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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煌大汉 质朴丰茂

2005年03月29日19:42:04网易文化 

  煌煌大汉 质朴丰茂

  ——史杰鹏和他的历史小说《亭长小武》

  不同时代的历史,是有不同时代之气息的。

  我们常常惊讶,为什么在人文科学领域,我们怎么努力,也写不出像《论语》、《老子》、《庄子》那样的文章。即便我们的技术已经进步到能将广袤的地球看成一个小小的村落,可是我们在文字上却无能为力。像《论语》、《老子》、《庄子》这样的文字,将永远成为我们民族的原典,无法超越。

  很显然,这和一个人知识的广博程度无关。老子和孔子会读了多少文章?他们绝对不可能有我们现在的阅读量和信息量。但是,他们生活的那个时代就赋予了他们的灵气。他们的文字古朴渊雅,他们能悟出我们今天许许多多的聪明人无法悟出的深邃哲理。他们似乎在直接与上帝对话,在广袤的繁星闪烁的天宇之下,他们仰首问天。于是,几千年前的风和气息将那智慧的灵光浇注于他们的头顶。那种风和气息,只存在于那一霎,过了那个时间,它们也悄悄地蜕变了。它们也不再是它们。

  所以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字,那是绝对不可以摹仿的。

  周秦有周秦的气息,汉代有汉代的气息。要领略周秦时代的气息,可以看五经和鼎铭;要知道大汉的宏大浩瀚,大汉的质朴丰茂,那就只能求之于《史记》和《汉书》了。

  然而我们大多数人绝对不可能去读文言的《史记》和《汉书》,要领略那气息,又不是读白话本所能达到的。何况白话的生硬翻译,又能传达多少汉之神韵呢?幸好,我们现在有了这么一部反映汉代历史的恢弘长篇《亭长小武》。

  《亭长小武》的作者史杰鹏并不是一个专职的作家,而是一个学者。他承认他对于《汉书》的痴迷,比《史记》更甚。因为据他感觉,《汉书》的作者班固比之于司马迁,更蕴藉尔雅,更博学,更弘通。他只不过没有司马迁的幽愤,却多了一股更男人气的内敛深沉,要更符合传统中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精神。当然,幽愤是更能吸引失意之人的,无论是浅薄的还是有内涵的,都免不了会有幽愤。每个时代都是如此。也因此,班固失去了更多的观众和读者。史杰鹏之痴迷《汉书》,可以和宋人苏舜卿“以《汉书》下酒”的态度相比,和号称“汉圣”的近代学者杨树达也心有戚戚。他又是一个对古文非常敏感的人,常常吹捧章太炎的古文可以远超赫赫有名的唐宋八大家,大家都相信他能真正体会到《汉书》的神韵,尤其是当他大段大段地背诵《汉书》时。这样对创作他的汉代系列小说无疑有着良好的基础。

  《亭长小武》是他的汉代系列长篇的第一部。他的研究生同学檀作文博士认为,“作为'小说'历史而言,《亭长小武》实在是太成功了。在史杰鹏之外,我再没有见到有一个人可以对历史做到如此生动而真切的情境还原。从前读书,导师要我通读一遍《资治通鉴》。我说如何能记住呢?导师说本不要你记住具体的事件,只须有个情境的了解便好。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亭长小武》很有必要被每一个秦汉专业的国学研究生当作必读书。它实在是汉代历史最可靠也最生动的一个通俗读本。从文化普及的意义上,史杰鹏可谓功德无量。他的贡献,可以简单概括为:为通俗生动地再现和图解历史文化,找到了最理想的路径。”我们有个比较感兴趣的话题,就是史杰鹏为什么会喜欢汉代。这和他的成长经历以及性格有什么关系,他心目中的汉代又是什么样的场景。这些都在他的一系列文章和谈话中得到了解答。

