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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满死鱼的天空
2004年07月05日17:49:32 网易文化 李傻傻
大雨制造了一条浑浊的河流,它急促地向更大的河流奔去。落叶和鸭子在桥墩下的漩涡里打圈圈,沉下去,又在别处浮上来。鸭子惊声尖叫。我背负一个捞网(捞鱼的工具),没工夫理会这些,一路前行,她提着鱼篓,赤脚在泥水里提起、落下,勉强跟上我的步伐。
在河岸内凹的河段,或者河湾,风暴中心一般平静,大白泡沫和碎树枝等在水面洄游,仿佛到了这里水再也冲不走它们,就算大雨再下十天十夜,或十一天,只能任它们在洄水中悠然自在,自在神游。鱼就藏在这些悠然下;在混杂着各种杂物的浑浊水流的汹涌奔驶中,鱼呆在这里寻求片刻安静。
早到的大有人在。癞皮三爷已经把罾架好,并且我目睹他起了第一罾。罾里跳着大点的草鱼,小点的鲤鱼,更小的泥鳅,长的黄鳝,短的虾子……他并不挑拣,一概捉起来放进脚边那个灰黑的篓子里。然后又把罾放回水中,坐在田埂上,斗篷放在旁边,雨已停了,他卷了旱烟抽,阳光照着他的脸。他脸上很欢喜,但一言不发。这是真实的回忆吗?好象不是。其实是想象?它很鲜明,不那么空穴来风……
我只能在河边的水草丛里,一网罩下去,捞上几只草茎上挥舞须角的小虾,几只螃蟹,几条手指粗细的白星子。或者在稻田水注入河流的端口,意外地获得几根吊水泥鳅。我们走在河边,斗笠偶尔飘落,等待夜色渐锁,鱼篓变得稍沉。她总爱把鼻子使劲伸进篓口,看,闻,那群滑溜溜的东西似乎给她很大的快感,一上午她就看了那么一千三百次。
晴天,夏天,农闲,我们可以钓鱼。白天放白钓(为了方便如此称呼之,和夜钓相对,其实哪有这么古怪的叫法,而且动听),晚上放夜钓。所谓夜钓,大体和白钓并无二致,也是上好钓饵,也是放到水里,也是等鱼儿傻不拉叽来吃,区别在于白钓是随时有鱼随时取,夜钓却整夜垂在水里,天亮再取。我那个夏天一直等待鱼儿上我的钓钩,但也许是我的饵上得不好,也许我跟鱼有仇,基本上整个夏天一无所获。同去的小孩放十竿钓的话,再不济也能起上一条大鱼,多时甚至三四条。我很眼红;每天清早,我不得不沮丧地开始新的一天,入夜,又满怀希望,把鱼钓放在少有人去的河段,深水的河湾,期望一鸣惊人……
爷爷说:“你去放‘毫’”。这又是捕捉水产的方法之一,具体来说,是捕捉泥鳅和黄鳝之法。所谓‘毫’,是这种工具之土音音译。它的形状像个酒瓶,更像点的话,像个可乐瓶子,因为它的腰部有优美的凹陷。细竹篾片织成平行的图案,很好看。但更实用。在‘毫’的一面中部稍靠前方一点涂上用煤灰和蚯蚓捣碎搅和而成的诱饵,再用泥巴糊上(作用乃是只令诱饵散发气味,而防止水将其浸透使其脱落漂散沉潜),夜里放进稻田。放时稍微陷进湿泥,而口子和泥面持平或稍低。这样,为美味所诱,泥鳅和黄鳝不得不钻入毫中。自然,工具的巧妙使它们进去容易出去难……使它们能进不复能出。也还是清早,我去把毫取回。为了辨认位置,我只需要找前夜插上的柴棍子。那是我的标签,显示了我谨慎的一面,因此我从未丢失爷爷给我的十只毫中的任何一只,只有一次,我起来晚了,夜里下了大雨,稻田已经被夏天的一个农夫赶着一头水牛犁翻……这也说明,我从小就因为睡懒觉的坏习惯遭受过损失……
罾,捞网,钓(无论白钓夜钓),“毫”,都不能迅速有效地获得大量的鱼。顶多够一家人吃两三顿。后来人们创造了很多办法,又由出门打工的人借鉴沿海开放城市捕鱼经验,花招迭出。我目睹诸多花招的诞生,不知哪个更好,如何是好。
无论如何,捉鱼的绝好季节还是夏天。这里雨季长,山洪爆发量大,往往会把散布各处的池塘水库冲垮。这就意味着大批有主之鱼变成无主之鱼,顺着山涧水沟窜进河里,有的甚至流到了洞庭湖一类的大地方。水一退,割据各个河段的村子也许会不约而同地想到,毒鱼的大好机会来临了。
据我所知,一般是用茶枯水施毒。所谓茶枯(我又不得不向你解释,说什么“所谓XX”),是指茶籽榨油后剩余的渣滓,一般压成圆饼状,可以燃烧取暖,经久不熄。小学时哪个男孩不经常用手指迅速地把别人火桶里燃得正旺的茶枯夹到自己火桶里来。也可以研磨成粉,与水相调,倒入河中,使鱼虾蟹鬼中毒晕眩,浮上水面。还可以剁碎了,用来洗衣服呢。大致就是这些,也许各地稍有不同。
