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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生活

2004年07月12日14:31:47 网易文化 黄浩

  1 于是我醒来,头痛欲裂,仿佛一根竹签贯穿了我的大脑,从太阳穴的这头穿透了那头。让我始终不得而知的是,究竟是这剧痛使我从梦魇挣扎而醒,还是这醒来给了我内心沉重的一击,使之破碎而产生了质的裂变。我的大脑内部因剧痛而浑浊不堪,线不成线,环不成环,已然无法分辨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尽管在这浑浊下,问题本身也许充盈着无比的简单而明晰。我也只得忽略,以生理或形而上的虐障,在意向中做着大跨度的跳跃,回旋,使逻辑这玩意通通滚他娘的驴蛋。只留下一团乳酪状的形态,我感觉这有多么凄楚和无可奈何。

  跳过梦里梦外,反复纠缠至疼痛的一点,我只能记得,那是多么无奈的清晰记忆,一块庞固凝聚的碎片。我只能记得疼痛的发起,所需要细述的是(需要从何而来?)。它萌生于一点,微妙的毛发的刺痛,拉长成线,横扩成形,这疼痛便开始铺张开来,在我腹腔间肆意蔓延,如入无阻之径。当然无阻,它无色无形,只是疼痛,我赋予它的形的概括,而本质却只是虚拟的蚁群,遇佛杀佛,遇神噬神。

  我的额头细汗密集,它预示着某桩盛事的来临。

  疼痛至此,我还能如何?辗转反侧,将一切梦魇碾成碎片,但甚者更甚,它们环抱一柱,径直冲向脑门芯顶,我连沉迷于些微缓解的资格都没有,这十字军便盘踞了高地,照准我深埋堡垒间的脑洄,狠狠的插下旗杆。

  我的狂叫随之而生,像一团呼啸而来的烈火。

  在镜子中,我看见我猛的坐起,赤裸的胸间闪烁着一层银白的色泽,恍惚而刺眼,神似母体中脱离的圣母之光。我就那样坐着,相信我,我就这样坐着,经受着季节的拷问,时限的折磨,屁股下有如坐了一滩水沫。

  原谅我,我不该这样叙述,我也不能再继续下去。它使我破碎不堪的思绪拆解了我逻辑匮乏的语言,请原谅我。

  我穿好衣服,白色的衬衣和一条棕色的裤子,很宽慰的摩挲着肌肤和肌理间的空气,干爽而舒适,在此之前,我洗了个澡,淋浴头打了三遍才渗出水来,喷出了一些红色的东西和条状物。

  镜子里,我甚至有些胆怯于面对我的反射体,他们从我身上发散出去,又折回我的眼底,他们让我看到我的一切暇弊,阴影,和令我自责的缺陷。现在,我看到的我是多么的憔悴。

  接了些冷水,把毛巾盖在脸上,津凉的液体从最细微的毛孔渗入,与体液混迹,辨不出形色。她们纷乱的刺激使我的头痛瞬间化为泡影,圣母,哦哦,圣母。

  我刮掉了胡须和鬓角,二位使我的面孔破碎不堪。可是我的双眼呢?它们的折射是那么空虚,折射中的折射,一个无限涨大的空间。它让我像一个傻瓜,一个镶嵌于深深凹陷下的傻瓜。

  这个时候,钟声敲响了八九下,巨大的钟摆缓而沉重地撞击着金属齿轮,我能听到空气中绵绵而生的波动,她们抚摩着我的皮肤,一波未至,一波又起,这使我想起去年在一个小城海边的体验,仿佛置身于火山活跃地带,地震像癫痫一样随机而来。那使我沉迷,使我陶醉,使我记起于那个女人的几番邂垢及邂垢以外的辩解。

