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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傻傻的散文和我的大学记忆
2004年07月05日18:21:24 网易文化 曾念长
要评论李傻傻,就必须把李傻傻与其他人区别开来。在我们的报纸、杂志、情书、演讲稿甚至街头广告牌里,作为散文的文字铺天盖地,如果不是与众不同,多一个李傻傻又算得了什么?在今天,文字日益与我们的理性利益相结合,成为一种获取世俗利益的工具,散文首当其冲成为人们凭借文字的筹码进行分割的一块肥大的蛋糕。官僚在写散文。商人在写散文。机关的科员在写散文。企业的文员在写散文。郁闷的大学生在写散文。江郎才尽的小说家在写散文。布尔迪厄说,学术日益接近权力的场域,并再生出自己的权力场域。文学又何尝不是如此!散文早已失去了作为一种文学体裁的存在意义。它是权力话语,是生存工具,是附庸风雅的场域。在当下,如果不是诸如李傻傻,还有一批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写出了一批与大传统无关的散文,我们呼唤散文,就不是在呼唤文学,而是在呼唤一种与文字结亲的权力。
1998年,我刚进南方的一所不算知名的高校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我所在的地域是一个散文大省,出过多少著名的散文家,并有全国为数不多的一本散文杂志。多么骄傲啊,当时的我。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跑到报亭,买下那本小开本的散文杂志,仔细阅读那些工于雕琢、优美高雅、坐而论道、抽象华丽的文字。小桥流水,秋风落叶,人生感悟,人文精神,仿佛这些文人骚客们的生活是从蒸馏器里蒸馏出来似的,既精华又纯粹。而现实中他们又生活在哪里?那些酒气、匪气、脏气、淫气、秽气、嚣气、官气,在他们的文章里为何都没了踪影?同样是在这所高校,我的一群朋友从地摊买回一本散文结集。一本集中了建国以来我所在的这个省域的散文精品的结集。朋友们才不会去读这些文绉绉的文字,他们买这本书仅仅是出于嘲讽。他们故意在我面前尖叫:五十年的精华,就这副德性啊!他们在嘲笑那里面华而不实的文字堆积和矫揉造作的无知傻气。他们就这样挫伤我,把我先前理所当然信奉的东西击得粉碎。
我不读散文已久(不是绝对不读,而是较少接触)。直到2002年,就在我即将一脚跨出大学校门的时候,我无意中在福州的一张市民报的副刊先后读到一组散文。包括李傻傻的《石磨》。就这样,我心动了一次。2003年,我又在福建的两本文学刊物读到李傻傻的一组散文。此时我已知道李傻傻。他是西北大学的学生。当别人都在“80后诗歌”的旗帜下啸聚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写散文。文字不胫而走。天生乃才。在官方和江湖双方向来紧密结合的双重规则下,李傻傻的文字竟然没有受到各门各派的排挤,而是很幸运地得到口径一致的保护。同龄人说:“我简直崇拜他”(春树);“让我妒忌的语言”(深海水妖)。大哥级人物说:“比起那些美化农村经验、将苦难诗化的作家,李傻傻更真实”(张柠);“他所勾勒的村庄是我所见的村庄最棱角分明的”(黄海)。这些著名或无名的,大哥级或小弟级的文人们,都众口一词,或真心或假心,或心甘情愿或勉为其难,或真知灼见或人云亦云地成全着李傻傻。
显然,李傻傻不是横空出世的奇才,也不是怪才。他既不像伊沙一样唾沫横飞地“制造自己的传统”,也不像沈浩波“在牛逼的路上一路狂奔”,相反,他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某种传统,他的叙述也是温和的,本分的,非挑衅的,“不想把青春说得很拽”的,他的狷狂也是传统文人才子式的狷狂。这大概就是李傻傻一出道未受四面埋伏的原因。但李傻傻继承的不是那种大传统,而是小传统。我所说的李傻傻与其他人区别开来的地方也就在于此。他与余秋雨不同,与刘程亮不同,与郭枫不同,与楚楚不同,与贾平凹不同,与刘墉不同,与席慕容不同,与更多的代表中国当代散文大传统的甚嚣尘上的作家不同。他与沉默的少数占在同一个队列。他的志同道合者是一些难以进入寻常百姓家的名字:沈从文,废名,萧红……这些人的文字被一些狂热的文学fans珍爱着,却无法与强大的主流的价值系统相结合,渗透到这个民族的血液中去。他们总是零星地存在着。作为个体存在着。生不逢时地存在着。
