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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46)

2005年02月25日13:16:27网易文化 黑天才

  老冢的随笔能见报了,而且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比如他的第一份报纸投稿到发表中间隔了两个月,而现在,他只需要将随笔工整的誊写一份送到报社去,过一个星期他打电话去报社问问那个负责随笔版块的编辑就知道自己的随笔是否刊登,或是需要修改而当面谈谈的。因此,老冢的工作分量加重了,他必须很早就起床去望江楼找点金子,然后在房间里吃两个馒头看会儿书,等废品站开门,也是等待人们开始将各种垃圾丢入宏城垃圾箱的时候。差不多九点半,老冢就得出发往宏城里走,他必须和其他拾荒者一样去拣宏城人觉得没用的一切,有时候还发生争吵和武力。一般要弄到夜里六七点天差不多黑下来老冢才会收工回到祥和里。期间只能在路边买两个馒头或者烧饼。卖食物的地方都已熟知了,他们也是穷人,馒头卖一块钱四个,若是当天卖馒头的生意不错,就给五个。熬到黄昏时差不多就看不见了,很少有祥和里的人再在外边活动。因为这是冬天,如果是夏天大家更喜欢呆在外面,无论是否拣得到金子也得留在外面,因为高温中没谁愿意呆在那么多人的地方。而冬天就是一群刀子,分别刺向每个畏惧寒冷的人,从不例外。老油子说每年宏城都会冻死几个人,也从不例外。

  在祥和里倒是没冻死过人,因为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室内温度算很高的了,对比外面的世界。而也病死过一两个。没钱或根本不想吃药的缘故。黄昏时宏城的人也不多了,大多数躲在各个餐厅酒吧或夜总会里,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垃圾也就不会多了。老冢此时回来,就能赶上天黑后老杨媳妇做的第二餐饭了。菜不是重要的,米饭能吃多少吃多少,老冢通常吃三大碗,这样他夜里就不会饿。他得点灯写字。很早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寻着一盏卡通台灯了,黄色的,只是座板碎了,老冢用几个夹子把它固定起来,放在床头爬着写。为此,每月电费结帐他都为每度点多摊一毛钱。大房不需要出电费,因为到夜里他们根本没灯。就在这时候,老冢的写作正式开始了。当然,他得先盘算今天赚了多少钱。基本上每天能拿到十块钱左右的货币,放在秘密的地方,或是请大家到老木澡堂去搓澡。尽管老冢在报纸上发了三篇随笔,可他显得更为拮据。那点稿费早就喂进编辑们的嘴里,或买包好烟送过去。这件事让老油子大惑不解,他奇怪的问:“他妈的,没发表的时候还富裕些,现在越搞越穷了我日,这什么世道?”

  老冢安慰老油子说:“没事的,刚刚开始肯定如此啦,编辑同志也出了不少忙,请吃个饭几包烟不算什么,他们肯赏脸就不错了。等老子写出了名,还不是个个看自己脸色,没事的,什么事开始都这样撒。没事的,没事的。” 而这些话更像是自我安慰,他有时候也会为这个奇怪的现象烦恼,他问我或其他人,得到的也是这种答复。包括老板。

  老板这段时间回来的更少了,毕竟祥和里只是他生意中的一部分,何况除了每半月向外运这些东西之外他根本没必要来这儿。但他还是从报纸上读到老冢的文章。他那天很早就到了祥和里,老春也还没离去。老板显得很高兴,长嘘短叹了很长时间。这回他没带酒带菜过来,而是把我们叫到十八坡和祥和里之间的一个饭馆去吃了涮羊肉──这也是嫖客和小姐们常吃的地方。老板在酒桌上对老冢的开始抱以希望,他端起酒杯说:“来,大家来搞一杯,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真他妈有意思。”他率先把酒喝完,我们跟着喝完,他开始告诉我们他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当时我正陪一伙朋友吃饭呢,有人就问我祥和里是不是我的地盘,我说是撒,那人就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报纸,哈哈,上面就署着‘阿冢’这两个字,好洋气的笔名啊哈哈。他说这是祥和里的人写的,我一猜就知道是你。再看看里面写的,那不就是你们几个嘛,还有大房的那些傻逼们。哈哈,老冢你丫写的不错,很好很好,继续写下去啊。真长脸,我那几个朋友还说有时间来看看你呢,哈哈。”老板大声说,一点也不顾及周围的几桌男女。

  这样老冢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端着酒杯说:“这得感谢老板,要不是你提供这么个地方给我们住,我也不会有闲心写东西啊,找地方睡都来不及。还有在座的兄弟,我就不一一谢过了,我这儿喝一杯。”

  接着老板提了许多新鲜的意见,他提出不但是要写祥和里人的生存,也要写祥和里周围的环境,比如十八坡比如祥和里大房里的争吵,甚至他让老冢把他的远房亲戚──那个老是没好脸色的会计也写进去,最后他还提了老木的澡堂。也不知道老冢是真没想到这些还是装出来的,他表示的激动让人不可理解。他自己干了三杯白酒,八钱一杯酒,三杯。喝完之后摇晃着念起诗来。老板当天喝了不少,好象大家都没少喝,毕竟这种方式让老板得知老冢的写作也是好的。在喝酒时老春说了自己的情况,老板很爽快的告诉了老春答案:回家,以光宗耀祖的名义回家,花些钱没什么,主要是把人弄到手,其他的等老板回来再解决。

  这些话才让老春下了决心回家一趟,过了几天他就离开了。老冢本想把这事写进随笔里的,但怎么写都是个很长的故事,就算了。

  老冢的钱越来越少,稿子好象能越发越多。老冢请吃饭的几个编辑也不是没帮什么忙,听说最近在搞一个小计划,是以老冢为主角的。只是不知道事情具体是什么,老冢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另外这几个编辑告诉老冢在投稿方面的一些手段和文字细节。比如读者爱看希奇古怪的事啦,或者短暂的生死攸关啦,要不就是家长里短了,说说在哪里的垃圾多垃圾乱堆砌,环境保护也是一个重要话题。这些,老冢都放写在一个小笔记本上,慢慢写。报社编辑答应,目前可以一个月发上一到两个稿子,另外还有其他报纸也能给联系写稿。他们建议老冢也写点纪实稿件,说这个赚钱,姓高的那位弄来几本杂志让老冢自己琢磨。这就是老冢目前的工作了。我们也尽量帮着他,在夜里早点睡去,不唠嗑不抽烟,只是无法抑制自己打的呼噜。老冢对这个没意见,他很煽情的说:“他妈的,我早习惯在你们的呼噜声中写东西了,要是有一天我写出头了,离开你们,不在身边了,我恐怕还写不出来呢。”

  老油子笑着,斜刺刺踢出一脚说:“做你妈的大头梦吧,想得真他娘的美,就他妈作家了。”但这一脚很轻,不见功力,只见一个拾荒者对文化工作者的爱戴。这句话是老杨说的。

  老杨现在呢?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我躺在我和李杨的幸福小窝里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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