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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

2005年02月01日08:55:51网易文化 沫色

1

单位早定好晚上吃年聚饭。中午时分却接到S电话,说晚上在湘水吃饭。

我没敢多问,也不必多问,前几天陆续接到几个老友电话,说S结婚了,S要了生儿子的指标,S说要生个儿子是因为H家有遗传病,如此推算H的孩子D也有病。女友们电话里很心伤很愤懑,天要下雨了,谁能奈何。

S是我挚友H的老公,我的H,03年的12月,因淋巴癌晚期扩散,走了。留下一个9岁生性僻冷的女儿D。H走时是一个夜里9点,这个时候在医院气延残喘的病室里是不算晚的,按常理总该有个亲人伸出一只手,给她抓一抓。我看过有关死亡的诸多研究,人在断最后一口气时,会非常恐惧非常害怕非常难受,他们最渴望的,就是亲人的一双手。陪着完成这个从阳间到阴间的最后过渡。

可是,那时的H没有。病房里没有一个亲人,除了S花钱请来伺候了H三个月的保姆(保姆吓得尖叫)。门外空荡的走廊上,是S,S的姐姐,提着盒饭匆匆而过的路人。女儿在寄宿学校,几个好友也刚离开,没想到她那么快,就断了气。

2

我这样地,用123把文字分开记录,并非有深刻的寓意。事实上我已经很久不干这股子伪文人的蠢事。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我不希望我的任何一个女友,我的S(我还是要这么叫他),我的将要长大的D,看到这段八股文,并且由此,伤了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心。

离晚上的婚宴还很远。有5个时辰。我开着空调,蓬头垢面吸着烟,老公刚进屋,在那边看足球。他问你晚上穿什么衣呢,我说旧的那件吧。这天气穿羽绒服,有不彰显的暗约的暖意。然后给单位打了个请辞饭局电话。饭友暴跳如雷,我平静地挂断了。

昨天女友电话说,S的婚宴我不去了。我打死也不去。有几个女人都这么说。我听着,默想,我也不去了。老公去不去是不能拦的,兴许几个男人都得去,新人新婚新喜,祝福是一定要有的。几个女人,是H生前相好了十年的人。H自发现癌到变成一掊骨灰,前后不到3个月。打小就是娇小的人,不足150,3个月折腾到断气,身体送进炉窑时,就只剩了一小团,小脸不过2指。众人看着看着,眼泪唰地就流下来,包也包不住。

脊背那么单薄的一个女人,脊骨上却象嵌了根钢筋般坚韧。先是独自带着1岁的女儿工作,供老公念硕士,再供他念博士,其间连内裤都是买布料用针线自己缝。一个一样有自己事业的工科女生,也唯有生死爱情,方可如此甘愿供奉。S念完博士,工作了,也升职了,买了明贵车,毫宅,她却不舍得开,不舍得住。她是爱美的,她总对我说,走吧,陪我吧,陪我买衣服。可终是没舍得给自己给S买一件象样的衣衫。

在她生病前一个月。是的,这是她走后我们才明白的事,那时,S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

3

她病了,我们先是哭,接着深深担忧S。我去劝他,我没有语言,我们站在手术室外,我站在他身边,小心地,不说话。陪着他。外面,窗外,8月的柳条开始昭显初秋的败意。

他的汗一滴滴淌下来,顺着耳根,额头,到他的嘴角。这是最初的得知H可能是癌的那些时光。我递给他纸巾,有时候递得很近,差一点就要搽到他的头发。些年前,我和老公,他和H,我们都是穷学生,我们四个人住一个套间公寓。住了2年。我们彼此心悦,意合情投。

我一直坚信,S是个善良的男人。单纯的男人。如果有意外之事,那必是H对S性格里压抑的不羁过于束约。H过日子太小心,男人往往要受不住。就如同鸟笼,哪怕那里面关的仅只是一只志向浅薄的麻雀,它也必不堪一辈子自由的磐篱。

S是个大忙人,年青又刚升了职,带着一大帮硕士生,H病了,他本可以先撂下别的事,但S事业心过重,他替H请了24小时制的保姆,去另外的城市化疗。
他见H的机会随着H病情的恶化,俞来俞少。他开车去坐1小时,然后就走了。有些人开始异议,说他常和一群24、5的女子在一起,喝酒唱歌。而这,这些敏感的心酸,是只适合贴在心窝里痛。我的S,(我总这样叫你),你不是如此薄情的男子,是不是?即是人尚在,茶未凉。

只是你那姐姐,弟媳在世时对她一致的尊爱,人一倒床便是另一张脸孔,竟不让你看妻子的遗体一眼,说会沾了晦气。你,竟也顺从了。

4


这是否,和你有另外的女人有关呢?那些关于H生病前,你已有了女人的言传,一点点在我的惦量里真实起来,揪痛起来。有时候,我想知道人的良心。有没有这个词呢,是不是我在凭空臆造。她剩下的,不过是最后的路,你是有能力给她最后的快乐的,你有的。那时,你真不该让她孤伶伶躺在病床上,眼巴巴望你,从早望到晚。而你,在茶楼笙瑶看佳人笑。

谁都有权利去爱,可是,我只是恨你在H走的那一瞬间,你没有伸出一只手给她。她好凄凉,S,你知道吗。
你真的不想去看看H的缩成了一团的肉身吗?那是你爱过的人,那是H,3个月前,她睡在你枕边,听你的呼吸,你枕着她年青而温软的体香安然入眠。灯光下,她穿的睡衣,摸起来可能不那么轻柔,锁骨下,甚至有粗糙的布纹露出来,那只是她想替你,替家,替女儿多攒一个10万。你曾经,是爱她的,我见过你在铁枕上颠跛60个小时,连夜冒雨从北方的城市赶回来,而她碰巧也在同一个时刻冒雨去了你的城市。仅仅是为见2个小时的面。
那个夜,我去开门,你满头雨水钻进屋。你潮红而重重失落的脸。你抹了一把雨水,泪顺着指缝落下。

