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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完)

2005年02月25日13:43:21网易文化 黑天才

  直到被人从祥和里赶出来,我也没有等到谁回到这儿来。赶我的是一帮工程队的人,他们说这儿被他们承包了,要把祥和里改成生活小区。一个包工头还问好心问我想不想干活。他说,过年期间,做一天发三天的工钱。由他的提醒,我才想起来,还有三四天就过年了。

  我对包工头摇摇头,向城区走去,漫无目的的。走到一个广场上,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U”型池,象一座翻卷的巨浪,在阳光下射着耀眼的光芒。一侧是用花盆和花堆成的五颜六色的“欢庆春节”。另一侧靠树荫的空地竖起了观众看台,上面已挤了不少观众。场内飘着数家著名公司的布幔,迎风作响,他们仰首观看着这些模特儿在冷空气中像花蝴蝶一样穿梭。一个人在台下大声喊:“嘿,再穿少点嘿。”主持人在那儿自言自语。隐藏在昏昏暮色中的高楼,我无比失落,有些发自心底的恐惧。又并不担心什么,只是这种对消失的恐惧从没有改变过,尤其在视觉能见的明亮即将掩去的时候,但很快虚假的彩灯就会亮起来。我在一片光辉中看到老牛在漫漫地走着,时而可以狂奔在旷野上,一直到被一条冰河阻拦。又看到碧绿的田野在晚风中画出道道凉爽的波浪,时而的,有浪中传来的口琴声。我常出现幻觉,觉得自己在看电影。

  又是一幻觉从眼前经过,我看到老油子拖着带四个轮子的木板走过,木板车上装着几个蛇皮袋子,里面好象装着酒瓶子和一些报纸。他一瘸一拐的拉着系住木板车的那两根绳子,嘴角叼着烟,身体向前倾斜,很吃力。我不禁脱口而出喊:“老油子!”他居然回头了,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那木板车的轮子发出巨大的声响,连附近舞台上的音响也不能掩盖。我这才意识到,他是真实的。我赶忙上前扯住他说:“你他妈怎么不答应我!”

  老油子说:“有什么好答应的呢?看见了不就成了?”

  他边说边往前走着,他这些天瘦了许多,而且灰头土脸,打不起精神,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他有只脚是拖着前进的。“你的脚怎么了?”我问“哦,有幢旧房子要拆了,我去卸二楼那几根排水管时摔下来摔成这样的。”

  “能治好吗?”

  “有个球的钱治,治了干嘛,我这么着,挺好的。”

  我说:“我回来这么久,只看见了你,他们呢?你是不是和他们住在一起?老杨两口子呢?老春呢?老冢呢,老板呢?你不是在工厂工作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油子说:“不知道,管他们在哪儿呢?在哪儿不是活呢?”

  老油子经不住我的一再追问,他在广场上转了转,找了几个饮料罐后,停在一个小花坛旁边,把脚一架,伸出手问我要烟。他还是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特别是说到谢蕾的时候。他说,谢蕾只是想让他走回正道,并不是喜欢他,而且很早之前她就已经订婚了。老油子说那次谢蕾把话说的很彻底,她认为自己的帮助已经足够了。

  老油子说:“她当时带着她未婚夫来和我说话,那男人搂着她,要不是当时是在茶馆里,我他妈真想把他给杀了。后来一想,呵呵,也挺没意思的,人家是要去加拿大的人了,我是什么,一个痞子一个拣破烂的,真他娘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我现在想通了,我爱怎么活怎么活,谁也管不着。”

  我说:“你能这么想也好,你真没和老春他们住在一起?祥和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油子说:“发生什么事我一点都不清楚,你看看这张报纸吧。”他从木板车上的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张报纸。“喏。这儿。”

