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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马山
2004年07月05日17:56:18 网易文化 李傻傻
一
为了逃学,我窝在江边上石料堆里,藏到烟草站楼顶的大水缸中。听任她如何竭声嘶喊。她以为我淹死了,沿着河岸边喊边走,带着压底的哭腔。
这一切我在烟草站楼顶看得清清楚楚。烟草站的废水泥缸子积满砖瓦石块,狗尾巴个头很高。翻开瓦砾,蟋蟀顺着枯枝摸爬。我想抓住它,可是怕它咬手指,就盯着这黑色粗笨的东西,直到它重新栖驻到潮湿的黑暗之中,或者消失于浓密的矮小灌木。
江岸石料场,大块大块的石头堆了一亩田,大石头之间的空隙可以容身。手臂在石头棱上总是把皮输掉,流出血。
学校在桐木山。后面有三棵古树,一棵是皂角,一棵是枫树,一棵是槭树。夏天,白鹭把树占据了一半,树几乎是白色的。把石头往树上扔,如果扔得足够高,白鹭就突然越过河,飞到对岸的山林中。休息时,它们的鸣叫短促慵懒,听起来是这样的:艾~~~屋。艾~~~屋。艾~~~屋。带颤音。捕食的时候,我从没见过它发声,我猜是为了不惊动敌人。它在水田里啄泥鳅,飞到浅水滩上抓小个子鱼。然后把它们吃掉,或者叼回去,给小白鹭。
树下有块大坪,全被树阴荫住,落满了白色鸟屎。大风来时,吹落几只小白鹭。如果谁幸运,当时恰好在场,就可以把它捉住,代替大鸟喂东西给它吃。它除了吃泥鳅和鱼,还吃小蚱蜢,细蝗虫,但不吃蝉。
蝉也就是知了。我妈又告诉我是“牡凤”。我相信它们是一种东西。在三棵古树上,成千上万的蝉整个夏天都在叫。叫声就像树叶子一样,把每棵树都挂满了,还有很多掉到了地上,被小风吹跑。
如果没什么惊扰,蝉的叫声会始终如一,绝无变化。我躺在草坪里,已经习惯听它嘶声鼓噪。可是当我翻身,弄出了点动静,或者撒尿时淋在草叶树枝上的声音太响,它就突然不叫了。并不是不叫,只是好象在远处,距离拉开使音量显得弱小。也许并不是飞走了,只是把声音压底。可是也可能真的飞了。当你离开,刚才站立的地点又乐声大作。如此蹊跷。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在一根小灌木细枝分杈的地方,它正拿尖嘴钻进树皮喝水。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好象螳螂猎食的大刀;蝉无论怎样挣扎,兵器都不曾松开。
我喜欢这三棵古树、树下的黄土坪、坪上白白的白鹭粪便。但因为大人的告诫我不敢碰那最靠近学校的枫树。他们说那是一棵“树王爷”。树下有碗碟。碗碟装着供品。旁边插着熄不灭的香烛。你要是胡乱动它,它就会怪你,要你肚子疼。就像指月亮会被割掉耳朵一样。而且,往往我刚刚掏出小鸟,还没往树干撒尿,就被班主任伍后夏提着眼皮抓回去了。青竹等人大声地笑我,站在河边。
二
水流经这里,显出孕妇一般丰饶身段。一些妇人女孩受了大小不等的气,想不开,便跳河而死。
其中一个叫做水莲。在山林里,水莲与一个挖煤的外乡人合欢。添了新婴儿,为人所知,出于羞惭,故意在冷水里溺死。那个婴儿就是月宝。他天天和我们一块在江里洗澡。青竹说,你妈妈是露水鬼,小心她把你接去。没想到他一点也不怕,说,我妈不得接我,要接也接你嘛。我们都觉得他很有道理,他妈妈要接他,只要那天一同沉到水底去,咕咚咕咚即可。要是她真的饿了,想找个小孩吃,那她肯定找人家的。这一条把我们吓坏了。
大人说,露水鬼会变作各种东西。它想吃女孩,也许会变一块花手帕,你一挨近,它就把你拉到水底,让你陪它。有时变一条肥鱼,没力气似的漂在石头桥下,河水幽清。细院子的秋生在铜鼓潭,就为这个送了小命。不过露水鬼离开了水,就什么气力都使不上了。我爷爷说,夏天一个人在江边上车水。一个光溜溜的小个子钻了出来,要帮他一把。他说难为你了。小个子又叫他去江里洗澡(想要他的命)。他设计用言辞把小个子骗到背上。一上背,就箍紧它,死不放手。到了屋里,往地上一扔。露水鬼变作一个棕树篼。一斧头劈开,流出好多血。我爷爷说,你在河里洗脚,它会挠你的脚板心心,你站不稳倒到水里,它就把你拖到深水去浸死。
这是大人吓唬小孩,令他畏惧下水。他们也说在老虎崖有野猪婆婆,黑树湾有高臂大王。有人说见过它们。有人说,鸡公吃完喜酒,背回一块猪后腿肉,路经黑树湾,肩头一轻,猪后腿不翼而飞。它们还跑到梦里吓人,往往青衣裹身,御风而行。
我没有见过高臂大王,但是见过黑树湾高高的毛竹。别的山中罕见,最适合做钓竿。但山是有主人的,偷一次竹子,要冒一次险,要小心被抓住衣领,提到你家向你爸问罪。主人比鬼更可憎。但是主人没有鬼那么大的本事,可以百万军之中取上将之头。我偷过两次之后,钓竿已经几捆,根本没有办法用完。插在春天里,四季豆豌豆攀缘。
风和日月使毛竹失去水分,青面变成了黄面。