如今,都不想见了。已经远了。多遥远的夜晚和爱情。S,我无法忘记。我知道你也是。他们都说你忘了,但是,我坚信你没有。我想,你只是把一切埋起来了。因为,你是男人。


5


后来,T,你和T就要在今晚,宴请我们。他们原以为自己都会不去,但是,他们都会去的,我知道,我也会,我要祝福你,只要你快乐。

这个T,就是当初那“另外的女人”。很多人说,她不配你,因为她是个专伺邦大款的女人。她品格不好,也不好看,却很用心计,这是反对亲友团一致的看法。

给单位打完电话时,我和老公正在沿江路闲逛。他看店里的家装,我看江边的白鹭。这几年,环保使小城市栖聚的鸟越来越多,白鹭是最庞大最可爱的家族。一个冬天都低着头在默默觅食,江面的水大面积地干涸了,水草轻轻一拽,就扯出千头万绪,象旧棉絮。十年前的冬季,江面上那些淘金的人已不知去向。曾经,我们四个人,住在同一套临江的公寓,每天端着粗口大碗,一边吃饭一边看工人们一个个把筛沙金的架子架在银白的沙滩上,鹅卵石上,摇过去,摇过来,象孩子手里的拨浪鼓。那时的沙金,可能很值钱,H是个俗气的小女人,总说等有钱了,有钱了,就买一把的沙金戒指,每个指头都戴着。她说的时候,眼神放光,财迷得不可思议。而又是那么惹人心疼。
至到她去世前几天,她说不出话了,她眼谗地看着我无名指上的那颗小柏金。她的眼神和要一颗糖的孩子别无二致。

今天,江面上有的,只是象征了环保和绿色生态的白鹭。它们灵巧地俯冲,在每一个小小的波涛间,用心地生存。可能是不许淘金,也可能是终于涛尽了,工人们卷着架子,扛着金袋,在哪一个冬季的最后一天,走了呢?

6


我絮絮叨叨和老公说S,说H。说起十年前的沙金滩,以及今天的白鹭,江面的冷清。人都忙了,哪里有心看鹭,看枯败如絮的水草。我说女友们都骂S,骂他是白眼狼,骂他陈世美。然后我还说,S可能也是中了狐狸术,S那么单纯的人。我说了多久并不知道,颇象祥林嫂,老公挽着我的手走路,我的叹息声比较沉重,象一个哮喘病患者。当说到陈世美时,老公忽然大声吼,你们几个女人累不累啊?弄得整个儿一自己老公似的!

我愕然。我真闭了嘴。甩开他的手。闷闷不乐,走自己的。走到一拐弯处,他看到一公卫,就说要花钱请我上卫生间,狞着嘴笑说他买单。我没理他,站路边等了几秒,觉得索然无味,于是独自往前,朝更远的江、更多的鹭、更深的水、更杂的藻泽地走去。
前面,后面,没有一个人。

我就这样走了,没有回头。我偏偏是不要回头,十分地倔强。白鹭的鸣叫声被冬日的气流搅得声声滞重,象玩具鸟。这个下午,我的心在白鹭和冬日气流的搅和中,忽然莫名地烦燥起来,这种烦燥,胜过任何一个时刻,任何一个季节,任何一场劫难所带来的压抑。它隐埋在我的胸口,使我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想念我的H。

我找不到原因。我是无趣的。无趣的人以及无趣的午后,无聊的气闷。而我不能说一个“不”。任何一种场面,任何的人,都无法控制一切。正如,我甚至无法控制我的忧伤,源于他人的无关的忧伤。我只是在缅怀一个死去的人。而从不曾打算,去主宰有生命力的现世。那必定是万恶的。

7


我那样地,为你给我的梦所迷惑,H。H,你,使活着的爱你的女人们,由此扭转了30岁将后的路。太真切的死亡,活人是无法忽略的。

我梦到你说,你住在石房子里,破破烂烂,没有房子。于是我和S去买了纸房,烧给你。
有一天,我在梦里问,你钱够花吗?你可怜兮兮地说,没有,一分钱也没有,你寄给我吧,那样我就有了,我花不完的还可以存在银行里的。你还说,他烧的房子,我收不到,我要你烧的。

前几天,你在梦里对我说,我一个人好孤单,好苦。你哭得很伤心。
后来想,那一日,是S去办结婚登记的日子。

梦是什么呢。
也许,几年后,说不定就是明年,我便不再记起你。

H,今夜,是好时光。

8


写在最后的话


我一直笑,用力鼓掌。是由衷的。因为,这一夜,我看到S由衷的开心。看到我的D,她长高了,更好看了,象个大姑娘了。听到新娘T指着小D说,我们的小崽子。她说一次,我心就热一阵。象揣了一个热窝头。
席间S不停歇一路小跑,有些惶惶的目光,灯影绰绰下,晃若一个孩子。

他选了个很偏落的村口酒家。夜,风很大,呜呜的。在迎宾口,他悄悄凑近我耳语,说,你要为我撑住。我抖抖瑟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好,好,好。
有时,我也去卫生间。那是酒水灌下后,眼眶包不住泪的时候。

我的女友,有些来了,有些没来。没来的,一整天处于关机状态。是忙与不忙的区别。女人没来的,老公却是必然来的。老公们说,女人就是事儿多。
十一点,我们呼三喝四,去了娱乐城。

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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