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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当作鬼的人

2004年07月05日17:57:46 网易文化 李傻傻

  我坐在塘埂边上,越来越害怕。

  天黑黢黢了。塘里的水没有月光映照也黑。偶尔听到远近狗叫,是仰天咆哮,很高亢地破空而至;是凉风扬来,是萤火虫闪亮,是脚跟、脊背、发梢渗出,低沉的狗叫,它鼻子贴着地面出气,喉咙里蠕动。它让嗥声长成细长乌黑的巫山鞭,巫山鞭是一种毒蛇的土名,故意让我看见它在地表游行,在我的赤脚边绕圈子。而它的眼睛一只在河的上游,一只在河的下游,是那走夜路的家伙时隐时现的灯盏。

  窗子黑洞洞的,并且我家的窗子在很多窗子的后面,这一片天空上像山洞的最深处,黑暗彼此应和,发出回响。并且野猫在屋顶,在墙角,在大路上,叫着跑着,小孩哭那么凄厉地叫着。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座老屋。泳清说那里有鬼。

  我熟识但从未理会的虫子的鸣叫,将我包围,它们的声音诡异,颤动而悠长。身边是两个一亩见方的池塘,白天水面上浮满了滑溜溜的秋苔,早上鱼在水面冒泡泡,白鸭子下闷,现在不知在何处,极规律地,不停地飘来一个个气泡破裂的声音。我开首还不能相信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后来就尖起耳朵,就神经一齐为这些细细声音捉住。一切都极分明,全变了样。包括打颤时衣服抖动的声音,关节摩擦的声音,牙齿打架的声音。包括这些声音钻进毛孔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又想回去又移不动步子。一块坍土,也许是松落的石子,掉到塘里。我颤了一下。尿尿的时候也会这样颤抖。

  

  才六点钟我就把牛赶回了栏。虽然奶奶要骂我一顿,可是六点钟我要到青妹子家里去看动画片。牛吃了露水草是容易壮。六点钟天都没黑,就把牛抛回来了,是阎王来勾你的命了吗?……别人也都回来了,因为我们六点钟要到青妹子家里去看动画片。

  只有青妹子家里有电视。放完动画片,放一会新闻。放一会广告,放一会正片。一连是四集《射雕英雄传》。虽然我看的时候,很多字不认识,但是读半边字,知道这本书很好看,更何况是电视呢。尤其是“梅超风”,这三个字我不需要读半边就能认识。

  我认识梅超风比认识郭靖更多。那时别人说:那是郭靖!我说:那是郭青!

  但是梅超风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她披着棕树蔸一样的乱毛,伸出完全露着骨节,竹节一样的手指,被月光照着,闪着光,把一个脑壳骨头提着,放下。

  一看到梅超风飞起来,毛乱蓬蓬的,我赶紧闭上了眼睛。梅超风啊啊啊的叫声很响,全屋子的人都屏住呼吸地听她叫。她不叫了,我才开开眼。我看到地上一个脑壳骨头滚了一滚,雪白的脑门顶上有五个黑乎乎的手指洞。梅超风坐在地上,身后码着一排骷髅,风把她的毛吹到面庞上,把面庞子一切遮住了。她很奇怪地侧耳,笑着,并且露出了牙齿。

  

  我原来从书上幻想到的超风,没有这么骇人。但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也是忘记了。现在脑壳中,她一概是那次,83版(?)《射雕》中的印象:坐在地上,侧耳,身后码着一排比月光更白的骷髅,风把她的毛吹到面庞上,把面庞一切遮住,她伸出完全露着骨节,竹节一样的手指,被透明的月光照着,闪着光,一个脑壳骨头地上滚了一滚,比月光更白的脑门顶上有五个黑洞,手指洞,她很奇怪地侧耳,笑着,并且露出了牙齿。

  梅超风还没有笑完,大家都跑出去了。本来一屋人只剩得两三个。

  我不敢再看下去。他们跑出去做什么?我跟着来到门外。又跟到隔壁红喜屋里。很多人拥挤在一间狭小、低矮、潮湿、闷热的房子里,热气蒸腾。人圈里有人哭爹。那人一边哭一边拖长了腔调,拖长了腔调喊:“何——得——了——了——啊……”我扒开如高粱一般密密匝匝的人腿。人腿散发出汗酸汗臭。