奶奶所在的村庄有人放电影,《醉鬼张三》。我像个癫子,跑过去看。电影散场,什么都睡了。一切寂静。星星和五指都看不见。我贪近,怕黑,往奶奶家走。可是门上了锁,人都走光了。星星和五指都看不见。人一动狗就叫。
毛竹靠在奶奶房屋的木板门边。我抽了一根。进了闹马山,会碰到更多的狗狂吠,我需要这竹竿,打那些畜生,小心被它们追上。快走到拱桥了。拱桥边一盏香油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那是照着新死人的灯。才放完一场电影,这么快就死了人?是农药鬼吧。旁边也许站满了黑树湾一带的阴魂。我闭上双眼,飞走。竹子擎在前方。心脏挂在竹子上。竹子好比行军冲锋时阵首的旗子,使我壮胆,使我脚尚可移动。跑出一段距离,鬼应该追我不上了,回头看那灯盏是不是被风吹熄。看见它摇摆。仿佛有人用手挡着阴风,而风吹过指缝。
途经拱桥去闹马山,往往有新鬼摆在桥头。棺木底下,一盏灯。风好象吹过什么透明的手指,摇曳香油燃烧的灯光。而为驱鬼起见,为壮大胆子,我每次夜间经过,手里必提了一根竹棍。
三
竹枝抽在屁股上最疼。我躲在草丛里,不想去点麦子。天色漆黑我才湿淋淋地回来,手上提了条三指宽的晕鱼。那是我跟炸鱼的跑了一天捉到的。
最后总是想睡觉。为了睡,只好让竹枝把屁股抽烂。为了不挨打,就睡在墙角柴窠里,或牛栏顶上枯草中。早上被阳光吵醒,妈妈看了心疼,打了三个荷包蛋。那条晕鱼已经红烧,撒满姜抹、蒜叶子、剁辣椒。
闹马山对门是朝阳庵。我吃过鱼后,她要我跟她去老虎崖锄红薯。这样就要经过朝阳庵。说不定会碰见他。因为他经常在那里和人家打牌赌宝。前天,她就把他们的牌桌子给掀了。当时好几个人张开了嘴巴。牌掉进了桌子旁边的水缸里。那个水缸叫做“大力神水缸”。这个名字是我不久前放牛时溜进去写在缸子上的。当时庵堂一片静悄悄的午后。现在这里也是。大力神水缸也被搬到坪里,晒太阳。她说,那个炮子打的,不晓得又到哪里打牌去了。你个黄眼崽崽,以后要是像你爸爸就好啦。
太阳落山一阵,我们扛着锄头回到了闹马山。在红薯地里,一只黑狗追一只肥肥的灰野兔。我回头,看见野兔跑出黄色绿色的草,来到了我锄头棍棍底下。她当时正在跟我说话,我根本没来得及把锄头抡到兔子脑壳上去。她说,今夜你跟我去找你爸。天天打牌,不归屋了,干脆死到外面,别回来了。她转头。她看到那么大的一只野兔子从眼前跳到了坡上,一锄头砸去,却只砸断了一根长势颇旺的红薯藤。
你个鬼崽崽,怎么不拿锄头蒙。一点点用都没有,连个兔子都打不到。她弯下腰仔细把烂草等等铲除,还说他最爱用干辣子吵干兔肉下酒。当时太阳马上就要下山,狗的主人把狗叫到了身边,手里提着那只大灰兔,还赶了一头大水牛。
闹马山太小,寥寥几户人家根本藏不住人。叶家是大村,房子檐溜接檐溜,道路弯曲,七拐八拐,生人走着走着就晕了。我以前去那里看过一次电影,和该村小孩打架后穷追猛打,陷于其中,转了半天。这样的地方打牌很安全,派出所来抓人了跑也方便。我不知道她在几百户人家里找他有什么用。她白天表现得十分恨他,现在倒急于找到他。我觉得她有点奇怪,不过还是乖乖地拉着她的左手,自己的左手提着煤油灯。迎面走来的人手里拿着电筒,发出雪亮的光。可气的是他们还喜欢照我们的脸。很刺眼睛。
我们在每一个有灯光的窗子前停下来。窗户大敞开的什么异常都没有。那些贴了窗户纸,或者是花玻璃的窗子,如果只有下半部不能透视,她就把我抱上窗台,让我看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是否在打牌,是否有我爸爸。要是恰好窗台被设在里面,玻璃好象贴在墙上,根本站不住脚,这时我妈就让我骑在她肩上,跟看戏一样。那些贴了窗户纸,上下都很严实的窗子,就用手指挖个小洞,像飞天大侠,采花大盗,拿一只眼往里瞅。碰上上下都是花玻璃的窗子,无法偷看,她就会敲窗子边上的门。主人说,坐一下。今天竟然舍得到这里来了。凳子还没搬来,她说,不要坐不要坐经常来的嘛,国胡子到过这里冇? 没有看到他啊。哦,我还有点事情,难为了。
此时我站在窗外,眼皮开始打架。我瞌睡了但是并不想睡。我希望妈妈快点出来,带我去另一个亮窗子后,我迫不及待要爬上窗台。因为,在此之前,我看到了洗澡的母女两个人。小女孩是我们班上的。她妈妈的光身子让我吓了一跳,同又觉得非常好玩,看她比睡觉有意思得多。
爸爸其实就在叶家,但我不告诉她。只不过我看到了女同学的妈妈,还想看到另一个。但是乡村妇人没有天天洗澡的习惯。那天晚上,整个叶家村只有一个女人在睡前沐浴,抬头望明月,乳房般温暖,相比之下,青蛙叫声如满天星斗。星子中经过拱桥,在妈妈背上恍惚入梦,听……闹马山……传说中睡着了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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