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文艺复兴四人帮

2004年06月24日16:02:40　网易文化　张佳玮

　　1 伟大的韩少功老师翻译的不朽的米兰·昆德拉写于1984年的小说《UNBEARABLE LIGHTNESS OF HUMAN BEING》中曾经引用过更加伟大更加不朽的古希腊黄金时代哲学家巴门尼德老师在某一天打了个响指，说：

　　世界，分为轻与重。

　　卡尔维诺在昆德拉那部小说写完前两年猝然逝世，没来得及当选诺贝尔，成为——我以为——本世纪最大的遗憾。他没有提巴门尼德就直接的说：小说最重要的要素：轻逸，繁复，精确……

　　2 巴门尼德说那句话时，雅典还是一个城邦。行吟诗人流传着不朽的史诗。41万奴隶划船，烧饭，捕渔，搬运，养活着雅典9万公民。每个公民都拥有自己自由的权利。于是想入非非，层出不穷。公元前49年，恺撒因为疑似要搞帝制，被布鲁图斯们杀掉了。不过于事无补。奥克塔维斯还是做了罗马的皇帝。黄金时代到此为止。

　　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史书说：黑暗时代来临。

　　3 人家说，世界上第一所大学的大学生，每天讨论的问题是：一根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这样的问题，显然具有极大的趣味性和反讽性。一千年，欧洲在谈论这么个问题，显然具有壮观的行为艺术特征。这样的故事就让我想到《英雄》里层叠如林的甲士们在吼：大王傻不傻！大王傻不傻！

　　4 薄加丘有幸生于意大利，彼特拉克和但丁的余辉未尽，他赶上了好时候。文艺复兴最早在意大利开始，似乎并非偶然。亚平宁在地中海中间，是商船的必经之路；罗马帝国的知识分子挽救过多少希腊文明，模仿过多少希腊诗人，似乎也难以计数。恭沐王化，近朱者赤。希腊以西的欧洲忍了一千年的枯燥无味。大家垂头丧气久了，偶尔有个人抬头，于是大家都抬头。

　　但丁的写作是一种片段式的，小心翼翼的。他还是裹着旧时代诗人的外衣，让你无从指责起。姿态固然堂皇，但是未必明晰。彼特拉克的短段子更容易让人想起维吉尔。这种套着钢盔的叛逆很难说具有汹涌的感染力。薄加丘也企图过用阿拉伯那部不朽故事集的外套来掩盖自己的嘴脸，幸运的是，他掩盖得很不地道。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这个狡猾的意大利流氓，他是如何自以为没人发觉的肆无忌惮的渎神——英诺森三世看到这些故事时，是否会用他那如鹰的眼神死盯着薄哥不放呢？我只知道主教大人曾经怒吼：薄加丘比瘟疫更恐怖！

　　薄加丘的狡猾是世俗的狡猾。意大利文明的神韵使他没有流俗。在那些看似戏仿实则讽刺，屡屡做出的道貌岸然旁白之时，我发觉了小说最初的雏形。他借叙述者之口进行的叙述是如此游离于原作者之外，他本身的态度显得如此暧昧，这个叙述者隐身于重重帘幕之后，操纵着一个叙述者用不经意的腔调说话。这是一种极其狡猾的难以捉其把柄的方式。读纳博科夫的《洛丽塔》最大的趣味，就在于对亨伯特这个叙述者的揣测。这个叙述者究竟是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嘲讽着你，抑或是个真正的癫狂者，这实在令人有随时遭受作者愚弄的不祥预感。薄加丘的做法有了极早的这类现象。叙述者本身的游离和模糊，故事本身几乎不负责任的戏仿重现，嬉笑怒骂，以及那些令教士们大怒的色情小段，其实都是薄加丘用以拨弄人们情感的木偶丝线。比之于志愿整规定律的高乃伊和重现历史的乔万尼，薄加丘四两拨千斤来去自如的玩法，显然更具有轻逸的本质。前提是，不要一相情愿的确定他在想什么，否则，就注定了被他戏噱了。

　　5 我知道的关于拉伯雷最大的趣味性，是看到某些文章在谈论着拉伯雷“一泡尿淹掉多少万人”之类的细节。我见到过许多人对那些细节大大不然，还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找了好多硬伤，证明：拉伯雷写东西前后矛盾。这个人这么巨大，怎么能坐在哪里等等等等。我以为这和某些人拿着花朵的客观性去论证王阳明著名的“汝来看此花时……”一样的可笑。我读到的感觉中，拉伯雷是微笑着写《巨人传》的。他根本就没有指望逻辑。从一开始那摧枯拉朽肆无忌惮的文体就可以看到，我们应该接受的世界是一个语言和意象的世界，而不用期待那些繁文缛节的理论、逻辑与事实。这个自成一统的自足世界，是拉伯雷构造的一个嬉笑的故事。雨果所谓“艺术的真实即荒诞与庄严融合为一体”早就由拉伯雷实现了。比之于穆尔那可爱的严谨的细节十足的几乎迂腐到有书生气的乌托邦，拉伯雷的世界显然更具有横扫一切飘然欲起的世界。用激荡荒诞的文体来构造世界扫除怀疑的空间，这是一个最狡猾的方式。拉伯雷自己制造了游戏规则，这样一个准诗性的表达领域是对于僵硬教条理性的巨大嘲讽。这是一个腾空而起的巨大世界。起作用的惟有语言。

　　6 塞万提斯与马可·波罗一样，是在失去自由的时分开始述说。区别在于，后者是在回忆，前者是在歌咏。卡尔维诺虚拟的《看不见的城市》中，马可已经不只是回忆。而塞万提斯更早的进行了他可爱的颠覆。堂吉诃德这个被包裹在盔甲中的骑士形象是如此的可爱，塞万提斯狡猾的给予了他所有骑士的特征，始终强调作者对骑士精神的敬重，类似于以矛攻盾的方式让骑士精神自取其辱。从象征意义来说，这是让中世纪裹上自己的外袍去殴打自己。这是一种简约而又轻逸的表达。没有血泪的呼号，没有苍凉的感叹。塞万提斯只是在把他厌恶的东西无限夸张，然后在旁边鼓呼不已。令我惊讶的是，他保持了旧时代的宏大文体，然而依然轻逸自如，没有落入局限。这说明他具有驾驭旧时代文字的能力。只是觉得没有必要那么做而已。

　　7 最后还是要说一下莎士比亚。比之于前几位那种颠覆重回归轻的人物，莎翁并没有写出如此的巨著。他所做的是：构筑了一种华丽浮夸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体，足以与先时任何体式文字媲美的文体，立起了一座可以与重的时代等高的高峰，然后成为了新的坐标。他华丽而浮夸的文风使他可能永无对手，也使他没有将轻逸的精神进行得更加彻底。他谨慎的从旧时代中选取了那些经典的要素，然后让自己和但丁站在了一起。于是，我看到的是一个貌似古典的莎士比亚。但丁放开了欧洲的灵魂，拉伯雷们成为了轻逸的翅膀。而莎士比亚为飞翔的过程添加了重量，使得欧洲在刚开始自由呼吸的时分，不那么接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