  我以为是什么好事,最后倒看到了一床席子,席子上躺了个死人。死人是红喜他爸,嘴巴也没闭上,眼睛也没闭上,一副正在向众人提问的表情。那个哭的是红喜的老婆。

  后面总是有人在推我。我踩到了席子,好几次差点踩到死人头上去了。

  后来我又拱了出来,可是我又不敢回去了。我站在青妹子她家屋东头,也就是塘埂边上,脑海中有梅超风飞舞。她像一个羽毛球,披头散发飞速砸来,伸出完全露出骨节的手指,食指和中指插进我的眼睛。红喜他爸那张黄蜡渣子死人的脸挂在头顶,月亮一样游动,开着的嘴巴好象要咬断我的脖子,报复刚才我差点踩到他头上去的行为。

  泳清走过来:力子,还不回去!

  我说:我怕得很……

  泳清脸上现出了似笑非笑又带点警告的样子,把头朝我倾了一倾,怪声怪气:

  莫回去了……你倒回去……桐升麻子屋门前有鬼哎……

  

  ……奶奶提了盏煤油灯来接我。经过桐升麻子阴森森的老屋的时候,我抓紧了奶奶的手,嘴里小声又赶紧地催促她:奶奶,快点走!这里有鬼!

  大巷弄里何得有鬼啦。小孩子!……

  奶奶把煤油灯放底,小心地看地上的路,把脚放到石板上,而不放到石板与石板之间积着泥巴的空隙。

  哪个告诉你这里有鬼的……

  泳清。

  坟山里才有鬼……晓得么……奶奶把我提着,跨过了一条小沟。

  

  那小沟是桐升麻子阴森森的老屋后墙排水的沟。

  桐升麻子睡了没有呢?为什么泳清要讲那里有鬼呢?

  他住在大院子的中心。

  大巷弄的旁边。

  离巢坪不远。巢坪也许叫槽坪,反正是念“嘈瓶”音。但是绝对不会是草坪,因为草坪是念“草坪”音的。

  甚至在大巷弄口子上就能看到他的房子。记住:稍稍弯一下身子。

  一共有两间。一间是木板做的,是厅屋,一间是青砖砌的,是房屋(卧室)。厅屋有一个大门框,门框上安着门叶子,门叶子是空气。是月光。是狗叫。是老鼠屎。房屋也有一个门,一个门洞,不过门框就是墙壁,门洞里封了土砖。厅屋房屋都是两层,总共该有一百多平米。厅屋楼上没有楼板,屋顶有几十片瓦,天气晴朗的时候,仰头可见“蓝天万里无云,太阳万道金光”(但影)。这些金光穿过大门,照在门边一个土砖灶上,把土砖灶三个土砖中的任何一个都照到了。灶上面有架锅,也照到了,灶旁边有个小小的鼎,也照到了。厅屋里纵横斑驳的沟壑,也照到了。有一条大一点的沟,一直穿墙而过,连接到昨夜我跨过的排水沟,也照到了。它们干渴地一动不动,全身只是一口长长的嘴巴。到下雨的时候,它们才争相生动美丽,皮肤闪烁诱人的波光。

  房屋楼上有两到三根枞树,也有可能是杉树,上面放了一些杂物,还有一架楼梯可供上楼取这些杂物。杂物底下是一张床,床上有金黄的稻草,还有一块棉被,棉被上形状各异的洞里露出的棉花的颜色也不一,有的比较黑,有的还有点白。楼梯下有一堆色泽粉红的煤炭灰。

  煤炭灰里是桐升麻子的粪。

  

  我们是在收完晚稻以后发现桐升麻子就在楼梯底下拉粪的。秋老虎舔着收割过的稻田。稻田开叉了。秋老虎的舌头是红色的。是黄色的。是灰褐色的。枫叶红于二月花。巢坪上晒簟里的稻谷,都黄透了,有的已经晒干,有的还需要再晒两三坡日头。

  灰褐色的稻田开叉了。田里凌乱的稻草,一些是收割时扔下的,一些是被我们把田里一片一片晒得半干不干的“草懒娘”恶意拆散四处抛弃的。稍稍远离巢坪,一条小路蜿蜒,两边满是稻田,小路到达江边,对岸仍是稻田。稻田中央的草垛堆成一个一个圆谷仓的形状,是草懒娘的集合。

