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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的孤单准备的

2004年09月30日02:29:52网易文化 野麻雀

 我很少脆弱,很少想起她;我知道她在那里独自老,独自做着梦;

  竟然错过了她。我的目光掠过众人,我以为她肯定是站在人群之外,我的记忆底里、骨子血里,我以为她一定会蓦地跳进我的眼里,因为那是一种根与枝的必要相连。然而,我掠过她,走过,——是把我当根的她,在人群中把一个憔悴的蓬头垢面的妇女人(我)认出,“小妹!”——我回头,发现了她。

  我不想述说,关于我俩的各自憔悴,我希望她忽略我的苍黄,如同我忽略她的苍老一样。——准确地说,我是依着她的声音认出她的。然后,我的眼光迅速地转向行李架:“东西在哪儿?多不多?”——这是我们分隔千里,十个月,第一次这么近,近到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说话。

  三个黑脏沉重的袋子。一场新近弹的足有六斤的棉被,用一条细细的麻绳捆住。一个恍惚熟悉又陌生的老妇人,她添了许多我没有参与、不知道的白发,她脚上的新鞋,不知道是在哪儿买的;而;我的头发悄悄地长。衣亦是她所未见过的。我的脸渐渐摆脱她的影子而长成自己的样子。——它们,看似毫无牵蓦的它们,在深圳初秋的月台相错,折回来,因一句方言折回来,惊讶,欣喜,疼痛,然后聚合在一起。火车经过后,很静寂的清晨。

  ——怎么有这么多袋子?

  ——都是菜。可以吃上一个月。

  不知从哪时起,我们变成黑暗里两片平行的平原,她不再覆盖我,包罗我,占据我,指导我。她心甘心情愿地把自己变成一个菜园,无所依靠,无所抱怨,无所事事地关心着我的吃食,她从一个骄横严厉的母亲,变成一个不得不以零食打发时间的老人。

  她比我先来几十年,我觉得她很孤单;她会先我离开几十年,我觉得我很孤单;然而,还有几十年,我们是混和在一起的,从最初的她给予我血到最后生活改变我的血,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尽管纬度不一,看到的却是同一个太阳,同一个月亮。我觉得我们是不孤单的。

  我们是不孤单的。

  她一个人打牌:那是一种字牌,她分饰三个角色,有一个老赢,一个老输,一个不输不赢,这样她就可以一直平衡下去,直至有其它的东西进入她的世界——有时是一通外来的电话,有时是外面天气突变她要起身去关窗,有时是一只蚊子放肆地飞过来她必须去把它搞下来。

  她说刚拖完的地没想到那么快就结了冰,一不小心就摔了好几次,屁股都摔肿了。你一个人住还老拖什么地?搞惯了搞惯了,再说,可以打发时间啊!我从电话温热的这一头,可以看到她一边擦地,一边独自念叨,那些话落到冰洁的地板上“咚,咚”地弹起,砸在她的身上。

  我们应是不孤单的,然而,我怎么看见了她的孤单?

  

  我的头顶着六斤的棉被(她说买的棉被不好,用棉花弹的才好,她的女儿怎么能一天到晚睡那种买的轻飘飘的棉被呢?)从园子里走过,我指着园子里的一个转盘说:一到七点多的时候,就有许多老人在这里坐着唱歌,你到时也来混;这个楼底的下午经常有麻将可打,广东麻将比我们那里的要简单,一看就会;晚上的时候,这里会有一些蛤蟆叫,很好听的;   ——这些,是为她的孤单准备的。

  唉,你没事了就把家里抹一下,这里灰好多,一天要搞两遍才行;那个花盆要洗一下;这里中央七台与戏曲频道都收得到;几时去买个沙煲来煲点汤吃,沙煲比高压锅好,煲出来的汤好吃许多;你不是带了眼镜的呢?那些书架上的书你可以看啊;还是要去买些坛子来,自己做酸菜好吃多了;这里太阳大,可以晒豆角。——这些,也是为她的孤单准备的。

  我,也是为你的孤单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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