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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掉的文化
2004年07月01日19:02:58 网易文化 蒋峰
几乎没有什么开头,打从人们在黑暗中扶着墙壁进来时,就看见他们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做自己的事情;等人们被这闷热的天气,撩人的烟雾,以及难以熄灭的情欲之火折磨得不得不提前退场的时候,他们还在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或者说是又做了几遍。谁也停止不了他们,除非是把老板找来,求他把电视关掉,但老板会告诉你,既然你把这里看成了吸二十支烟,吃一袋爆米花和消磨六个小时时光的好地方,你就不会再有权利阻止我为其他人播放毛片了。
在那个下午使我最受益的是,我明白原来这世上最容易赚钱的职业是给这种电影写脚本的剧作者。不出十句的对白就可以将戏完整的拍出来,在这里更吸引人们的不是聆听,是观赏,观赏演员们激情四射的表演。剧中人轻易不会说话,以至他们偶尔冒出来的话语会让观众感到那么突然。一个大汗淋漓的男主角直到快要结束时才会对那位同样疲惫的合作者说出第一句话,他说:“对呀,还没请教小姐的芳名呢。”我几次回想这情景,都使我记起帕斯那无限温柔的两句诗:“只希望你甜甜的睡去,好等天亮时与你相识。”显而易见,在这里两个人的陌生程度丝毫不亚于渡边君的一次艳遇。
若不是译者的失误,就是米兰.昆德拉一个固执的想法,在《背叛的遗嘱》中他将所有的“情色描写”全部篡改为“色情描写”。这当然不能使卡夫卡·劳伦斯,甚至是亨利·米勒豁然失色,反而让那些导演惊惶失措,他们忧心憧憧的表示:“假如这些大师写的就已算是色情,那么我们拍的,真正的色情将何去何从?”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色情正向着文化的领域发展,而且称它为“色情文化”也容易说得出口。我在下午场所看到最能反映文化精神的是“戏中戏”。其实导演应该明白,他那些焦急的观众没有几个会耐心地欣赏这其中的文化因素,不过这带来的最奇妙的功效是令人们能从一部电影里同时看到一个女人分别穿现代装和古装拍戏。但“戏中戏”不能经常使用,至少王小波后期一些很不错的故事就被这种技巧糟蹋得不成样子,在电影中的缺陷也渐渐明显,就是这里面的情节时常发展到令人们没法从服饰上来辨别男女主角是在戏中还是戏外。
我的一个朋友向我谈起最新的《泰坦尼克2000》,在那里导演无所顾忌地剪截原版中壮阔的沉船场面,而他们自己拍摄的只需不断摇晃摄像机来达到剧烈震颤的效果。同原版不同的是,在死神来临的时候,人们没有选择逃亡,反而表现了他们从未有过的慷慨和豁达,在各自的房间里恭候死神的同时,他们抓紧时间享受着最后一次生命。在巨轮沉没的一刹那,每个人都刚刚完成自己的高潮。为了看到这部诱人的影片,我白白守了一个月的下午场。我想看看导演是谁,问问他是什么启示他这样来解释大江健三郎的将高潮凝于一瞬。
虽然与这部影片失之交臂,不过在下午场还是见到了更多的拍摄手法,如平行叙述、意识流(确切地说是性幻想)、对话波等,这些足以显示导演的智慧和远大抱负。的确,那些怀有才华和学识的导演不会甘心一辈子就只拍这个,而他手下的演员个个只会脱衣服,真正懂得文化的角色寥寥无几。唯一的一次是在文化讨论中,有个女人信誓旦旦地宣称金庸是当代最伟大的小说家。这我确实想不到,即使在我饶有兴趣地阅读金庸那几个月里,也不敢承认这一点。在我看,他同凡尔纳和柯南道尔类似,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攀到了顶峰,遗憾的是,三个人所处的山都不是很高,以至于有的人在别处刚走到半山腰就可以对金庸指指点点。与这类影片一样,这都本来令我充满好感的电影还是掉进了俗套这中,那个有见地的女人开始迅速沦落,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一位烟花女。后来就是听她哭,每次将自己出卖后她便放开嗓子大哭一场,弄得老板两次把声音调小,不过还是没有人同情她。首先人们认为,正是由于她不断的堕落才给他们带来了那些转瞬即逝的快感;其次我那与生俱来且挥之不去的文学道义上来讲,我觉得作为一个金庸称作最伟大小说家的女文学硕士来说,没有比风月场更适合她去的地方了。