  出月亮的晚上,我们在一个一个草垛中,一堆一堆草懒娘中,捉迷藏,用土话说是“打多多”。划拳结果是元宝“寻人”,其他的藏。元宝四处翻动,把稻草扔得更乱。要是他看到谁,那下一个寻人的就是谁。我躺在稻草的中心,身上是黄金被,浑身麻痒,又不敢乱动,成心希望他赶快找到一个背时鬼。这个背时鬼如果不是我,我就可以“哈”一声跳出来,和众人一起,奚落一番该背时鬼,再重新找个草堆,躲在稻草中心,身上是黄金被,浑身麻痒,又不敢乱动,成心希望他赶快找到一个背时鬼。这个背时鬼如果不是我,我就可以“哈”一声跳出来,和众人一起,奚落一番该背时鬼,再重新找个草堆,躲在稻草中心,身上是黄金被,浑身麻痒,又不敢乱动,成心希望他赶快找到一个背时鬼。这个背时鬼如果不是我,我就可以“哈”一声跳出来,和众人一起,奚落一番该背时鬼,再重新找个草堆,……

  

  元宝手不停歇地乱扒乱扔,嘴不停歇地乱喊乱叫:

  “快打‘多多’,不打‘多多’不来了啊!”他想让我们叫声“多——多”,好循声而往。我们不得不叫,不然他一声不吭走掉了,我们也没什么好处,经常有人躲在柜子里,躲在打谷机下,别人都玩完了还不出来,最后就在那里过了夜,这种事有什么好处。我离他很远,轻轻地多多了一声,恐怕他没听到吧。那些知道他就在身边的人,不但不多,反而匀底了呼吸。于是元宝不停地叫:

  “快打多多,不打多多不来了!”“多……多……”“多多”有几个声音,但是很少,且很底。

  元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最后就像一个小姑娘在哼小曲了:

  “快打多多哦,不打多多不来了哦。”“打句多多,不打多多我不来了——”我暗暗地笑着,连自己也没注意到扯了一根枯草在嘴巴里嚼嚼嚼。背上麻痒得厉害,腿上也是。元宝懒懒散散地东拨一下,西踢一脚,嘴里好象衔了一根枯草在那里嚼着。

  “快来看噢!”他高声叫,把一些差不多要睡着的惊醒了吧。“这里有只兔子!”谁也没有出来。

  “哪个崽耍你们呢。真的有只兔子。”元宝为了证明他不是使诈。

  “哪个耍我们是个崽?”蜻蜓。

  “要得。”元宝。

  “要是耍我们捉到不算。”麻狗。

  “娘卖X的崽耍你们呢!快来看了啊!”开首,我们轻手轻脚走过去,怕惊跑了兔子。但是地上除了稻草和月光,各自的脚和泥巴,什么也没有。

  元宝你个丑娘卖X的,你耍我们!

  “哪个耍你们。”元宝拿开一个草懒娘,真的有个兔子。麻的。要不就是灰的。一动不动的。

  蜻蜓弯腰伸手就去提,突然又弹了回来:

  “哎呀,臭死!娘卖X的,是个死的……”

  那个秋夜有着怡人的凉风。枯黄的稻草垛在月光下变成黑色的,天上蓝得变成黑色的,月亮沉在矮桥边上幽暗的水中,好象伸手可以捞她上来似的。那些在河里洗完澡在桥上玩耍的人们,肩头、脸上、头顶、眼睛上、手指上……披着闪亮的月光碎片。他们跳到水里去的时候,就把这些月光洗掉了,但同时又带上了水里的月光,一上岸,月光又在肩头、脸上、头顶、眼睛上、手指上……

  桥上也有几大片。桥是矮桥,是三块特大石板精心搭就的桥。桥面平滑如水,比水更滑,因为白天捣衣的肥皂依然残留。男女小孩把光肚皮放在桥上,双手抓紧桥沿,用力,松手,或脚被人轻轻一推,他就溜到了溪水中段,再用力,就到了对岸,比鱼更快地,比鱼更快活地。但往往还未到终点,就被人轻轻挡了一下头,停在半路上,又被人轻轻一拨,桥上太滑了,就掉到水里。他要上来,人家不让他上来,他于是一低头,钻到水里,再露出头来已在桥另外一边或另外一端了。

