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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51)

2005年02月25日13:25:02网易文化 黑天才

  我走之前正赶上老春回来。在冬天迎接春风满面的老春归来不免让胸口一热,像在寒夜里喝进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老春说苏兰兰就来宏城,只等老春在宏城找到新的住所。所以老春一进门就打听老板最近是否回过祥和里,而我们更急着的是让老春讲讲是如何让苏兰兰的父母 同意这门婚事的。最后,我们提出到老木的澡堂一边搓澡一边讲。在冬天,这是个好地方。

  夜里十点,在几点稀疏的灯火下,可以看到祥和里周围蒙上白白的很淡一层雾,在农家的田地里,在一堆堆拣来的垃圾旁,在地表,这层雾也在我们身边。把衣服再裹紧点,钻进老木的澡堂。老春还停留在坐完火车的那种极端疲惫的亢奋中,从他北方的家在赶往宏城得坐三四十小时的火车,估计他又是睡在座位底下的。老春说他很倒霉,好象从没买到过硬座票。其实不是运气问题,是他觉得坐在硬座上不如睡在座位底下舒服。所以即使他有坐票也会把座位让给别人,自己跑到座位与地板之间那道刚好能容下他的缝隙中。他说自己睡两次差不多就到站了。能想象他在座位底下安详地打起了呼噜,混浊的空气和挤满车厢那些人的体温,就是棉被了。枕着行李,一夜,再一夜。

  躺在水里,我们正对面是几个下班的工人,他们说着谁的工资又上涨了多少,谁家老头的退休津贴没有领到手而自杀未遂。我们安静的听他们说着,并不先急着问老春了。这一刻,是属于自己的。我们让老木把水烧烫些,我们知道,等到水能将皮肤烫红的时候,就是最舒服的一瞬间了。像祥和里外的那些雾霭和露水一样,池子里也冒着白气,但外面的是寒冷,在这儿,就像是天堂罢。我们躺在水中,尽量把自己放松,很多事情在这儿都变得软弱,就像我们的身体一样虚弱。在这水中,如同孩子在羊水中。是种生命。

  这么说,也许有些过分和夸张吧,但老冢又真的将这种感受说了出来。据说写祥和里老木这个澡堂的随笔非常成功,几乎在文章发表一个星期后,宏城先后开了两家澡堂,在南方城市这很少见。也有几个在老木澡堂洗澡的人看了这篇文章,他们心悦诚服,不怎么排斥祥和里的人了。只是大部分人又怎么看呢?还和以前一样。我们不在乎这个,因为我们光着身子进来,和别人,的确没什么不同。

  那几个工人刚刚起身,我们就把话匣子打开了。老春这才发出一句有关他自己以外的问题:老油子上哪去了。在这之前,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我们更不好在他高兴时提起老油子。但当我们说出老油子的去向后,他更高兴了,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然后大叫一声从滚烫的水中抬起头来,哈哈大笑。我想,他高兴的原因是因为他也将离开祥和里吧,做一个崭新的人?

  在来澡堂之前,老春给老板打了电话,老板在电话里说,明天他就过祥和里来。原来老春在家时一直和老板联系着,让老板帮他找工作。

  在我们这群人里,和老板感情最深的是老油子,因为他是进入祥和里的第一个人。但老板最喜欢的还是老春,因为老春的经历和老板相似。最初也是靠一身力气换来一点点钱,然后什么都干,摸爬滚打在这个世界,慢慢的站起来。和老春不一样的是,当时的年代发财可以是空手套白狼,那个由计划经济发展到市场经济的过度,还有打击泡沫经济也给老板的经济注入了活力。老板这么和我们说的,任何改革和任何变化都有漏洞,因为有人的加入。但和老春不一样的是,老板狡猾,像只狐狸,老春只能算是只小鸡仔了。另外,老板也踩过三轮车,他多次在酒后炫耀他自己是建国后宏城第一批三轮车夫。这当然无从考证,也只作笑谈。这些,都是老板爱护老春的原因,这里面老春憨厚淳朴的个性也是原因。老板对老油子是恨铁不成钢,骂他偷鸡摸狗,不干正经。而老油子当面是不会反驳老板,只会在背后说,什么正经的啊,拣垃圾算吗?

  的确,拾荒肯定不能算是正经,哪怕其中的奥秘和其他行业一样多,它也不能算。老板说,垃圾总得有人拣,就这么简单。这句话去品味或许有更多意思。

  大家泡得都很舒服,只有我的手在水中不停轻轻抓着,那些红疹子渐渐蔓延,很难受。在滚烫的水中,我才是自由的,它们在身体的表皮受到温度的煎熬,仿佛可以从那里离开掉进水里。我想,假如时间允许,我愿意在水里呆一辈子。

  大家终于泡得差不多了,老春起身去掏了几支烟,在池边一一点燃塞到每个人嘴里,再把自己那支塞到我嘴里,然后蹲在池边钻入水中,探出脑袋再从我嘴上把嘴拿走。我们在水中抽烟很有诀窍,养成了不用手弹烟灰的功夫。我们可以让烟灰吸到烟屁股那里还不掉,也可以让它掉入水中,或一晃脑袋把烟灰弹到池边。老冢觉得这是因为我们在搓澡时能非常的平静,所以叼着香烟能保持平衡。

  老春开始说他在家乡的事了。很简单。不过是一对鸳鸯为爱情设的小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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