  史杰鹏是个敏感的人,他一出生就差点死于缺氧。但童年和少年时倒一直很健康地活着。不过也有两次差点死于意外,都是差点淹死。一次被一个洗衣的老媪抓住脚踝;一次是两个小伙伴一左一右,将他拉上来。这些都被他在小说中写成了小武的遭遇。他的家庭当时也比较贫寒,缺吃少穿,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因此比较自卑,不善与人相处。所以在念小学的时候,竟然一度班上同学都不理他,而且欺负他。就是在这样有意无意的被孤立和自我孤立之间,他形成了敏感的性格。但也许他从命中注定就是比较多思的罢。他曾对国学大师王国维的两句自述非常心仪:“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人生之思日复于目前。”他因此极为崇拜王国维,几乎王国维所有的诗词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他最后竟然选了研究古文字学的道路,那便是看《王国维年谱》的结果。他经常觉得王国维说的话就是他想说而不能说的话:“人生过处唯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大概他有时也有“难得糊涂”的慨叹罢;他还常常盛赞“但解购书那计读,且消今日敢论旬”,以为这两句诗貌似平常,但非真正伤心人不能道;至于“若是春归归合早,余春只搅人怀抱”也得到他的青睐,则似乎说明他怯弱的性格中所蕴涵的刚劲了。这又令人想起了《世说新语》中的王子猷,为了吃不到的那个鸡蛋,宁愿将它从地上捡起,扔进嘴里咬碎再吐出。他可能真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所以才会写出这样刚健的男人小说《亭长小武》,才会塑造出外表怯弱而内心如此强悍的如小武这样的人物。

  然而,《亭长小武》并不是一味刚健的小说,这就如我们心目中的煌煌大汉,并不是一味的硬,而是硬中有柔。如刚健中夹杂激越清旷,以及悲凉。在《亭长小武》中,也有不少风景描写,大气而寥廓。比如第六章的“耳边顿时是轰隆轰隆的水声,只见前面高山之峰杪,剑也似的直刺苍穹,半山腰突然抛出一匹素练,飞旋而下,落到半空中,受到岩石的阻挡,剖而为二,继续飞坠,直挂入底。那半空中水石交撞,浪沫激溅,隔着几十丈远的空中,都被浪沫散发的湿雾所笼罩,当真是绝美无伦。”尽得传统古文的神韵。然而也许这不是他最佳的文笔。这就如同我们读东汉的《古诗十九首》一样的感觉。我们读《亭长小武》,为主人公小武和广陵国翁主刘丽都的爱情洒一掬清泪。就史杰鹏的文风看来,他的确是不爱写缠绵悱恻的感情的,因为如他自己所说,每当写到此时,他自己也觉得肉麻。大概他是容易把写作和现实生活不分开的人。但据很多读者表示,他们看到刘丽都的自杀身亡,终于免不了惆怅。史杰鹏也许并非完全不善写感情的人,只不过他不善写甜蜜蜜的爱情罢了。这似乎又得让我们追溯他的生活了。也许在他三十多岁的生命中也一直缺少甜蜜的爱情滋润罢?