  

  不,是我记错了。打晚稻的时候,如果是早上,清早,太阳上山后,我赤脚趟过河水,谷箩担在肩上,水刺骨地凉。我的关节炎就跟这有关。刚刚插完晚稻没几天,甚至有的人还没插完,已经立秋了,大人会斥告孩子:别到江里去洗澡,立秋了去洗澡要打摆子晓得么?这些表明,在河里嬉戏的事,只该发生在夏天。

  但捉迷藏,碰见一个死兔子,确实是在秋夜。这里面也是有原由的,气候,农忙农闲的影响……太麻烦了,以后再说。

  那只死兔子,蜻蜓用一根棍棍挑着,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商量过程略),来到了桐升麻子屋门前。他家的灶里火还没有熄。灶上架了一只锅,木锅盖的缝隙里还在出热气。元宝先走到屋里,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扯起喉咙喊道:

  桐升麻子?桐升麻子?桐升麻子?

  没有人应。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元宝又跑到房屋里,看看他是不是在睡觉,免得他三不知爬起来。元宝出来后,捂着鼻子,低骂:

  “娘卖X的,他在楼梯底下拉粪!”我们嘿嘿嘿笑了。揭开桐升麻子的锅盖,那是一锅白空了的米饭,香喷喷的,勾起了我们的食欲,至少勾起了我的。蜻蜓把死兔子叉过来,放到锅里,又细心地把锅盖盖上。跑到远处,我们笑着,弯下了腰。我们互相告诫,互相保证:不许讲!

  

  我在木良小学读书。如果以我家(其实是我奶奶家)和学校之间的连线为直径画一个圆,那么大巷弄差不多就是另一直径,桐升麻子的老屋差不多就是圆心。所以我去上学,最快的路线就是经由大巷弄,经过那一座阴森森的房子。

  这房子虽然顶上没几片瓦,阳光雨露,月光冰雹都能直接到达大地,比任何安了无数亮瓦,开了最大的窗子的房子都光线充足,它却依然是阴森的老屋。不用说墙角暗绿的荒草,不用说摇晃的门框,不用说青砖墙上结着的厚厚一层白硝,刮在瓦片上,一点,就射嗤嗤的火,不用说空无一物水沟纵横的厅屋,不用说臭气熏天老鼠游宴的房屋。那个本名桐升,被唤作桐升麻子的驼背老头,穿着草鞋,或者干湿鞋,至少是破鞋,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背着双手轻飘飘地移动。青布衣衫,青布裤子。脸上皱纹盘结,堆满污垢,和八百年老屋厨房墙壁上柴火烟子熏出来的那个猪头一样,干瘪,并且毛茸茸的。他的手到底能不能动,灵活不灵活,有多黑,我都不能肯定了。

  他像一个游魂,虽然只在附近几家游荡。像一片落下的树叶一样,他好象被什么吹来吹去,不过似乎永远也吹不到各位头上。我看见他一只手提着那个差不多可煮一升米的铝鼎,一只手背在背后,头就要碰到地上似的,走到玉和门边,玉和老婆会意,给他鼎里舀了几勺水,他似乎说:难为了。意思是感谢了。

  我看见他一只手提着那个差不多可煮一升米的铝鼎,一只手背在背上,头就要碰到地上似的,走到自己门边,穿着草鞋,或者干湿鞋,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门槛。

  屋顶飘起早炊。不过马上被风吹散了。总也形不成通常的炊烟。依然是炊烟。他家的屋顶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特大烟囱。他烧火就如烧野火。

  

  ……木良小学敲钟了……

  那时我应该满九岁,吃十岁的饭。桐升麻子多大,我就不清楚了。

  三月五号,那时我满九岁,十虚岁。学校要学雷锋(智能ABC字库竟然没这个词)。三月四号老师说,明天我们要学雷锋,给五保老人送温暖,你们回去,有钱的捐钱,没钱的拿东西也可以。

  拿米,拿柴,拿煤炭,拿衣衫,……随便拿什么!老师有点不耐烦了,马上散了学。

  三月五号,有人带来了米,有人带来了柴,有人带来了煤球,有人带来了烂衣衫,都堆在角落里。也有人借机向家里要到了钱,自己扣下一部分,三分五分,再捐一部分,三分五分,也有人全部上交,不过老师也并没有特别表扬这些人。

  老师加了一下,一共得钱1.50元。包成红包。老师在包包上用碳素钢笔写上:1.50元。他把1、5、0写得很大,把点写得特别淡,淡到看不清。

  老师举着红包说:我们现在把这1、5、0块钱送到桐升麻子那里去!