  狗在厨房的门口远远的望着我,不,用瞪字则更为妥帖,它远远的瞪着我,四个爪子在地板上挠出咯吱咯吱的暗响,它的毛色晦涩,涎水顺着喘息呻吟和舌头的伸缩而扩张和凝聚。

  它瞪着我,歪着脑袋,瞳仁中显得深邃而空灵,像两个丈八的井口。它的尾巴像落叶一般左右晃荡,开始小心翼翼的向我跑来。

  我看见一块颤动的肉块向我跑来,它欢快的姿态下掩藏了浓厚的扈气,一身肉块分布均匀,做着有规律的颤动,摇头晃脑,双目流波,这是多么巧妙的掩饰。但我能听见地板的咔咔声,仿佛塑料被撕裂的声音,它的每一次落脚都闪着寒光,锋利的牙齿浸淫在粘稠的涎水之中,它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一件终极的武器。

  狗是九七年的一个冬夜跟我回家的,那个晚上是一个邪恶的预兆,我一直都在怀疑那空气间弥漫的邪恶之气是否凝聚成了一条狗,那晚,路灯的微光像是春天的花粉一样散漫,一切都笼罩在红白蓝的模糊之下,成为了一个充满马赛克的世界。那晚,我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走过路灯恍惚的巷道,路灯恍惚,将人的影子也摇的恍惚,出来的时候却只剩下了一条丝绵裤头,这使我的精神也变的恍惚。冬风肃杀,我的身体在黑暗中冻的发紫,骨头像一架破旧的机器一样摇曳不停。你玩过摇摆球么?三角框架的玩意,一个球绕手柄悬转一圈撞击另一个球,另一个球旋转一圈撞击原先那个,在循环往复间此游戏发出一阵永不停息的咔咔声,而如今这种咔咔声又从我的牙齿间传出,你可曾理解过那种极寒间的沮丧?

  狗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它的出现是那么的巧合,扣韵,将氛围拼嵌的简直完美无缺。它跛着一条腿,大部分皮毛都不见了踪影,暴露出一块块赫色的斑点,它从巷角的一块黑色中走出来(而我先前什么也没看见),一瘸一瘸的歪到我的面前,仰起一张狗嘴及狗脸,用它那双深邃而迷幻的狗眼深深的瞪住了我瞪住了良久。

  我至今仍然不明白我将它领回家来是出于何种目的,也许是极寒勾起了我丰盈的食欲,也许,恍惚间我在它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也许,这他妈是多么可笑的也许,我以为是它勾引了我。

  狗从厨房奔到了我的脚边,它徉装亲密地将脑袋搭在我的裤腿上蹭来蹭去,在我西裤上留下了一大块暗紫色的油腻,我心头生起了一阵厌恶,这厌恶像保鲜膜一样粘在我的心头,使我无能为力并为之放弃。我撇了撇头,拉开了咣当作响的防盗门,脚下生起一阵斜风地快步走出了门外。

  在我回过头来锁门的时候,我看见狗仍然在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它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我他妈是多么敏锐),然后这冷笑与狗的身影便在我带拢的门缝间消遁了踪影。

  一股浓郁的凄楚感忽然浮上了我的心头,像一丝客观的阴影,令我抹之不去。

  

  2 我转过头,无也转过头,这动作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同一际遇间,他稍稍一愣,随即挤出一丝笑意,嘴角生硬的向下扯了扯,皮肉隐去,展现出一块灰暗的牙龈。他用身子挡着什么,扭下了钥匙,回过头向我走来,将那丝笑意一直保留到我面前,转过身的一瞬,便抖成了阴冷的一块,他的后脑勺在我眼前晃动,左右晃动,逐渐缩小,脚步声嗑嗑碎碎,左右晃动,向右倾倒,他什么时候成了瘸子?

  “我一直就是个瘸子。”无冷冷的说,“只是你一直不太在意而已。我有必要因为你的在意而不瘸么?”我有些惊讶,形似费解,心头流过一波不安,但也只是一瞬,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什么都没说,而嘴角的紧闭往往能让我保持一种持之以恒的冷静。这是一种安全舒服的状态,值得享受。

  诱惑。

  “你从来就不在意别人,甚至没有多看过我一眼,当然我并不至因为你而愤怒,事实上我并不喜欢别人看我。但是我想你除了知道我是无以外一无所知。”他嘴里不住的嘟囔着,像个不知所谓的婆娘,脚步不曾停下,随即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楼梯脆弱的转折处。灰尘渐迷我眼,扒着栏杆向下望去,只看见一圈白光从门廊间打来,白晃晃的一片,除了一片温柔的白光外则一无所有,我没有找到无,甚至他一丝存在的痕迹,有没有这个人呢?这使我有些头晕目眩。