  在我们看来,《亭长小武》虽然刚健,总的基调却是悲凉。史杰鹏在开篇就有一首七绝,这可能是他的创作心态:“幽斋冷处剧无聊,拙笔相将绘汉朝。循吏不书书酷吏,为寻戾气振寒宵。”因此,那里面的人物无一不是最后都走向了悲剧的结局,包括这场悲剧的总指挥汉武帝本人。也许史杰鹏写下这部小说中的第一个句子时就奠定的全书的基调。史杰鹏似乎对杀戮的场面非常用心,读者大概忘不掉他笔下不绝如缕的“像红雾”、“像蚯蚓”、“呈扇面喷射”的种种流血场景,这种凌厉的风景和气势汹汹会让我们在惊诧间感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和他们身体里的生命感。他甚至用了一千多字,详细描述了渭水岸边腰斩的场面,为我们从文字中还原为视觉,尽兴地回味一场二千多年前的屠杀。因此,很多读者都声称虽然感觉身临其境,但终究觉得头皮发麻。对此,史杰鹏是这样解释的,他说:“正是这样,才可以让我们明白汉代律令的烦杂和法家治政的残酷。同时明白腰斩这种惨绝人寰的原始刑罚,是怎样和朴素而清健的大汉相始终的。同时,我也并不是想渲染暴力,而是在警醒。”他的这一说法当然也不无道理,因为就有读者给他写信认为,从这部小说,他们知道了汉代并不是像花拳绣腿的偶像剧《大汉天子》中所演示的那样,皇帝不是谈恋爱就是和大臣斗嘴皮子,一点正经事不干;也不是像我们从普通的历史教科书中得来的印象,认为汉代是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社会。实际上严厉的法家以繁复的律令,通过无数个像小武这样的亭长控制着这个庞大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亭长小武》是如此一部刚而冷的小说,和他的作者的敏感性格似乎毫不相关。然而细思一下却并不矛盾。很多敏感的作家,都喜欢描写大气的场景。比如李贺,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梦想过“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他的“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又何尝透露出一丝文弱书生的气息。他的语言能力更多体现在他在书中代拟的公文、书信、诏书上,以及虽然是白话,但却巧妙地传达了汉代气息的文风上面。有些海外留学生也给史杰鹏写信说,读了《亭长小武》,才发现他们当年在国内读的语文实在是糟糕。他们不知道汉语还有这么一种古朴大气的风韵。也许写其他题材,史杰鹏不是最好的,但是写汉代,他是当今第一人。因为谁也不会有他对《汉书》有如此浸润刻骨的感觉,即便有,也难有他这样能用白话文将这种感觉传达给读者的能力。

  除了对于《汉书》语言的亲切感觉,史杰鹏之对汉代情有独衷,还有他自己的历史观的影响,他曾写过一篇文章《我为什么写〈亭长小武〉》,从人格、精神、奋斗三个方面谈到了写作原因,他说:“我为什么不爱其他的朝代,而爱好汉代?我想除了上面正儿八经地说给大家的”公言“之外,还有我个人对这段历史的偏好。一则我喜爱《汉书》之古雅质朴的文采;二则潜意识里我喜爱它的雄伟矫健和绝弃腐弱的生命力,它去古未远的历史风景,犹保存着真正的封建时代民风的质朴;当然还有它里面存活着的游侠义吏重然诺、杀身不惜的作风;等等,这些都使我常常是读来、思来、写来不尽感慨。”史杰鹏写的小武是个汉代最基层的小吏,这个职位是汉代中国统治得以维持的最基本的一个分子,因此具有极其典型的代表性。他说:“我无意于简单随便抽取一个人物,描写他的传奇一生。那不是我的初衷。我并不是想写一部仅仅是好看而已的传奇小说。我想写的是一个汉代典型人物的典型的一生。他的身份在汉代是典型的,是法治的汉代社会中最基层的一个官吏,他包含于一个基数巨大如蝼蚁般的阶层,这个阶层奠定了汉代统治的基础,但又是汉代尤其是西汉晚期公卿将相们滋生的温床。他的奋斗方向就是汉代贫民孜孜奋斗的方向。他们似乎和当今社会中的莘莘学子以及一批批'豆腐块'状写字楼里的白领一族的奋斗历程有相通之处。”这就使这部小说有了时代特征,虽然它发生的是遥远的二千年前的事,但是和现代社会底层奋斗的群体息息相通。

  据史杰鹏说,关于西汉,他还有四部长篇的创作计划。《亭长小武》并非他满意的作品,但让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创作道路,这种道路是他独有而别人无法模仿的。正如一位网友如此评价他的小说:“让我第一次有了看金庸的感觉。”金庸的武侠小说刚入内地时,读者肯定都会被他描写武功的方式感到耳目一新,这种方式不回避细节的描写,不像同样是描写武侠的古龙那么容易模仿,而是需要有深厚的学养为基础的。同样,史杰鹏的小说也不回避细节。他对《汉书》情调的熟悉真是到了骨子里。因此,我们可以满怀期待史杰鹏写出他的汉代系列,那种细节的独特也许将会使我们不忍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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