽车的地方。修车行很干净,绝不是小修车行机油遍布的情况。王勤连“手头紧,宽限几天”的话也没说,在秘书把钱放在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之后,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对我说:“多照顾照顾生意啊,你带朋友来,我给你打八折。”这种话他起码说了五次以上,在和他坐在修车行侧面的办公室里。我和他开着玩笑,说女人说生意说钱难赚。

  八折,我把老春的三轮车带来?我强忍着笑对他说:“好的好的,没问题,你也是直爽的人,我有生意一定带给你。”临走他问我怎么没开车,我说媳妇拿去开着玩了,我步行过来的。他就说兄弟真会开玩笑。我说是啊。打个哈哈,拎着文件袋离开了这里。街道,拐弯,再拐弯。穿过两条街,我给李扬打电话。

  “喂,钱我拿到了。”

  李扬在电话那头很高兴,拖着尖音啊了声:“这么快啊,他给了多少啊?”

  “全部给我了。”

  “男人办事真方便。”她像是自言自语。

  “不是男人办事方便,关键是他现在根本不缺这几个钱。他还说要我照顾生意呢,这是衣服的作用。现在当骗子真简单。我是到小区把钱给你还是怎么着?”我说。

  “这样吧,你到步行街里一个叫‘能否’的咖啡馆,就在步行街东头,哎,我在门口等着你。嗯,估计你打车过去还比我快吧,要不你就在咖啡馆里等我也行。”说完,她马上挂掉电话。

  拦辆车,我干脆装困意十足的人,上车就闭起眼睛让司机到步行街。宏城的步行街我还没去过,但我想,城市的步行街都差不多吧。卖衣服的,卖饮料的,卖吃的,咖啡馆,男人,女人,丑陋和漂亮。就这么多。全中国的步行街也就这么多东西,生着同一副面孔。付钱,下车。阳光充裕,照着高楼的玻璃窗反射到我眼睛里,我不能避开,这无所不在的阳光和高楼。步行街对面的大百货商场的玻璃上映着一幅巨大的卡通女娃娃,在深蓝色玻璃外看它,像鬼魅一样,还张着血盆大嘴,多可爱的鬼娃娃。形形色色的人在步行街上川流不息,我看见一个拣破烂的被人赶出步行街。他手里紧紧捏着两个罐头瓶,任那个扫垃圾的人驱赶。他面无表情,却不放开那几个瓶子,扫垃圾的妇女也想要那瓶子,于是纠缠着。旁边的人观望,脸上带着笑。他们多想天天看到街头的把戏,更希望能打起来。人渐渐围成一个圈子,扫垃圾的妇女不依不饶,非要夺回那两个瓶子,她说这是步行街的财产。拾荒者不言语也不惧怕,只是死死抓住那两个瓶子,妇女的手快到戳到他的脸上。她凶狠无比,让人联想到老虎、豹子、野猫在守护自己的孩子。她叫嚣着,很有些深仇大恨的模样。她实在不把这个拣破烂的放在眼里。

  我走上前对那女人说:“你一个拿工资的,和收破烂的扯什么扯,没这几个瓶子你饿死了?真不像话。”我义愤填膺,旁边看的人小声嘀咕,不满溢于言表。但当我的眼睛环绕之处,又没了任何异样。他们可能在盘算我这件衣服和我的来历。我心下暗笑。

  那女人打量了一下我的衣着,装出可怜的样子说:“先生,你不知道呀,我要养三个孩子,都在读书,平时这点工资哪够我家活下去啊。我只好靠卖点废品过日子啊,现在物价又贵,买什么都不便宜……”

  我不想和她说再多的话,我把拾荒者拉到面前。他还很年轻,一张漆黑布满污垢的脸遮不住他稚嫩的脸庞,也就二十出头吧。我问他现在睡在那里。他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他睡在公园,或者大桥下面。我指了指祥和里方向,让他到那里去睡。“那儿有房子给拣破烂的睡,在郊区的废品收购站旁边,走去也行,坐117路车去也行。”他点点头向我表示感谢,然后用冷漠的语气问我他可不可以离开。我很想给他几百块钱,从手中的文件袋里,随便掏出几张。他还这么年轻,一个少年,一双漆黑的眼,却又含着几分沧桑。而我又不能给他钱,一分钱都不能给,可能给了他也不会要。他离开了,慢慢的向祥和里方向走去。那个女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诉说她的家世,把她说成这世界最惨的人。若我掏出几百块钱给这只凶恶的猫,她不知会多感激。周围的人渐已散去,只有两三个还站在不远观望,这些闲人,从不放过。

