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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产泡泡(29)

2005年03月15日16:34:20网易文化 宋押司

  我往省立大学打电话,和一个叫李诗韵的女生约好一会儿见面。然后,我去取钱。我把硬梆梆手感良好的牡丹信用卡插进ATM的磁卡口,手指按键,屏幕闪亮的指示文字、数字变化一番之后,取款口“刷刷刷”地飞出一张张100元面额的人民币。我一把捞起,数了数,一个转身,走上大街。

  如潮的八点钟,为房子而熙来攘往的人群,小心翼翼伺机冲锋陷阵的各色小汽车……从所在的酒店出发,经过典雅、凝重的深绿广场、傲慢直立的城市大厦、金碧辉煌的百货大楼、华贵娴雅的假日饭店和天府饭店,我的破军用吉普在绿岛时装店门前停了下来。

  一个身穿LUCA BOSSI休闲装的短发长腿女孩在时装店门口徘徊,看见我的车,嘟起嘴唇。

  “对不起啊迟到了。”我关了车门,跳上街边人行道,搂住她的肩。

  “啊对不起又迟到了。”她学我一句,但嘴巴不嘟了。我笑笑,刮一下她的鼻子,她也笑了。

  墙面那么大的镜子、淡黄色的射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的地面、高低错落的奶白色木柜、琳琅满目的世界著名品牌的服装……“你喜欢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好吗?”

  “就EASPEEA,整套。”她当然早有选择。我溜一眼价格,并不贵, 一套也就三、四千。

  “就一套?”她妩媚一笑,“下次再买喽。”

  EASPEEA休闲女装,用国际流行的棉加丝面料,质地柔软,又配有精致的手工花边。

  “穿上试试?”李诗韵把它们穿上。我鼓掌道好,又在她耳边说:“小乳房显得越发可爱了。”

  她打我一下,说:“我就不脱下来了。”

  “太夸张了吧?”我学港语夸张地说。

  付了款,走出门,我对李诗韵说:“你自己仍旧打的回去,好吗?”

  “什么?你不跟我玩啦?”她瞪着我。

  “我要去谈生意。”

  “那更应该带上我啦!我作个媚态,对方还不乖乖就范?”

  我摇摇头。其实这正中我的下怀。今天这个客户,我必须弄这么一个“纯情”的女学生才能把他搞定。车驶出杭日路,一个左拐,开始在古山路上奔驰。李诗韵坐在我的身边,似是很兴奋,不时地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用鼻子嗅嗅。“嗯,真舒服。”她一副享受的样子。我斜睨她一眼,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大学里也尽是这种肤浅庸俗的女孩。

  “什么?”她叫,“这个表情什么意思?”随即把手伸过来,隔着衬衫抚摸我,同时眯着眼,一副骚劲十足的样子。

  我笑笑,看已到大学路,就找了个僻静处,把车开到自行车道边,停下,捧过她的脑袋就吻。混帐,我骂我自己,什么时候我变成了一只野兽?

  我放开她:“我看你还是回去。”

  “怎么,生气啦?”

  “……”我摸出一根骆驼烟。

  “我一定要去。”她扭扭腰。她扭腰嘟嘴的样子矫揉造作,我一阵恶心。

  “不要去谈判了,今天晚上陪我。”她呻吟。

  “到哪儿陪你?你明天还要上课呢!”我说,喘息着。

  “好吧。”她扬扬眉,整理她的EASPEEA:“那我跟你去见客户。”

  我发动汽车,重新上了古山路。

  我是在省立图书馆遇上她的。当时我去查一份市场营销方面的资料。我先跑到目录厅,查了一大通书名,然后就到四楼取书处,把书单递进去,等书出来。图书出来往往要等上半个小时左右,我百无聊赖地在厅里走来走去,寻找着新鲜好玩的人和事。一个坐在沙发上同样等着取书的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而她似乎也在注意我。我看她一眼,毫不犹豫地坐到她的身边。

  “等书?真慢呵。”我说,朝她一笑。

  她也一笑,看着我的衣服说:“名牌嘛,Michael Kors.”

