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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30)

2005年02月23日11:09:51网易文化 黑天才

  老木的澡堂。

  由于事先给老木打好招呼,我们进澡堂已经空无一人,水蒸气变成水滴滴到水池里。老冢走在最前面,可谓春风得意。他这回洗的很干净,让我给他搓背。他不停的说着书城有多大里面有多少书,老春就问他买多少书。老冢说,我他妈没打算买啊,我坐在那儿看嘛,看到书城关门我就回来。

  老杨说:你他妈不吃饭了?不活命了?

  老冢说,我每天看两三个小时,有什么关系啊,大不了少睡几小时。

  老木穿戴整齐,从门里钻出来。这回他没呆太长时间并且显得心事重重。他给大家发了一圈烟,对老冢的精神赞叹一番就溜了出去。我看到老木的眼睛里充满血丝,这几天他一定没睡好。是和他媳妇又出现什么矛盾么?谁知道。老杨在池子里游着泳,他说现在要是有个女的给他擦背该多好。说着说着,他换一个仰泳姿势,命根子直直的挺立在水面上,黑乎乎的。老杨向来是一丝不挂跳进水中。他打着水花向我们这边游来,那东西让人生厌。

  他被水烫得通红的脸笑起来一层层褶皱,他说大家一起仰泳嘛。

  我继续给老冢搓背,不想理他。老春只管在一边傻笑。他老澡堂前喝了半斤酒。老油子依旧没出现,这几天很难见到他,很晚回,很早出去。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甚至有两天我连他的人影都没见过。只听老杨媳妇说他早就出去。老杨笑话他说老油子晨跑去了。

  最后我们几人都躺在池边眯了一会儿。老冢说他要将如何进书城进去后到那儿,看见人说什么话怎么问别人全都想清楚。对他而言这的确是件大事。可对其他人,这的确算不了什么。在池子里的几个人各怀心事。看书而已,这可能是祥和里的人最没兴趣的事情。

  我躺在池子里也没听进去老冢的话。我不太记得第一次来老木澡堂的那种惬意。一件事你重复再重复地去做,就会厌倦麻木。倒是一直回味着在李扬家浴缸里独自一人的享受。没有别人的呼吸,水压着肺,我像条缺氧的鱼一般,大口呼吸。

  老冢向我们招手道别。他此刻真就如一个普通人,穿着宏城最老百姓的一身衣服,但显得整洁,胡子刮的干净,头发梳理整齐。看着他向公共汽车站走去,步伐还有些拖沓。祥和里的人穿任何鞋都具有穿拖鞋的气质。老杨在他身后喊:“老冢,把腰挺直,别老看着地上,脚抬高一点。”

  老冢抬起头,脚却像马一样迈开了走,逗得我们大笑。这时老油子正从路的另一边走过来,他好象没看见老冢,这么走过去。老冢对他挥手,他也没看见。他脸上好象挂了新彩,眼角乌青,这个看似倒霉的人正向我们走来,非常无精打采。

  老油子走过来问我要支烟说回吧,还看他做什么,他迟早离开祥和里。

  老杨说哟,你知道那是老冢啊。

  老油子说,他那模样好认的很,我只是懒得和他说话而已,收破烂的就收破烂的,非要装文化人去书店学知识。

  老春说:学知识没什么不对的,我看他很有前途。

  老油子抽口烟说回吧,我还有事和你们商量呢,很他妈麻烦。他回头看了看等车的老冢,把半支烟死死的按灭在掌心。

  老油子的事的确很复杂,对他而言,他是创造了奇迹。他脸上的伤痕是几个老师留下的,原因是他在一所学校门口等一个女老师,等到了还上去和她说话,结果被人误以为是流氓或神经病暴打一顿。

  老油子说:“老春,你还记得吗,就是我挨打那天给我手帕的那个女老师。对,老黑也应该见过啊,我和你提过,我们去吃麦当劳的路上那个小学老师啊。我躺在床上天天想去看看她,和她说声谢谢。这几十天以来我都在想,伤一好我就去,伤一好就看看她。这几天我一直在学校附近等着她,但没敢上去和她说话。”

  就是这样,当今天老油子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找那个女老师说话,却被女老师的几个同事看见。老油子说这伤还算轻的。“是不是每个心地善良的女人身上都有块手帕啊,今天又是她给我擦的血。”老油子非常感慨,他并不为被人“洗”了而生气,疼痛感也降低到最小。他很得意的告诉我,他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女教师的同事说的。她叫谢蕾。

  “她的同事说,‘谢蕾,走嘛谢蕾,你关心个神经病干啥子,你还得送孩子回家撒。’”老油子学着宏城腔调说,他哈哈大笑。他学的很像,不注意听,他说的根本就是宏城话了。然后和所有的受伤者一样,笑完就拼命咳嗽。

  老春问:“你打算怎么办呢?”

