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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48)

2005年02月25日13:18:58网易文化 黑天才

  老杨媳妇儿雷声大雨点小,我不清楚埋藏在她平静的表情下的到底是火山还是冰山,还是仅仅来自一个女人的技两。老杨回到祥和里,和平常一样,对他老婆大呼大叫,呼来唤去,可老杨媳妇儿依然逆来顺受。那堆收拾好的行季也拆散了,放回原来的位置,似乎从来就没动过它们。老杨为此破口大骂,这可能是针对他自己回家那一刻战战兢兢的懦弱。

  当然,更多的是来自我们。好象我们说的是谎言,是玩笑,是恐吓。他指着每个人的鼻子,用恶毒的话进行诅咒。特别是在老冢面前,他显得非常恶狠,恨不得把老冢的皮撕下来。最下流的家乡话脱口而出,和唾沫星子一起溅到他们脸上。我回祥和里的时候,老油子穿著我送给他的新衣服,指着自己的脸说:“老黑你看,你看,口水还没干呢。他妈的多凶啊他。” 我刚刚在幸庆自己回得比较晚是正确的,就被老杨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当着他媳妇儿的脸。

  他们几个都笑嘻嘻的看着我被老杨骂。后来夜里老冢悄悄跟我说:其实骂一下也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不是吗?真希望老春也没事儿,不过就算有事也没事儿,老板不是答应帮他的吗?这样挺好。就是老油子让我担心,他又去谢蕾那里了,现在还没回来。我真希望我们大家好好的。

  我听到这话心口一热。

  老杨说得更直接了当,他认为老油子注定会失败:“我们这种人在窑子找一个婊子玩一下就算了,找什么良家妇女啊,咱玩不起。也混了那么多年了,这鸡吧点道理都不懂。你看吧,他死定了这回。”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恍若有思地想了想,还是少了点什么,依稀记得有个人应该回反驳的,对老杨的谬论。但这个人为什么没说话呢?他必需说点什么,而没听到他的声音。我们几个人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等着那个人接下一句,却总没有声音。原来是老春。他的缺席,让我们的谈话少了点乐趣,要是他在一定会反驳老杨的这种观点,因为他的苏兰兰。哪怕这反驳是软弱是无力的,但绝对不是好欺负的。老冢叹了一口气说:哎,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呢,还是挺担心的。老杨他在床上高声地喊着:哥们儿,别废话了,赶紧的关灯。

  老冢说,关个鸡吧灯,老油子还没回呢。但是他还是把灯关了。

  这一夜,老杨的床又响了好几个小时。

  老油子彻夜未归,这让老杨很兴奋,他红着眼睛跑过来问:嘿,你说老油子不会那么快就跟那女人搞上了吧?那女的也太水性杨花了点。早知道我也去找个小学老师。

  我很不耐烦地推了老杨一把:你他妈有完没完,我要是你媳妇就把你那玩意儿剪了。

  老杨很暧昧地用胳膊撞了我一下:你要是我媳妇儿你才舍不得呢,你要不要试一下啊?嘿嘿。

  我马上离得远远的:老杨你他妈真让我恶心。

  老油子是中午才回的,带着一身的疲惫,那身新衣服也弄得很脏,嘴唇苍白,在这个多露的清晨,衣服显得单薄。他一走进房间,就把那床黑心棉披在身上,打着哆嗦对我说,老黑,给我倒杯热水。冻死我了。

  我马上跟他倒来了一杯水。他把手握在杯子上老半天,又把杯子搁在脸上烫了烫,喝一口水停一下,呼一口气,再喝一口。像个刚从西伯利亚回来的男子一样,又跑过去把老春的被子盖在身上。我赶紧对他说,你把身上的衣服脱了,否则盖再多也没用。

  等他吃下半碗开水泡饭后,才缓过气来,低声说,他妈的。我问他:你昨晚去哪呢,这么冷的天你到哪睡的啊,该不会,在那个老师家睡的吧?

  老油子有气无力地说:睡个屁,我他妈在她楼下站了一夜信不信?

  我说,信,我他妈当然信了,你多傻啊,没冻死你丫算不错了,你知道今天多少度吗?