我连续几个月都在琢磨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看下午场,虽然在这里既能消磨时间,又能学到手法,但肯定这不是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一个星期后,这在电影中作了回答。日本男人吃着冰淇淋对女主角说:“小姐,说真的,你的美貌使我想起我死去的妈妈。”这到没什么,色情文化博大精深,偶尔提到恋母情结已经不足为奇。“但是,小姐,为什么在日本像你这样有魅力的女孩子都要拍AV呢?”“这是因为,”她接着说出了最关键的答案,“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日本经济每况愈下,很多青年人失去了生活的勇气,纷纷走向极端,日本前所未有地处于毁灭的边缘。为此需要我们这样的女孩挺身而出,好让他们看到美好的一面,从此走出生活的阴影,以振兴我们的大和民族。”为了证明这一点,她随后将一位自杀未遂的老僧拉到床上,向他展示了生活的意义所在。老实说,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净化心灵的说教片,只是迟迟不理解的是,按照剧情来看,这位佛光满面的僧人即使不是童身,也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禁欲修为,缘何动作竟如此娴熟?
就算在色情中存在着上面的文化,但在当时除了能给你带来一时的兴奋以外,似乎毫无感情可言。每部电影放完以后,人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原来还是空空的。那时人们向四周望去,在雪花视频的微弱光亮中,他们看见对方陌生而冷漠的面孔。没有人愿意在这里碰到熟人,很多人仅仅是为了寻找孤独才来到这里。两个人可能对视了几分钟也不说一句话。屋子里静静的,我们看见阳光从黑布的洞眼中漏进来。有时候能听见呼噜声,那是前排的老人睡着了。老人最喜欢做的是在一个多小时的电影中寻找一开始就出现的那个金发女郎,以此验证自己的记忆力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值得信赖,只是同他那个年纪的许多老人一样,每当他们在那狭窄的回忆之路旅行时,总是在那些岔口上犹疑不决。金发女郎在他们心中成了个模糊的完美印象,因此他们永远也挑不出是哪一个,他们慢慢感到眼花,嘴里念道着:“哪个都不像啊。”然后就不知不觉地跟个孩子似的倒在椅子上睡着了。
老板常常进屋查人数,他们担心有线人出去告密,每个中途执意离场的人都要签上姓名和住址。有一次他进来突然将灯打开,大喊一声:“都给我别动!”人们惊恐地转过身,看见他一个人笑起来,仿佛为了缓解他的恶作剧带来的紧张气氛,他冲着一个老人说:“干嘛呢,老头?自个吐哪?”这并不好笑。第一个笑是他觉得老板自己的笑声太孤单,第二个人是因为发现竟然还有这么虚伪的人才发出的冷笑,由于听见这三种奇怪的笑声,其余的人也开心的笑了。这种引发式的笑声越来越大,就好像他们由于无形的压力已经很久没笑过,在这个下午他们终于记起了怎么笑。他们是这么珍惜自己的笑,直到那个老人愤怒地站起来,笑声还没有终止。那个老人打算要走的,到后来还是被老板按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坐下来。那种愤怒的激情在老人身上被时光之流冲了几十年,早已消失不见。他把激情当作他回到过去的唯一途径,为了找到这条路,他不惜顶着为老不尊的羞耻,跑过来看看激情是不是丢在这儿了。在这里他一度以为自己终于凭借这种东西回归到年青时代,等他一起在回家的路上他就开始蔑视自己。他觉得人一老就变蠢了,做出这么丢人的事还指望编点借口原谅自己。
其实人们知道这么嘲笑老人是不对的,但谁也不愿去道歉或是安慰老人,他们只能在心底自责,要不然就想点别的,让自己尽快忘掉这件事。然而忘不掉,就仿佛他们忘不掉环绕在烟雾上空上恋人形象和家乡的村落。半个长春的失恋者以及来此打工的外地人全部聚在这里。外地人把这看作廉价的旅馆,失恋者似乎以为躲在这里可以暂时地远离现实,他们盯着片中的每一个女人试图让她们占据心中恋人的位置。他们闭上又眼,思念的女孩就如摸不到的梦一样又浮现在黑暗中,泪水就在他们眼眶中转得不停,为此他们还要对自己解释说这是烟呛出来的。