  教室里响起一片童年的笑声。全班同学……三十几个……排成一队,各自或抱或提的……

  老师问:“桐升麻子,今年好多岁了?桐升麻子声音很小,我那时满九岁,十虚岁,站在春风吹凉的大巷弄里,嘻嘻哈哈,没听清桐升麻子说什么。

  

  有个黄昏,我看牛回来,照例去巢坪上找小孩一起玩。看到武元走廊里水泥栏杆上,坐了一个老头。他的背后就是池塘,几只老鸭子划开秋苔,跳到同伴的背上,把它按到了水底。那一只好象是只傻鸭子,总是逃命,别人欺负它它也不会反抗,只知道嘎嘎嘎地叫着,翅膀扑扑扑张开跑着。

  拐了一个弯,老头的轮廓在薄暮中更清晰了。他穿着青布衣衫,脸上胡子很轻很轻地飘动,嘴唇上方的胡子挂着鼻涕,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和吸鼻涕的动作很轻很轻地抖着。一根旱烟也随着他说话和吸鼻涕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动。但是这个人不是桐升麻子。这是松毛他爷爷,他腿坏了,拄着拐杖,撅起屁股走路,经常在巢坪上武元走廊里讲薛仁贵征西和三国演义。

  我也看见桐升麻子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作为和吸旱烟的老头谈话的对象,他也含着一根,当他说话的时候,旱烟卷一下一下地打到他的下巴,掉下一些烟灰来,烟灰往往消失在他的衣襟上。

  旱烟被他吸着吸着就熄了。

  “……”“……国民党……”我被这个词捉住了心灵,捆住了脚。我以前听说过国民党。我唱过:一二三四五,打倒王耀武。六七八九十,打倒蒋介石。妈妈说,蒋介石就是国民党的,但是他打不赢毛主席。那王耀武是哪个?

  “我现在背山上还有两粒子弹娘,娘卖X的……要不背也不会驼……讲不定还能讨个老婆……”桐升麻子翕动着嘴唇,烟灰不时掉下一些,又消失在他的衣襟。

  “讲不定……讲不定……要是你跟着国民党……现在讲不定在台湾……那你就舒服了”。

  “哪个晓得……也可能早就死掉了……现在也快死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好象还没成家?”…………

  又多来了几个小孩子。听桐升麻子说他当兵的故事。说他从部队跑回来的经过。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但是,很有趣。

  可是桐升麻子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隔一米远就能闻到,又酸,又臭,和发酵太久的豆豉,长毛太长的霉豆腐,都有点像。听得入神的没听到这气味,走神的干脆走人了,看电视去了。

  春风吹凉了武元走廊,桐升麻子讲到最后不但烟卷掉到地上,军队也讲无可讲了。小孩们热情不减,于是转而对松毛他爷爷说:

  “大爷爷,讲薛仁贵听。”这个大爷爷用舌头舔了一下旱烟卷的边边,摆摆手说:

  “诶——叫桐升麻子给你们讲……他讲得就不是比我好点点,是好蛮多……”小孩子说:“桐升麻子,讲一下喽。”…………

  桐升麻子念了很多诗。大概开始一章回要念“有道是”,结束时要念“正是”,中间要念“只见那”。

  我一句也没听懂。他含混不清的发音,我连故事都没听明白,更别提诗词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有人喊,放正片了!大家都跑了。

  那晚看的是什么正片,是《封神榜》吗?