  我不由得也看看她的服装:“你还是个学生。”

  “学生怎么啦?学生就不会懂名牌啦?哟,我的书来了。”我看头顶上显示屏没有我的坐位号,便看着她取书、并走向东侧的阅览室。我跟到阅览室门口,看她坐在什么位置上。10分钟后我也取了书,坐到她的对面。

  她抬眼看着我,笑了笑:“我看完了。”“看完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失望:“不过再看一会儿也无妨。”

  汽车在古山路奔跑一阵,终于在约定的国丽大酒店门前停了下来。刚待开门,侍立在门口的穿着蓝色制服的侍者已经跑了过来,抢先替我们开了门。我们沿草坪中间的石子路走了一阵,来到茶色玻璃墙前。在玻璃门自动开启之后,李诗韵挽住我的胳膊,两人并肩进入音乐与灯光交织的大厅。

  当时,我们并肩走出图书馆的大厅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这个粗通英语、粗通日语和德语的傻女生不久就会睡在我的床上。她坐上我的破旧军用吉普的时候冲我眨眨眼:“可惜车不是名牌的。”

  “你真是个名牌迷。”我把车发动,“想到哪吃晚饭?”

  “狡猾!”她眯眯左眼,调皮一笑。在麦当劳吃了份快餐之后,我送她回学校。在路上,就着从车窗射进的路灯光,我们互相注视一会,就开始接起吻来。吻后,她长长地沉默了一阵,说:“你是干吗的呀?”

  “我……色鬼。”

  “哦!”她笑了。

  在大厅的右侧酒吧,一个穿黑色衣裤黑发长发披肩的白晰女孩坐在高高的黑色小圆凳上拉小提琴,音乐和大厅中间的喷泉构成阳光洒在瀑布上的意境。我看了看表,9点还差10分,就拉李诗韵在小酒吧坐好,替她要了杯粒粒橙,自己要了杯嘉士伯啤酒。李诗韵喝着橙汁,笑咪咪地看着我。

  “干吗呢?”我说。

  “这地方真舒服,你常来这儿吗?”

  “不常来,”我呷一口咖啡,将身往后一仰,“我又不是大老板。只在有事的时候才来。”

  “哈哈,”她突然轻轻地笑起来,但接下去的一句话却刺痛了我,“你还很不够。”

  这时,有人在西侧电梯出口处喊我的名字。

  “姚总!”我忙迎上去。

  “这位是李诗韵。”我给他介绍。姚明发伸出胖胖的手捏了捏李诗韵。

  “圆圆。”他介绍身边的女孩说。这时我才留心看他身边的女人,那是个一直依着他的肩的浓妆姑娘。

  “那么,我们走吧。”我说。这次约出姚明发,目的是为了释掉前嫌,并为这个项目的成功作铺垫。这家伙上次被我骂了一句,深受刺激,差点撕毁协议,王实辅死命才保了下来,这次,王实辅要我专门弄个大学女生给他。“不要西子天妍的,那儿他是会员。要真正的嫩草。”王实辅严肃吩咐。

  四个人出了饭店。

  “到哪儿去?”李诗韵拉着我的胳膊,一边走一边问。

  “去了就知道了!”我懒得回答,她噘噘嘴拧我的腰。走出门,四人上车。我们仍坐我的,姚明发和圆圆坐的是两排坐小凯迪拉克。两辆车开上古山路,往武林门方向驶去。

  “去干什么?”李诗韵说。

  “去促进双方关系。”我说。

  “不是谈判?”

  “比谈判更重要,你这个只知道名牌的小姑娘。”我想她才不会只知道名牌,不多久可能会向我讨要留学美国的钱。

  “那位姚总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似乎对姓后加“总”的特别有兴趣,她知道美国时代周刊杂志排列的中国50大富豪的排名与财产。“丁磊,私有财产已接近400个亿了!天哪,事业做得真大!”我不止一次地听我赞美那些“先富起来”的同胞之后,又摇摇头,“不过,比起美国的富豪来,还不是猫与老虎?”

  “你读外语该不会就奔着做假洋鬼子去的?”她学外语特别用劲。

  “是又怎么啦?真是!”

  “以后你出去了也帮帮我,把我弄出去。”

  很快到了武林门,我们下车,来到五单俱乐部。大门口灯的瀑布把门楣上的金箔照得很是辉煌。两边侍者低头哈腰。

  “哇!”李诗韵叫起来,“我早就想来这儿玩玩了。”

  “别这么激动好不好?真不该让你来。”我看她一眼:这家伙,在我怀里生龙活虎,可在名牌、名老板、名宾馆,特别是明星面前,也都是生龙活虎的。

  我拿出两张俱乐部会员证:“姚总,是不是现在就进去?”

  姚明发把我拉到一边,指指李诗韵:“这妞跟你什么关系?”

  我说:“没什么关系呀。”

  姚明发笑笑:“我说嘛,俱乐部里有姑娘,带女朋友干什么?圆圆非同我赌,哈哈!”

  “……”

  “她是王府饭店实习的学生。对了,这妞不错,大学生吧?”