据我所知,人们用打谷机桶装了这些茶枯水,凌晨在上游倾倒。天一亮,鱼就差不多撑不住了,纷纷翻白。得知了消息发现了动静的大人小孩都聚集在河边。鱼本来聚集在河底,现在成群结队浮上水面,河里一片鱼肚白,在太阳照射下偶尔光彩夺目,好似繁星密布的天空,一会儿其中大部分会被或大或小的手提上岸去,小部分则果了鸭子腹。
我也曾捡过几回鱼。从小到大,这样的毒鱼行动进行过不下十回,某年二十天之内甚至连搞两次,我不是瞎子,没有理由一无所获。当然,收获也并不大,都在一斤以下。有一次在坝上看牛时,我倒是看到过一尾大的。我看到它尾巴一闪。我衣衫也没脱,就扑通一下跳了下去,跟着又有几个人奋不顾身跳了下来。我除了碰了一下鱼尾巴(也许是腰肢),什么也没碰到。别人相信也不比我幸运多少。那鱼太大,一时半会晕不了,后来在下游一里左右有人捞到一条七斤多的,我怀疑它的尾巴就是我碰过的那个尾巴。
后来,人们又懒得磨茶枯水,直接倒一桶农药,敌敌畏,杀虫净什么的,省事多了,效果也更加明显。这样搞了几回,大鱼就比较少了,还毒死过鸭子。几个女人在河边拎着死鸭大声叫骂;我吃了这种鱼之后拉了一阵肚子。拉完肚子,我有点虚弱。
总的来说,这样倒药,除了鱼死得多点、鸭子连坐、几个肠胃不好的人拉了肚子之外,基本上没出什么事故,人们就更加放开手来干了。河里的鱼少了点,也正因为这样,丝草长得更茂盛了,用池塘养鱼的人因此减轻了很多负担。河鱼吃的丝草池塘里的鱼岂有不爱之理;有一段时间竟然有外村外乡的人开了拖拉机来这里扯丝草,一车一车地运走,河里的丝草也不见少。腊月二十几的时候,这些鱼一般已经长到两斤左右,人们就用抽水机把池塘之水抽个见底,把能看到的大鱼全部捉上来,放在水桶里卖。喂丝草的鱼很鲜,这是共识,因此往往不出半天,养了一年的鱼就各随其主,分散完毕。池塘里只剩下几个不屈不挠的小孩在寻找泥巴深处的鲫鱼和泥鳅,全身是泥,但眼睛是清洁雪亮的。
有的人不只过年想吃鱼,平时也想增加点营养。街上卖自然有卖,贵啊。于是有人夏天就用炸药在深水处炸(我在另外一篇文章里说到这种得鱼法,各地都有,我再罗嗦两句)。先扔点米或蛆什么的到水里,把鱼骗到一块,然后再扔炸弹。就好象集中端掉四人帮那样。往往收获颇丰。我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有几个人因此炸成了重伤。往往是一条手臂炸飞了,孤零零地躺在河滩上。这几个人,后来都被称作“一把手”。再后,电雷管传入山村,只用两节五号电池正负极轻轻一碰,事先放在水里的炸弹就听话地制造出巨大罕见的水柱。片刻之后,鱼就陆续现身,仿佛满天的繁星……也有的时候,月明星稀,而且那月亮还被一个身手敏捷异乎常人的小孩轻松夺去,拿电池的人就会仰望苍穹,或俯瞰水面,或遥看远方,骂道:“娘卖X的。”又往上游,或是下游走去……身后是水面,漂着灿烂的鱼肚白。
炸鱼快捷、有效,而且后来也安全,但是,金无足赤,炸鱼也会受季节时令限制:冬春秋不能,因为水冷,为了条鱼打摆子不值得;涨大水不能,生命诚可贵。这时候,麻鱼机亮相了。这种麻鱼机可以全天候工作,而且在目前几年,你绝不会空手而归。……好处是如此明显,很快有人以此为业,整天在河道低头工作,一手麻,一手捞。除了自己吃,多余的可换钞票,泥鳅三块五,黄鳝三块一斤(为什么城市里黄鳝比泥鳅贵),小鱼呢?大鱼呢?我记不清楚了;除了在河里逮野鱼,夜幕降临,还可到有主人的池塘转转……冬天可得小心,塘埂上埋着防贼爆弹,威力不大不小,一踩就爆,不会让你血肉横飞,但足以令你脚板血肉模糊……这些你都知道,不用提醒,我这是犯了嘴瘾。
后来,有人买来了一条小船。船上没有什么鸬鹚之类的鸟雀打盹,只有一台小型发电机轰鸣。两条电线垂到河里,船尾拖着一个鱼网……龙王(要是有)总是透过水晶宫透明的屋顶看到闪电……也许是受这种机器的启发,一个我认识的鼻毛茂盛的长辈,笑呵呵地说:把变压站的高压线剪下来,放到水里,我就不信高桥下那八个金鲤鱼不出来——高桥下有金鲤鱼是本地的一个传说。传说鲤鱼白天很少出现,半夜在河面上高高地跃起。一个接一个。看到的人会吉祥得不得了。传说的是否可信我不敢断言,捕鱼的方法工具和鱼相比,哪个更多,哪个更少,我也不敢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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