  

  到了夏天,热了很长一段时间。

  树上新蝉单调而又烦人地嘶喊。大巷弄两边都是屋,石板也晒得滚热,打赤脚就要跳着走。通到江里的那条路两边的草差不多全被踩死了,因为石板太烫,踩在草皮上,又凉休,又柔软。泥巴路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人畜走过时扬起了小小的灰云。地势高点的稻田都晒开叉了,禾苗每片叶子都像生了一条卷心虫,圆筒一样地垂在圆筒样的稻杆上。

  河里的水位反而升高了。反而浸了矮桥。下游罗家为了抽水,拦坝,故如此。

  干旱季节的水很清,清甜的。但很多井眼都干了。在借猛崖看牛、锄地、砍柴,经常需要用一个酒瓶子,或者盐水瓶子,带一壶水去,口渴了喝。实在太热的时候,往往一口就喝完了。这时,可以摘野东野西吃。其中有一种水牛牯果,果实原形,色作乌红,多汁而甜。看牛的小孩大把大把地往嘴里送。再伸出舌头来,已经“色作乌红”。

  水牛牯果甜是甜,不过有点毒。吃多了会恶心、呕吐,非得喝一碗酸水,吃几个蒜脑壳,才得好受。我一生之中吃过两次水牛牯果,每次都觉得很甜,每次和我一起吃的人都中了毒,可是我都没什么反应。

  也可以提个酒瓶子或“黑壶”到“陷眼”里打水喝。所谓陷眼,实在是读“LONG‘AN”意为能使人陷下去的洞。但凡山洞,多是平直进入洞口,或稍微下坠,即作平直,这陷眼却是一个大井形状,四周坡面或斜或陡,有尖石,有荆棘,攀缘下去有个小小的平台可供落足,往黑咕隆咚处扔石子,水声清脆而诡异。洞口冷飕飕的,胆小的人会心里发毛,胆大的人才能在平台的小凹处,或者竟然趴下去,趴下去,在潭里打上凉冰冰的水来。

  据说,陷眼是通阴河的。

  这钟陷眼木良蒲家一共有四个。都是在“小盆地”中间。四面是山。中间一片平地,是庄稼地。落雨时环抱诸山水流直泄下来,注入眼中。相传以前并没有这四口“陷眼”,每逢大雨,菜地变作池塘,一片黄泥。作物当然全淹死了。一日铁拐李云游至此,念苍生难为,那铁拐一个盆里点了一下。

  松毛他爷爷也拄个拐杖,也瘸,也几撇白胡子,我想象中的铁拐李和他有三分相象,和桐升麻子没有一分。

  

  一九九三年夏的一天,狗在大树底下吐舌头的时候,水田晒裂了,落花生在无所谓裂不裂的沙土里迅速成熟。隔着一条沟,牛叫了一声。

  第二天,我就去县城上中学了。从此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从下车到我家(其实是我奶奶家),差不多是一条直线,中点就是桐升麻子那坐阴森森的老屋。

  我看见桐升麻子一只手提着那个差不多可煮一升米的铝鼎,一只手背在背上,头就要碰到地上似的,走到玉和门边,玉和老婆会意,给他鼎里舀了几勺水,他似乎说:难为了。意思是感谢了。

  我看见他一只手提着那个差不多可煮一升米的铝鼎,一只手背在背上,头就要碰到地上似的,走到自己门边,穿着草鞋,或者干湿鞋,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门槛。

  后来另外一只手就拄了根木头。

  你叫他,他也不抬头。

  我也懒得叫。我还希望谁也不用打招呼,彼此擦肩而过,一有人对我热情,我除了笑笑,竟然还得按辈份称呼迎面笑来的人。他们比平时更热情了。

  每次我下车,差不多都是黄昏。牛羊鸡鸭都被往家里赶,万物都渐渐轮廓模糊,河面也不清亮了,仿佛河水流了一天,也累了,而要休息似的,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

  桐升麻子的头几乎碰到了地面,和下面有人拉他一样,像那硕大的冬瓜垂下来,再垂下来,只到把土压了一个小坑,把冬瓜藤拉得紧张绷直,随时可断。

  但是冬瓜藤没有那么容易断。就算把冬瓜摘下来,藤也不断。只有等到炎日过去,水分蒸发,秋风萧瑟,霜冷长河,万物凋零,它才干枯委靡。叶子用手一揉能簌簌碎落,藤也变脆,一折便断。不过也没有谁去折,男孩爱钓鱼、捉鸟、钻果园,女孩爱跳田,摘花、过家家。来年开春,大人在冬瓜架子底下种上新的蔬菜瓜果。寒暑交替,日月升降,架子上冬瓜藤一层一层重叠交错盘结纠缠,又混杂了南瓜腾,娥眉豆藤,苦瓜藤,刀把豆藤,丝瓜藤……