  我点点头。这时两个女孩上来,我说:“我们先舒口气,放松放松,否则,呆会儿可就给玩死了。”四人在门外放松了20分钟,姚明发喊:“走!”两个姑娘雀跃欢呼。在两个姑娘面前,老邹显得很有活力,年轻了许多。我确定,今晚非常成功。看来李诗韵有李诗韵的用处,各有所长。

  五单俱乐部,封面是华贵的深棕色、两边矗立浅灰色大型浮雕。在侍者引导下进入里面,一个全新的城市,另一个城市便包围了我们。酒吧、餐厅、KTV、健身房、保龄球馆、室内游泳池、桑那房、中西餐厅……

  “听说这儿的会员全是VIP,一张金卡就要5万美金!”李诗韵在我耳朵边说。

  “两位小姐想玩什么?”姚明发对两个姑娘说。

  “跳舞,跳舞嘛。”圆圆摇着他的胳膊。大家便先到舞厅。舞城里灯光暖昧,搂在一起摇摆的男男女女神色和灯光一样暖昧。有人在台上唱着词句含混的情歌,有人在台下混水摸鱼。我先搂着李诗韵跳,后来就搂着圆圆。我感觉圆圆全身每一块肉仿佛都会跳舞。我注视着老邹怀抱中的李诗韵,看着她投入的样子,就把圆圆搂得更紧了。

  才跳了半个小时,李诗韵提出:“不如去唱歌吧?”

  姚明发笑道:“行,反正,今天让你们玩个痛快。”我发现这老色鬼挺会逗女孩开心。

  一伙人来到KTV,各自点歌,又为别人点。姚明发和圆圆合唱《纤夫的爱》时,我又差点吐出来。他们亲亲昵昵地唱完之后,李诗韵故弄风雅地唱起了王菲的歌。后来大家一齐叫我唱,我坚决不唱。他们一定要我唱,我突然破口大骂:“混帐!我就是不唱!”

  李诗韵来摸我的额头,我甩开她的手。圆圆说:“歌唱腻了,我们去打保龄球吧?打球,然后游泳,绝妙!”

  一伙人于是又去打保龄球。大家换了鞋,到了球道,轰隆隆地打了一局,一看比分,圆圆得200,李诗韵得180,我和姚明发都是140分。然后就去游泳,没有带泳衣不要紧,可以现买或者租用。姚明发装模作样要掏钱,我抢先一步,买了两件泳衣和两条泳裤。大家跳入水中,水声和两个女孩的欢声笑语在城市的这一空间友好地扭打一处;又是才半个小时,两个女孩喊:“去健身房!”

  一夜尽欢,我感到浑身精神十足。在西餐厅, 我大口啃着牛排说:“真伟大呀!”李诗韵含笑看着周围。吃完西餐,大家又到酒吧坐了一会,我看着巨大盆栽植物旁穿梭来往的姑娘们,看了一眼身边两个兴奋的女孩,说:“回去吧。”出了门,璀灿的都市、如潮的市声一涌而来。我长舒一口气。四个人各各向俱乐部的大门望了一眼,便转身走向车库。一直到了我的车门边,我才惊讶地发现,和我拉着手的,竟不是李诗韵;而那辆黑色凯迪拉克旁李诗韵紧紧偎着的,是那个满脸疙瘩、肥胖臃肿的房地产公司总经理。

  我突然感到恶心。我把头仰一仰,抑制住从喉咙口涌上来的一口酸味,回头走几步,把圆圆拉到姚明发那儿,说:“对了,姚总,我还有一件急事,我得马上就去,你们先回去好吗?”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来到自己的车旁,坐进去,发动,驶上大街,驶向西塘别墅园,唐娜的别墅。

  “把两个女孩全给你,行了吧?”我冷笑着。笑容在反光镜中,狰狞可怕。

  从西塘别墅园园区的铸铁栏杆望进去,可以看到唐娜的房子。诺大的别墅,只有一个房间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不知道台灯下的唐娜在做什么?我坐在车里,望着那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如潮的往事涌上心头。好久好久,我才掉转车头,向着宝塔山驶去。 车灯雪亮,把我自己照得晃眼。眼睛一晃,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唐娜。她是被眼前的台灯光晃了眼。此刻,在那盏台灯下,她耸着嘴唇,仿佛在哼唱一首歌。我知道如果她哼歌,那会是一首什么样的歌。

  这是一首久违的歌,好久没有唱过这首歌了,这首歌凝聚着她北京的学生时代、这个城市的售楼小姐时代,以及身为一个土老板的情妇的往事,凝聚着她刻骨铭心的悲哀与绝望。此刻,在万簌俱寂的深夜,她哼着这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我回头再望望她。她神色冷峻,从桌上拿过一支烟点上,抬起头,似在观望窗外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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