  老油子把衣服脱光了,把脑袋伸在被窝外面对我说:黑哥,给我来点吃的成吗?我饿坏了,什么都不想说,那半碗饭解决不了问题。

  等我馒头买回来,他已经睡了,在那打着呼噜。

  这么说吧,老油子昨晚向谢蕾表达了他的爱意,说得很直接,吞吞吐吐的。在宏城的主题公园里,在泛着寒意的月光下,谢蕾最终还是懂得了他的意思,尽管老油子说这两句话花了二十分钟。老油子说当时时间都静止了,只听到风声,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他说,尽管在谢蕾家的下站了整整一夜,但他的心是热的,一直在燃烧着一团火。最终他苦苦待了一夜,似乎有收获,谢蕾好象被打动了。她是这么对老油子说的:“你这样我没法跟你恋爱,不是吗?你应该找个正当职业,这样才算有一个将来。”

  对于昨夜的寒冷老油子一笔带过,轻描淡写的。当他从饥寒交迫中挣扎出来,让我们帮他分析谢蕾说的那句话含意何在才是他关心的事。他很快速的将那套衣服洗干净了,他很不好意思地说他还想再要一套衣服,因为总不能每次见那女孩只穿着同一套衣服。

  这些问题和老春的同样让人头疼,谁能回答谁就能设计另一个人的人生。我们都没办法回答,只能给出意见,老冢甚至不想给任何意见,他好象已经跳出三界之外了,而他的关心又溢于言表,我知道他是没办法解决这些。我也没办法。老油子毫无对策。老杨的意见是让那个女人滚蛋,可这个老油子如何听得进去呢?他反问老杨的很经典,他说:“你他妈见过梁山泊与祝英台恋爱那会儿为身份地位放弃过?那还叫爱情么?妈的,别以为我和你似的没读过书。”老油子这么说,我们就都没办法了。我们想的和老杨差不多吧。可老油子反驳的理由也很充分,他提出老冢能当作家是其一,老春回家去骗婚是其二,那么自己和谢蕾的相爱就是其三了。

  这场谈话就这么结束了。老油子说出去走走,尽管他表面上看态度很坚决,理由强硬,却还是拿不定主意。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很远,他在望江楼那儿呆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太阳下山才回来。夕阳披在他的肩膀上面,这个换回破烂衣服的男人,走得沧桑,那夕阳无法使他潇洒起来。

  老油子的两点一线,除在祥和里附近找找垃圾,就是到谢蕾学校门口等候。有时他并没有机会和谢蕾说话,只是远远看几眼,像害羞的孩子。有时则站到明白处让谢蕾看到自己。谢蕾通常会和他打招呼,然后慢慢的由老油子将她送到家门口──学校给老师们在附近租的一个商品房,谢蕾和另外一个老师住在里面。老油子去的时间长了,偶尔也上谢蕾家做做。对于老油子来说,到异性家坐坐简直是没有过的事。老油子说只是在几年前的某个城市,当他饿晕在街头时,被一个老教师背回了家。老教师有个女儿,老油子只是那会儿到她的房间去“参观”过。在宏城,他只能站在居民家门口等他们把酒瓶子送出来,要不就直接进厨房收拾。他告诉我们,谢蕾的房间布置,详细的,连在被子上的卡通图案都知道,流氓兔。这是谢蕾告诉他的,他死死的记住。他说谢蕾的房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似乎是种了一棵发芽的开花的植物在房间。他不厌其烦的讲着,我们都相信假如给老油子提到的所有道具,或一些钱,他能将谢蕾的房间完整的一模一样的再建造一个。但问起老油子谢蕾对他如何,老油子就忧郁起来。事实上,谢蕾不像老油子自己说的那么对他好,更像是对一个普通朋友那般。特别是在老油子说出心中所想后,谢蕾对老油子更客气了。老油子焦急的在祥和里想着方法。他现在面临这么个问题:要不,就依谢蕾说的,去宏城找个正式工作,离开祥和里;要不就继续在祥和里做个拾荒者,做一辈子。

  对于老油子这种人来说,让他去干份正经工作(什么又不是正经工作呢?)就等于判他的死刑了。想他连拣垃圾都嫌太累,何况是一份每天八小时以上不可能偷懒的正式工作呢?

  “不过,这也很难说,为爱情找份正式工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老冢分析说,为爱情改变人生道路的例子也不是一件两件。他仰起一本旧《知音》说:“这上面大都是人如何从困难中走出来成功的啊,还有几个以前也收过废品呢。不过呢,他们有耐心有毅力,敢玩儿命。老油子敢么?他二十多年都这么晃荡着过来了,也不是没机会干点事儿,他要做早做了。”

  是啊,他敢么?我们都这么想。做不做很简单,问题是,你是否敢做。放弃一些,才能得到一些。不过这回摆在老油子面前的还有个女人,也许真的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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