究竟这是一种怎样的小传统?当李傻傻回到湘西南老家,见到老去的奶奶,不动声色只一句:奶奶又长矮了。经验告诉我,那些操着一手油腻文字的作家们对于此类的童言稚语总是嗤之以鼻,从心底吹出冷气。他们认为这些简单的文字不足以体现作家的智力较量和道德诉求之精彩;学富五车,出口成章,以文载道,这才是文学正道啊。显然李傻傻没有达到这个高度。这个生长在湘西南的自然之子,在幼年的农村生活中接触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呀?躲在草垛里捉迷藏。和十二岁的表妹偷偷谈恋爱。父亲扬言要剁死姨妈、姨父、妈妈。县城背后很胖的一座山。“娘卖X”的粗话。在操坪或宽阔的空地上放映电影,整个村庄浮动在一种奇怪生动的声音里……所有这些经验的事和物未经升华就直接转换成他的语言。大量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语言。没有说教,没有滥情,没有升华,只有动态生活的语言。一种直接抵达事物并将事物有效呈现给读者的语言。它距离那种骚味十足、日益丧失原生性的文化是多么遥远啊。李傻傻的语言天然是清白的,它一开始就没有掉进哲理、文化、情操、善恶、鞭挞、歌颂的粪坑,更不必费力去清除这些隐藏我们的话语系统里的毒素。李傻傻比别的作家更直接地就进入了经验的世界,并尊重而不是曲解、简化、繁化或随意升华这个世界。李傻傻所继承的小传统就是这样一种尊重事实的传统,尊重经验的传统,与“以文载道”背道而驰的传统,与我在大学时所读到的那些散文相去甚远的传统。
已经有人指出,李傻傻的文字呈现了整个生命状态。在文学的自由网络论坛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强调“呈现”这个原则。这一原则的强调是由于一部分人已不再相信“以文载道”的道理,他们对各种借助语言和文字的意义系统肢解世界、刮分利益、迷惑人心的野心家提出了大胆的质疑,不管这些野心家是文人,还是躲在文人背后指手划脚的权力者;他们提倡一种符合这个时代的客观精神的文字。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个草率提出的、与大传统不相容的原则并没有占上风,反而受到反质疑:一直以来,中国的文人不都在强调深入生活、反映生活吗?
在中国这个特定的语境中,文学最大的危险也就在于此:深入生活、反映生活、高于生活。从小学始,我们就被灌输这种来自体制需要的教导(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深入基层)。我们日以继夜复述这个信条,但最终却是我们这些受教育者、有识之士最早背叛了生活。那些见到垃圾清理工就发悲天悯人之感慨的文人。那些大腹便便每天在基层调研的官员。那些从交通拥挤状况断定北京即将实现现代化的经济学家。多么可怜啊,这些人。他们如此日夜辛劳地深入生活,却没有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每个人不都在生活之中吗?为什么还要刻意强调“深入生活”?还有更危险的是那些还没“深入生活”就已“高于生活”的写作者,他们忸怩作态地阐释生活,揭示本质,概括中心,升华主题。但呈现从来都不是如此。呈现就是从原点出发,从自己出发,从心灵出发,从自由的想象出发。此刻李傻傻就在原点。到目前为止,2004年1月30日,他还没有离开这个原点。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李傻傻节奏天然,必定要羡煞多少人。2001年,就在我就读的那所高校的西区一号楼,住进了一位皮肤白皙的名叫章敏的女生。“天色微明,船加速了,我知道洞庭已远去,家乡更远。”这也是一位来自湖南的褊褊少年。当我在学院的一张小报读到她的短文,一向不想找事的我找到了她。她的语言是什么样的语言啊?猪圈旁的一窝土蜂竟然在她的笔下直扑我的眼睛。我希望她写,但最终她没有如我所愿地写下去。她忙于读书、考研、恋受、受宠、写论文、作思想汇报,还有杂七杂八的事。她告诉我,她已写不出来了。她那秉承自然的语言已被社会的语言侵蚀瓦解。想一想,李傻傻是多么幸运啊。可是谁又知道他明天将会怎样?此刻,李傻傻最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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