  老油子说:“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像老冢那样谋一套象样衣服去找他吧?笑死人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八成我是喜欢上她了。怕个球啊,我喜欢的人多着呢,过几天就忘了。”

  老春仰仰脑袋说:“行了吧你,忘记她?看你这样,和我差不多了。我想我们家兰兰的时候就你这模样。想戒戒不了的不止是毒品,也有思念啊。”最后一句话,老春操着标准的普通话说。

  老油子说:“嗬,你偶尔也能蹦出几句象样的话嘛。”

  老春说这是老冢说的。事实上,老东西嘴里几句像样的话都是老冢最先说的,只是不知道是老冢抄别人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老油子摸摸疼痛的眼睛嘀咕说老冢有时说的话还真不错哦,我他妈也读读书吧,说不一定也是一作家呢,哈哈。

  老杨很没兴趣的走出去,口里说“傻逼”。

  我终究没去书店帮老冢找书,我不想穿上那件疯狂的外套。想起美国的一些漫画,所有拥有超能力的人都有一副常人的面孔,在这副面孔背后藏着可怕的能量,可以毁灭地球也可以拯救。我不是神,只是个普通人。李扬的想法未免太简单,她居然想用钱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而她并没有看到这种生活背面的东西,就像那些有超能力的人,他们呢?他们为什么会蒙起面当侠客?他们背后呢?不去书店帮老冢找书还有个原因,因为李扬打电话来。

  我不知道她打电话来让我干什么,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我哪儿也不想去,病了,只想在祥和里呆呆。她假装关切的声音让我好笑,关心我干什么?以有钱人的身份介入另一个个人的生活?哪怕是她的美貌也不能迷惑我。

  身份却正在改变一个人。自从老冢有了套好衣服,他的事情多起来,甚至没时间拣垃圾过日子了。其实一些拾荒者都有两套衣服,一套拣垃圾时候穿,一套农忙、过年、逛街买东西时候穿。但这些衣服都压在箱子底下并没怎么动,只到关键时候用用。他们把穿上新衣服当作一种节日一种好心情的象征。但在祥和里,有象样衣服的人几乎没有,至少我没见有人穿过。老杨原本有,但下岗时欠了亲戚一些债,就拿好衣服送了人,何况老杨压根没和他媳妇出外逛街的雅兴,在拣金子之余他就往十八坡跑,最近他跑得更凶了。

  老冢的忙体现在他对这个城市的兴趣,他像是突然发现宏城的繁荣。他以前只穿梭在大街小巷,而现在,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他就进出各大商场超市乃至菜市场。他热衷形形色色的人,包括和他一样的拾荒者。他在街头街角,在公园大桥,无处不在的窥探着人们的日常生活。仅仅是表面上的观看好象也能给他带来愉悦。他的话渐渐多起来,也并不局限于某些诗歌和某些名言警句了。他和我之间的谈话更多倾向平民生活,看得出他对此的向往。或者说他已经认定他不是个拾荒者不是个靠着拣破烂为生的家伙。对于他这种变化,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我根本没意见可发表,听着也就足够了。他告诉我,他已经看了多少美女,明天告诉我他看见谁手上的戒指很大。他的愤怒还在,常常说着说着就骂起那些有钱人,还有自己的向往。他坦言自己是个向往豪华生活的人。谁又不向往呢?特别是一个有点文化的人,他的眼睛或许能阅读到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

  每天早晨,老冢就一个人跑到望江楼旁的小垃圾场拣起金子来。这个时间不耽误他上街游玩。老春戏称老冢现在是宏城市市长,天天在市区里巡查着,微服私访。老冢对这种善意的讽刺态度强硬,他对老春说假如你不想娶苏兰兰,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老春就在这时候沉默。他总在这时候沉默,不说话的走开。要不,就去买点酒。

  在望江楼通常翻不到什么垃圾,但几块钱的积累也能赚出一个月的伙食费,只要他起得够早够及时赶上垃圾车来倒。像他这样熟悉一切程序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在望江楼拾垃圾一个半小时,洗洗丢弃的避孕套他就得出发向城市进军了。换上新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从祥和里出发。从祥和里门口还依稀能看见他坐在公共汽车上窗边的得意和满足,还有优越感。是的,优越感,他现在是个贵族了。至少他这么看。若换我以前脾气,我肯定把那套价格不菲的西装给他看看。他会不会瞠目结舌?或许不会,我也没那么傻去给他看那些东西。他可能会向我借都说不定。

  老杨媳妇忧心重重的看着老冢这个矮个子慢慢踱着步子走出祥和里,她说:老冢这孩子入魔了。

  老杨反应一般,和对老油子说的那句话一样:傻逼。

  老杨媳妇的忧心重重不止在老冢身上,她更关注自己丈夫的行动。最近夜里老杨好象很累,天天很晚回,吃完老杨媳妇留过的饭就躺下睡觉。那有默契的床的叽叽嘎嘎也听不到了,难道他们在空中做那事?我笑着问老油子。老油子说你他妈别瞎猜了,老杨这几天天天往他妈十八坡跑,知道吗?天天去,他好象和一个女的好上了,我操!

  是个抒情的年代,我坐在祥和里的一块大白石头上居然感觉到冷。我呆在这里很安全,哪儿也不想去。可周围这些人越来越显得蠢蠢欲动。季节在变化,往更冷的方向延伸,这是个可怕的预兆,对于祥和里的人来说,寒冷简直是致命的,它凌驾于任何手段之上。而寒冷似乎也不能带来更大的恐惧。老杨媳妇的眼神如同一具尸体的眼睛那么无神而又直接。

  “最近我他妈怎么感触良多呢?”我问老春。

  老春说,秋天来了,叶子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很正常啊。

  我说你他妈太傻了,和你说这个真没意思。老春说你晓得这个还找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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