  宏城环境整治全面攻坚

  本报讯(通讯员马寿)拆除47个违法出租大院、9余万平方米违法建设,查扣“黑三轮”和“摩的” 968辆,清除53个存在治安、环境隐患的废品回收站点,取缔非法食品加工点42家,收缴非法小广告20余万张……宏城环境整治全面攻坚,全区的城市环境和管理秩序明显改观,整治工作取得突出效果。

  违法出租大院、非法运营、非法行医、废品收购点、黑加工点是影响宏城环境秩序的主要问题,也是宏城此次整治的重点。违法出租大院,原为农村集体所有或企业用地,后出租给个人,承租人建起违法建设,再转租给外来人员,成为外来人员聚居之所,环境脏乱。宏称集中14天时间,集中整治,一举拆除违法出租大院42个。

  城综治办对重点路段进行调查时发现,一些路段秩序乱的主要原因是非法运营三轮、“摩的”多,他们抢行猛拐,强行拉客,乱停乱放,极易造成交通堵塞。宏城针对这一现象,加大了对“黑三轮”的专项整治力度,查扣一批,销毁一批,到现在为止,共查扣“黑三轮”和“摩的”968辆。

  宏城内非法小广告,80%以上是非法行医广告。因此,不除掉非法行医窝点,小广告就难以根除。宏城城管、卫生等部门多次联合行动,根据小广告上提供的联系方式,顺藤摸瓜。到目前为止,宏城已打掉非法行医窝点50多个,收缴非法小广告20万张,收容违法人员40多人,街头非法行医广告明显减少。

  据了解,在这次集中整治行动中,宏城还一举清除53个存在治安、环境隐患的废品回收站点,取缔非法食品加工点24家。

  “马寿就是老冢的真名儿,我没遇见老春,但老杨回老家之前和我说,老春把老板的事儿全告诉老冢了。这小子现在当记者了,牛逼不是?我要是在宏城见着他,肯定打死他。不过话说回来,嘿嘿,这消息让他写还真他妈好啊,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写这个啊。哈哈”老油子把烟头弹向天空,惹来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老油子当着老太太的面往地上吐了口痰,老太婆看了老油子两眼,叹口气走了。

  “这么说,是老冢出卖了老板是不?”

  “管他妈那么多呢?老板早收到风声跑了,老春也不知下落,不晓得他们是不是还在一起。管他妈那么多呢,谁也管不了谁,话说完了,我他妈该拣金子去了。”他也不和我打招呼,径直往前走,我只在背后看着蹒跚而行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突然回过头,大力的吸了下鼻涕说:“老黑,你要和我一起吗?你他妈不要和我一起好不好?我他妈现在谁也不想见,宏城我也不呆了,真的,这地方是个拔舌地狱。你别和我一起好不好?哪个都别要我看到最好,我一个人很舒服你晓得吗?很舒服的。”

  他似在抽泣,而在我还没看出来之前就已经转过身拖着那巨大声音的四个轮子的木板车向前行进了。我在后面也发出巨大的声音:“老油子,你他妈的保重了,记得有时间去找个澡堂子搓澡啊,搓澡的时候想想咱。好好拣金子啊。”

  把话说完,我又悄悄的说:“我他妈其实也不能和你一起,我他妈也是谁都不想见。一个人的确要好些,什么都没有,最好了,什么都没有,就没那么多想的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学会了在一些时候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泪夺眶而出。

  汽车上,我默念着一些名字,甚至在失眠的这些夜晚,我也靠念这些渐渐入睡。“纸皮纸盒纸箱旧书旧报纸水泥袋铁丝铁管钢板铜丝铜线铜锭漆包线旧电力、铝管铝阀胶纸塑料袋塑料布胶桶胶容器重金属。”

  想着老板亲自挂起的那道横幅。“只要你有废品,我们都将高价收购;再生资源的利用是人类社会的巨大财富。”

  脏,或者不脏,都被堆砌起来,或放进一个巨大的容器。我们,在其中再生或被收购。我不知道这辆汽车开往何方,但肯定有个地名会让我们停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但肯定有一些发光的金子会让我停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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