  我对那女人说声谢谢,就快步离开。从这儿到“能否”咖啡馆,一百五十米,我看见至少五个美女向我微笑,或故意从我身边走过。她们都想当二奶?我还那么憎恨自己的思维逻辑。

  进了咖啡馆,我挑了个对着门的位置坐下。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走过来问:“请问,先生喝点什么?”

  我随口说咖啡吧。

  “请问是哪种咖啡?我们这儿有蓝山咖啡、卡布其诺、黑咖啡……”她慢慢地说,一个个的报出咖啡的品种。室内飘着钢琴,咖啡馆深处,一个男子在角落弹着,我看见他并不十分愉快。

  “黑咖啡吧,谢谢。”我把服务员递还给她。

  咖啡刚端上来,李扬就进门了,她对我笑了一下。刚坐下,女服务员又走过来,依然微笑,问喝什么,把菜蛋递给她。

  李扬也不看,说卡布其诺吧谢谢。然后她转过脸对我说:“你要的一定是黑咖啡,对吗?”

  我说:“你鼻子真好,快赶上我了。”

  李扬说:“怎么赶上你了呀。”她一直在笑,看来心情非常好,五万块钱的高兴吧。

  我一边将钱袋递给她一边说:“因为我属狗啊,你点点,看钱对不对。”

  “好哇,你骂我!”她嗔怒,又说“我点什么钱啊你要想私吞这钱也不会乖乖坐这儿了。喏,这儿是张招商银行的卡,刚办的,存了两千五百块进去,密码是123456.你要不要现在去银行查查看钱的数目对不对啊?”她把一张新提款卡推到我面前,一笔交易就这么终结了。

  我把卡推还给她说:“我要真想要你这钱,也就不到这儿来了,这话你刚刚说过。我收破烂这么长时间了,也就你把我当个人,觉得你是我朋友,朋友之间帮忙用得着谈钱么?”

  说这话时正值服务员端来李扬的咖啡,她听到“收破烂”这些句子,惊诧的看了看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也望着她笑说:“怎么了小姑娘,我不像收破烂的吗?”

  女服务员说:“像,您特别像。”她端着盘子笑着离开我们,她的背影在颤动,在强忍着笑意吧。直到我离开咖啡馆她都和同事在吧台后面对着我笑,开心的。

  李扬说:“就开始勾搭女孩了?还说你是收破烂的,我都不信了现在。这钱你就拿着,也许什么时候用得着呢?以后你来见我就穿这身衣服吧。”

  我说:“这可不行,钱我可以收下,衣服一会儿我就还给你。我用不着它,你见过穿这身衣服去拾破烂的?”她皱起眉头喝着咖啡,不再说话。我也不知和她说些什么好,心里打定主意短时间内不再去她那儿。说了三三两两的话,又陪她逛了会儿步行街终于意兴阑珊的离开。

  送她回小区后我在门口将我先前的破衣服装上,打个车到祥和里的一个公共厕所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当我提着手袋走出厕所时,守门的老头瞪大了浑浊的双眼看我离开。他还跑到厕所里看了半天,又出来看看我。我感觉自己太像武侠书里说的易容大师。再闻到衣服散发出的臭味,我竟有点不习惯,甚至熏着了我的眼睛。我想,我要尽快回到祥和里,回到和身上气味一样的地方。我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自己头上,再用衣服擦擦。鸡窝一般的头发,邋遢的外表。手里那套代表三个小时大款的黑西装我准备放在老木澡堂的更衣室的柜子里锁起来,它穿在身上感觉很轻,提在手里,有相当的重量。我知道,有时候一套衣服比一个人还重。我以为我不会再穿上这套黑西装,可事情就像老冢常说的那样,计划不如变化。第二天我得穿上它去书店给老冢买几本书,他那么想去书城,用那么激动的语气宣布他寻到了一套可以出入正规场所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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