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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铜鼓潭
2004年07月05日17:54:25 网易文化 李傻傻
寨上山有宝贝。夜里,山上会发出红光。
铜鼓潭不知有多少人听过这个白话。至少,连最年高硕德的老者也说不清楚那剪径强人所盖寨子成为废木料场的年代了。
铜鼓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亲自去寨上看看,去取宝,却畏惧沿路峭壁悬崖,荆棘丛生,非鸟雀不能过。或许真有去的,但是我并不知道。
铜鼓潭不知有多少人日夜为她所养,又离开她,唾弃她,污染她。我也曾在里面和人群夺过被雷管炸晕的鱼;但是具体是什么鱼,假使有人一定要去考证,我就说一切从未发生。
铜鼓潭水面宽阔,无风时水波不动,起风时水波却很荡漾。水上漂满了小孩的乳名、牛哞羊咩鸡鸣狗吠,和千百年堆积的人声。八百岁的炊烟照着潭水梳理辫子。早一次,晚一次。日落前后,你会看到女人们开始把煤柴添进灶眼,架锅架鼎,烧起夜饭来。灶台里有一个内锅。所谓内锅是什么呢?在乡下呆过的应该不会说不知道吧。它也叫温锅,是深嵌在灶墙里面的。烧火的同时,灶台受热,热量传到温锅上,锅里的水便慢慢地冒出滋滋热气。等到它们汩汩翻滚,下窑的男人、放牛的小孩,也该在门边吹响或沙哑或清脆的哨子了。
黄昏时天气好象刚刚出完瓦的瓦窑,令人十分郁闷。矿下拖煤的,那黝黑的门洞里生活做饭的女人等待的对象,对于上面房子里的女子和正在河边草滩或山坡上放牧一头水牛或几只黑白小羊的儿童,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虽然热得心里烦躁,却只想多拖三两筐再上去。
鼓声就在他们装煤的空隙里传了进来。不知道发自什么地方。好象是清晰地在耳朵边上敲响,又仿佛离地面还很远那样缥缈。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声越来越急切,到后来渐渐听不真鼓点,只是一片朦胧浑然,好象戏里武生刀枪互斗,刀光枪影舞到水泄不通、风吹不进……就算是你,也会听得心里焦急发慌,却还支楞着牛耳朵。
既然心神魂魄都被勾走,大家就扔下筐子铲子,跑到外面去看看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河岸上早已围定了一大圈人物。有刚刚从水面下钻出来,手里提了一条钓竿,一条鲤鱼还在线上挣跳的小孩,有怀抱雏儿喂奶水的新母亲,有从山里回来荷锄担柴的男子,有嘴里刍着什么树叶草茎的牛崽,有咩咩叫唤的白的黑的沿路掉下黑豆大小屎粒的羊羔子,有闲人,有跟随主人跑的狗,在人腿间钻进钻出……溪面各处飞舞红蜻蜓、黄蜻蜓、绿蜻蜓。主要是红蜻蜓。燕子飞得极低,剪刀尾巴不时擦落了稻花。天上起了云,好象各式各样大小怪兽,翻滚变幻,看过的人都说好看。竹林被风吹出了十分大的声音。热风吹到身上,马上在衣衫上结出一层盐花,马上吹出一身新汗。
红蜻蜓飞得极乱,可是人们心思已都为一个对岸高崖草坡上打鼓的人物吸住了。击鼓的是个老人家,白衣衫白头发,胡子也是白得透明闪光。这一片白被大风吹得左右飘飞,而超然风声而上的鼓声像一万响的炮仗,又像除夕那一夜的烟花,动静响亮,开出花朵,是不曾梦过的如此的歌唱。那张鼓,更何其希奇少见。直径怕有一展臂,黄桶那么大;鼓身子必是黄铜做的,光芒幽幽夺目,像是经过精细遴选的女童手掌无数遍摩挲之后方才得到,是宝物。
一切人魂魄仿佛脱离了身体,恍恍惚惚,一面闭了眼睛思念凡俗的肉壳子,一面且唱且哼,渡过了溪水……突然落了大雨……挟以骇人的雷声。闪电从树梢上掠过……水面照得澄澈……通明……訇的一个炸雷惊醒了人群,对溪的鼓声也似乎被雷声炸飞了。有人看见白身老人走到溪边,一闪眼不见了,水面被雨浇得沸腾……却再也不露他一丝痕迹。
大雨落了一夜。清溪水面业已加宽了一倍,哗哗地淌着黄泥汤。水面各处偶尔漂下上游木桥冲散后粗壮的木头。地上到处是临时的小溪,清的、黄的,急的、缓的,都泄到潭中,发出茶壶装水水将满时一样的响声。树叶子滴滴答答把水滴到下一层树叶,再下一层,再下一层,最后一直掉到了湿泥巴地里。
雨停时人们赶到煤矿边上,发现水口已经快齐到矿沿了;山坡上冲下的水柱还不断地越过挡水土埂,加入到一井灰黑水里。黑水还旋着旋涡:看样子下面有一个大洞口,把水吸引进去。人们七手八脚把冲来的沟水引开,心里却明白得很:这煤矿是崩塌了。
如你所想,人们说起对溪高崖上老人似乎没有带走的大鼓。可是崖上光光的,鼓早已被激流撞得不见影子了?可能是的。
那虎虎动人的鼓声还未为人所忘却,而且有人说,要是不听到打鼓,窑下的人说不定就浸死在窑里了,说起来,是鼓救了我们啊。
既然如此,这个潭,这个地方从此就名之为铜鼓潭吧。你可以看出,这明显带着神仙迷信色彩,可是一个地名的由来,自然有它或瑰美或古怪的故事;在它得名之前是如此,在它得名之后又何尝不是。