  在太阳光辉里,这些藤蔓细足深深嵌入被风和雨和日月综合作用成黑色且有点腐朽以至根部长出细小木耳的木头架子上,垂下无数娥眉豆,垂下丝瓜、南瓜,垂下爆裂后火红似花的苦瓜……也垂下又矮又胖常用以骂人的冬瓜……

  

  据说桐升麻子隔三差五在清冷月色或一片漆黑里,从从容容地,今天提走丝瓜,明天抱走南瓜……

  丢失了瓜果蔬菜的主人,岂有不骂之理。本来桐升麻子也不必骂,要是看见是他偷的,也没人骂,偷了就偷了。但是万一是另外好吃懒做的人干的好事呢?所以,岂有不骂之理。

  也不是破口大骂。那是骂街的方式。骂贼则别有一种风情。

  骂声在屋檐与屋檐间穿梭,在群山中,在山外群山隐约。在水面与满河白鸭子嬉戏。穿透长年深绿逼人的大杉树林,蔓延各处……

  倘若对面山头也也有人骂,那一唱一合,仿佛两道怒泉从高山绝涧间流出,又汇集一处。那不懂本地风俗方言外乡人,要疑心这是在对歌了。又会疑惑,两个妇人对歌干什么呢?而且歌里那股奔驶而出的愤怒,悲伤,无奈,又是在作什么?

  提起这件事,那种抑扬婉转的情调,毫不重复的骂词,竟有一种奇妙,使我感到词语的贫乏,实在无法形容。

  这些浮荡在黄昏景色中的骂人歌声,也终于在桐升麻子翻身上床之前,或之后,近抵眉前。

  他耳朵不大好,不一定能听到。

  可是他也驼背,上床也不一定就睡死了,况且骂声不绝如缕……

  直到有一天,(是夏天?是秋天?反正是有鸭子的季节)常年遭受菜蔬被窃之苦的人家才算松了口气。那天,院子中心,大巷弄旁边喧闹异常,从大巷弄口子上斜身子能看到一团团五彩碎纸云尘。那是鞭炮是半空中爆裂后所形成。砰砰砰砰的鞭炮声与桐升麻子屋前鼎沸人声相应和。

  我踮足看到桐升麻子躺在厅屋里一床席子上。他死了。

  

  我又一次仔细地看到这座坐镇大院子中心的老屋。一共有两间。一间是木板做的,是厅屋。相当于客厅。另一间是青砖砌的,是房屋(卧室)。……跟我以前看到的一个样。

  同时,太阳光(?)照着厅屋里的沟沟壑壑,抬头看晃人眼睛。桐升麻子和躺在一副沙土地图上一样。横断山脉,长白山脉,近点的雪峰山脉;长江,黄河,近点的资水,在他身下排列蜿蜒。

  第二天,木匠做好了新鲜的棺木。小伙子给涂上墨汁。上漆来不及。桐升麻子被装了进去。他的驼背怎么处理?至今依然是个谜。

  来自村中的意见,推选出高年硕德的老人,主持了丧事。出山那天,膘壮的人们抬了棺木,瘦小点的手持大铳,在天空中訇地炸响,冒出几缕蓝烟。锣鼓、唢呐、钹,人,畜生,众声相和,热闹了溪水平衍的两岸……

  坟山据说是桐升麻子亲自选好的。在朝阳庵右侧。左有茶林,右有水井,前有溪流,后有重山。“沙环水抱,”风水先生说:“这个娘卖X的,葬了股好坟。”置棺坑前面,桐升麻子埋着一块砖头,一个鸡蛋。迷信的说法,砖是金砖,来世财运亨通;鸡蛋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四时神髓,要是起了血丝,来世必荣华富贵,为人上之人。被挖坑的一锄头勾了出来:

  “信什么迷信……”砖头落入水田。臭鸡蛋也摔破了,马上被一群蚂蚁爬满了。我看到有黑色山蚂蚁和小红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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