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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56)

2005年02月25日13:39:09网易文化 黑天才

  第二天起床时发现老杨已经走了,问了老杨媳妇,他这些天很早就起床在望江楼边上拾着垃圾。这到年边,有家的人还是勤奋些了。大房的人更加懒散,不到中午是绝不起床的。垃圾这东西和人有关,没人就没垃圾。只有人多了,才会出现垃圾。所以他们等到中午街上有了人气才走出去。到了中午,事情就颠倒了,人们在年边都清理着杂物,妇女们把杂物放在门口,然后在露台寻找走街窜巷的拾荒者。遇见了,“嘿,收破烂儿的!”叫一声,拾荒者乖乖的走过去,各取所需。所以,现在他们需要睡得更香。每个年边,都会是一次大收获。那些居民们在新的一年里将囤积新的垃圾等待新的春节来临。拾荒者像老鼠一样,换了一拨又一拨,垃圾也如此。而仔细想想,似乎又总是这么重复重复着,直到这辈子给重复完了。

  我进大房看了看,那儿人满为患,除了留出一根线那么细小的过道外,其他地方都被人占据了。里面甚至没多少空气,一进房就被呛了一口恶心的气。我赶紧走出,来呼几口新鲜空气,也不敢大口呼吸了,小心的站在门口。一个汉子说,喂,兄弟,你进来顺手把门关了,想冻死我么?

  这才看到这汉子穿的是三四件颜色不同的衬衣,把领子全立起来挡着风,连件绒衣都没有。刚关上门汉子就问,哥们儿,有烟没?

  递给他一支烟,他摸出包压扁的火柴盒哆哆嗦嗦又在衬衣口袋里翻查,找了老半天找出根火柴棍儿划着。把香烟点着也不灭掉火柴,只在手里燃烧,燃烧。一直到尽头。他抬起头说,我这手一点感觉没有,信不?

  我说,信,那你怎么不去找件衣服穿?

  汉子说,我他妈走了三百里夜路到这儿的,衣服在半路就被三个鸡吧日的抢去了,这会儿累得狠,冒得力气去找。

  我说,你跑那么远干吗?

  汉子一脸无奈,你以为我想去吗?是他妈民政和联防的人用卡车把我们送过去的,送去的人多的是,我走了五天才走到这里,大部分人怕还在半路上呢。

  我这才明白,每年年边,宏城都会送一批流浪汉、拾荒者到农村去,没有任何书面通告也不用出示任何理由。汉子再没理我,只抱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大刺猬。大房中的人一般采取两种睡姿,一种是坐起身抱成一团,一般是没盖的穿得也少的人。另一种是侧身睡着的,这种方式可以与别人离得更近些,背靠着背。他们将以这样的姿势度过冬天。春暖花开之时,他们将暂时遗忘祥和里。而现在,祥和里是个巨大的卧铺,是巨大的容身之所,所有的罅隙都被添满。我想,若是人会飞,大房的空中也会围满人的。看了几分钟就退了出来,我实在无法忍受其中的味道,我感觉那种混合起来的恶臭可以把整个房子给撑爆掉。

  老冢刚刚起床,在门前伸着懒腰。老杨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走过,还故意撞了他一下。猛然发现,祥和里冷清下来了。或许,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在冬眠吧。看看祥和里的院子被薄薄的霜露覆盖住,这些颜色灰暗的垃圾像是被涂上一层不均匀的油漆。一个人从大房里率先走出来,大声的说:好他妈大的霜啊。声音大的可以传得很远,让人听着很舒服,觉得一天的朝气就被这大喝一声给叫起来了。

  老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的身边,低声说:也该下雪了吧,下雪就好了。我好象也不想和他说话了,就拍拍他的肩膀,走出了祥和里。站在马路旁边,看乌云遍布,看蜚短流长,人的心情一下就能坏起来。而且,我们心里的叹息总是那么多,一声接一声的。除了自己心爱的人,还有谁能埋藏这些叹息呢?

  正准备给李杨打电话告诉她,我会早点回家,老春就走了过来,也是先一声叹息,把一口白气呼到我面前,再开始说话。

  “老黑,其实……其实我和兰子已经结婚了。”

  “哦,是吗?恭喜你啊,你丫都没给喜糖呢。”我对这个消息并不吃惊,昨天晚上老木就告诉我说,老春怕是已经结婚了。所以现在,我只对老木的感觉惊叹,而不是老春结婚这件事实。

  “还是你牛,昨天晚上我和老杨讲的时候,他半天都没说话。”

  “这没什么奇怪的啊,结婚嘛,你和老冢说了吗?”

  “说了的,这段时间我和他老是聊天,毕竟是读书人啊,懂的多就是懂得多,要不是他,我在老板那儿还真熬不过来,你知道,老板那儿的工作不能名正言顺。”老春吐口口水在地上以表示对他的不屑,“不提这个了。”

  我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嘛。哈哈。做什么不是做呢,别在乎这个。结婚爽不爽撒。”

  老春兴奋起来,说:“原来结婚很简单啊,只是请了老板,我们是在家里注册的,我本想大家一起喝个酒,见见兰子。但一想,兰子不知道这事儿的,就算了,老板也是这个意思。随便喝了点酒。原来这就是结婚啊,我他妈还以为会闹一晚上。但我觉得我很幸福。”

  “幸福就好嘛。等你以后赚了钱,在家去大搞一场,到时候你还怕没人啊。”

  “好了,我也该去上班了,这是我名片,你拿着,我现在有工资了,你有事儿就打电话给我。这喜糖你也拿着,很甜呢。”老春把名片和喜糖放到我手上。他又说了一句:“你吃啊,很甜的。”

  我把糖果带回幸福小区,剥了一颗放在正在弄红烧鱼的李杨嘴里。我问她是否很甜,李杨一脸欢笑的说:“甜,很甜。”我就认为我的生活就是甜的了,但有时候也会有小小的苦头等着我们,要不然怎么会有“乐极生悲”这个词呢。

  用手把李杨环绕着,去蹭她的脸,吹她的耳朵。她咯咯的笑着说,你等我把鱼弄干净再说啊,脏着呢我现在,一边玩儿去。

  我问:身上还痒吗?那些红疹子还在不在?

  李杨漫不经心的说:不痒了啊,都好了,所以你现在回了就不许离开这个家门了,有什么东西我出去带就行了。

  我亲了她一下耳朵,说,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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