没有人在这里会感到愉快,即使是南方来的打工者,他们误以为在这里获得的亢奋之感能驱除长时间远离家乡的哀愁,结果反令他们更为难过自疚。有一次老板要一个人出来给他证明在一个月里他放的每一部都是新片,从不重复。那人用模糊不清的安徽话说自己不常来。“不对,你天天都在这儿。”他表示自己即使来也是为了睡觉。“可不是嘛,”老板说,“瞪着眼珠睡,睡得直流口水。”人们又笑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笑,每个人都不想吃亏,谁也不愿先停下来,以至于这场笑声无休无止。这令人感到悲哀。我之后的两个星期向俄国老头借了一个题目写出一篇《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我让整个城市最卑微的人物都坐在这里,谁也瞧不起谁,甚至更瞧不起自己,由于他们在色情中找到更多的是失落,于是他们试图以嘲笑来掩盖伤感。有时候还有我,一个偶尔做着蒋峰之梦的穷学生,指望以这种兴奋来挽救不断消沉的心。
那一刻的笑声使我明白我永远都不会再来了。需要的和不需要的,在下午场我都找到了。我抓起书包向外走去。老板拦住我,他让我看完再离开。我看着他。我想我或许应该把书包挎在右肩,这样我就能把钥匙和零钱塞到有扣子的左大衣兜里。“不然把名签上,你有急事的话。”我从他后面的窗户望到外面一条十米长的冰道,几个孩子反复地助跑,滑行。“我再说一遍,把名写上,愿走就走,可别逼我用拳头说话。”赶快出去吧,助跑十五米,从冰上滑出去,以后再也不滑回来了。“蒋峰。”我告诉他,“一直记着吧,不出十年你就知道这名字有多重要了。”那篇闹剧般的失败之作被我投到火炉中,我想这样的话那种说不出的失落就会随之消散,直到一年之后我坐在电车路过这里,我才意识到忘掉这个是不可能的。原先一条街的小房子现在已被推倒,一层灰雪覆盖上面,附近的居民像美国特工一样在废墟搜寻着整块的红砖。那一刻我就明白,这种失落掉的文化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像冬眼后的动物在蛰伏了一年之久又不断地缠绕着我。我知道失落将永远存在于我的心底,我从不向人轻易讲述,就仿佛忘不掉的梦是无法说清楚的。唯一的一次是在晚场和魏宁说起,那是学校为了马上到来的会考在四点到八点组织的补课教室,我们把它叫做晚场。空旷的大厅里闪烁着不定的昏暗灯光成了同学们谈恋爱和聊天的美妙天堂。每天都有不同的老师都要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喊上三个小时,以使自己的声音压过数百人山盟海誓般的爱情表白。我和魏宁在第一天按照年代和国籍在笔记纸上写满了五百三十一位作家的名字。第二天我们靠猜拳来预测世界杯,两个小时以一个令人沮丧的结果——突尼斯夺冠承认了竞猜的失败。第三天我们一边嗑瓜子一边谈论骄傲的福克纳,福克纳是那种只适合阅读的作家,读者对他说得越多,对他了解就越少。等瓜子皮铺满长桌的时候,我们都想到了这一点,然后我们就不说话,作出听课的样子,两个人重新回到各自孤独的荒原上。寒风从外层的窗户吹进来,发现内层的窗户关得死死的,于是风在夹层中伤心地哭泣,这种十一中式的哭声像无法愈合的伤口伴随了我们三年之久。老师在那块仿佛涂过面粉的黑板写着看不清的公式。为了不使我们在失落中迷失方向,我向他讲起有关拍AV片意义的笑话。“假如你没有从中发现生活的意义,至少也该学会诡辩的艺术。”他听后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三秒或是五秒,老师或多或少地写了几个字,又一些风吹进夹层明白受骗后低声地哭着。接着魏宁以他特有的口吃将他要说的第一个字延长了三五秒,而这句话使我决心,即使是为了幽默我也不会再讲起这些了。他是这么说的:“你看的是《露水鸳鸯》第五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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