又过若干年。用“若干”比较贴切,因为我对一切都并不敢肯定。又过若干年,寨上山的寨子的痕迹全部消失,空地上重新长起一片高深杂树。人们还是世代听到传说,但是无论是故事本身还是言辞之间都已经有了细微的改变,变成是,铜鼓潭下面住着仙人。寨上山有珍宝,有时夜里会发出红光。
别问我为什么并未经历却能获悉种种变化。我只能说,又过若干年,潭边人商议煤矿似乎还可开采。就集合强壮劳力,清掉那堆坍土,在旁边另开了一眼窑,把休息的煤再挖出来,满足本村燃料所需。又辟一亩田,堆放余煤,贩卖到外地,或由外地人来拉,换了很多钱。
这一天,只剩下A在窑下收拾铁锨、铲子、镐头等一应工具。矿灯充电不足,光线渐渐微弱。他只好安静地坐着等人下来。是如此安静,地下虫鸣也不曾发生。在这安静中,A耳边隐约传来声音。似乎就在隔壁。A侧耳听,似有人叫唤声、小孩哭声、鞭炮声、唢呐声、锣鼓声音,诸声混杂不真切,像在水中听人说话,但是,绝对不是井上那些事。A对井上风的笑声都了若指掌,这一点我倒并没有骗你。A用镐头敲敲土墙,传来沉闷的回声。于是他尽力挖凿,湿土块簌簌啪啪掉落,各种音响愈加清晰了。又猛力一镐下去,一束拳头大小的光线猛然打了进来。A心里闪过传说,闪过遇见仙人与藏宝的狂喜,双手挥舞更加迅急用力。洞口慢慢扩大,终于可容一人爬过。
A的头探出去时,没有遇到珍宝、仙人。他不会遇到这些。他眼前豁然开朗,只是一片桃花源一样的地方。“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与铜鼓潭并无二致。只是稍稍远离洞口,有一小溪,淌过溪水,经过一片广旷的稻田可以到达最近的房屋;两排漆了发亮桐油的木头房子,夹着一条小街。街上似乎正进行市集。那喧闹的人声,满箩满筐地装着,一排一排摆列着,一屋一屋搁着,一层一层堆着,仿佛还实在万万不能装下。围看耍猴子把戏的一圈人发出那喧闹人声的一部。有人迎娶新娘,有人出殡,两方面炮仗都震天价响。锣鼓、唢呐、哭声,大喊大嚷讨价还价的论调,你骂我一句娘,我骂你一句娘,你再骂我一句娘……人太多,好象米场白濛白濛了的米那般拥挤……很明显,这一切与铜鼓潭并无二致。 但此间人与铜鼓潭人相比,高大强壮美丽许多,也很明显。男如兽猛,如水中磐石;女子清丽,如石上山泉。出殡队伍中男人脖颈上所挂之鼓,A听说过没见过,直径怕有一展臂,黄桶大小。鼓身子必是黄铜做的,光芒幽幽夺目,必经过了无数女童手掌无数遍摩挲方才得到。
集上的骚动,吵吵闹闹,那种喧嚣的起伏,远远听去像是飞瀑直坠的声音。A在这洪壮的潮声中,寻找有水井的地方。有人指给他那条小溪。溪水萦回清亮,石子和鱼都看得很清楚,或动或游,与铜鼓潭并无二致。缘溪而行,不数里,桃花夹岸,中无杂树。落英缤纷,芳草萋萋。尽处有高崖,攀满各色绿色植物,有藤葛,有小树,有百年老松,有枝叶间尚挂了未落尽的暖红的果实“猫眼睛”的大丛火棘。石缝中一股大泉坠下,尖石划开,帛帛有声,又飞流直下,掉进一个深潭。潭边异花开放,在水边梳妆,蜂蝶翩然翻飞。掬水饮之,甘冽清甜。一头黄麂潭边舔水,见人而不奔走。这一切美丽,明媚,新鲜,这一切令人妒羡,赞美,惊奇。
A流连一天,等到白日西坠,鸟雀回巢,青山轮廓渐渐模糊,连绵起伏令人疑心是一个长长的哈欠。似乎木头房子顶上晚炊起了,集市上却依然那般吵闹。等到灯光星星点点,眼前更何其不可思议;那一片灯光都是红色的。
待到天明,A想念那黝黑门洞里白脸的女人,爱哭爱闹的孩童。他往来时的路走,但是早已经仿佛梦里游过的河,处处不留痕迹。
潭边。春草迅速发青。A攀到潭上高崖摘猫眼睛充饥。猫眼睛味道有点涩,但是饿得慌了也不失为一种美食。拨开火棘枝叶,A看到了一个洞口。
弓身钻进去,走约十里路,一路并无羁绊。再往前走有个大东西挡住了去路,直径怕有一展臂,黄桶大小。身子摸上去刚凉细腻,想必经过了女童无数遍细心摩挲。轻捶一下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大音。绕过这个大怪物,再前行十余步,你会发现彻底到了绝路。别着急。小心摸索。你会在右手边发现一个旁洞,大小跟南方地窖的储藏库差不多。身边有石子的话,扔一颗下去,很久之后你会听到咕咚一声水响。这说明,下面至少是一口深井,也许是一片宽潭。我为什么说要小心摸索呢?因为如果不小心,你在黑暗之中是很可能摔下去的。当时A就是摔下去了。不过摔下去也无须惊慌,你顶多落水之前有一刹那的恐惧绝望,但是只要你会游水,只要你还有力气游水,你就在这本来没有波纹现在被你弄出纤瘦波纹的深潭里拼命游弋吧。你不必惊慌,不必恐惧,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必说,只需要一直往前游,一直往前游,你就能像A一样,像任何人一样,来到铜鼓潭清澈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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