  我匆匆走下楼,走到街上,日头已升起了大片,依然残存一些红色的阳光粉嫩而娇柔,渲染了大半个天际,略有风从平地里卷起,将一张破纸片抛掷漫天都是。我感到有些饿了,肚子里像塞进了一颗仙人球,牵涉住腹腔中所有的神经,我的每一步行走都会使之辗转反侧,进行象征性的压迫和突围。这些象征性顺着背脊浮上我的面部,这样看来,一个憔悴的男人便开始在马路上行走的呲牙裂嘴,痛不欲生。

  马路对面人声鼎沸,大部分早点铺子已经支了起来,它们往往像草原上的蒙古包一样健硕,生命力的顽强能从它们身上得到最直观的体现。早上,它们像在平地上生长而成,夜晚一个变体,它们便成为了烧烤铺子,铺群使方圆百里的空气间都浮动着一股动物尸体的味道,浓烟从广场上发散开来,足可堪比巴黎彻头彻尾的潮雾。人在其间久了,身上不免要沾上一层油腻,如血如珈,令毛孔十分不快。

  而在城管来临的时候,这些旺盛的蒙古包会在一瞬间消失,风卷残云,还未经你视线的一颤。

  我腹中饥饿难耐,变碎步进了一个较大的塑料帐篷,在角落捡了一条长凳坐下。随后,我大声叫道,声音恍惚间掺杂着初夏的阵痛。

  “你叫什么?”一张白脸忽然伸展在我眼前,快的只一眨眼,这使我深刻体验迅雷不及掩耳,心中有些隐隐不快,但转念间却又显得十分高兴。

  “给我来碗热干面,多加醋,不要辣椒,生姜葱蒜酸菜一样都不能少。”我慢悠悠的说:“如果有的话,再给我来杯热豆浆。十分热。”我肯定的说。

  良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是,”他的面容开始扭曲,像一团蛆被驱散。他说:“你认为你这样合适么?”“什么?”我低声问道。

  他冷冷的面庞开始变的热情,他突然按住了我的肩膀,力量大的我无以抗拒,我侧过头,看到他手上结满了青色黄色的脉络,像一座曲径通幽的花园。他浮起一片和善的笑,这驱使我晃了晃肩膀,他的手像粘在了我的肩膀上,始终都不肯做一些挪移,我只得不停的耸动起来。摇头晃脑,像磕了大剂量的药丸。

  “我想我是时候跟你谈谈了。”他说,语气低沉而叹惋。他顺手抄过一条凳子,在我面前坐了下来:“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机会。”“怎么说?”空气颤动,向周遭散起一丝一丝警惕的涟漓。

  “比如说。”他说,“平日里,我总是站在你家门口等你,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没有察觉我的离开。”他顿了顿,神情带出一些略略的伤感。“我从不敲门,从不,因为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愿见到我。即使见到我,你也并不打算让我知道你见到了我。”“是的。”我慢条斯礼的说:“我厌恶你,彻头彻尾的厌恶你,就像我厌恶的每一个人。从你生下来起,我就知道我对你没法不厌恶。你明白么?你的眼里是那么的不真切,你还不明白么?这无法挽回。事情并不是总能挽回的,何况你我根本就没有挽回的方向,你要跟我挽回些什么?把你的脏手拿开。”我厉声呵斥道。

  他惨淡的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年长的智者,显露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满足,像一只痰盂被屎尿填满。

  “你听着,我恳求你。请你听听吧。平日里,我总是站在你家门口等着你,我一般都在早上来,站完整个上午,而下午我另有安排,因为下午有另一批人在等你,况且我跟他们不熟,为了避免尴尬,我便没有占据下午的时间。我站在那里,傻傻的等着你,指望你能够探出头来,或者只撕开一条门缝,我们两个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当然,这得建立在你让我进去坐着的前提下,我不敢奢望你请我进去,因为你甚至就根本没有打开门。谈什么呢?我们总有可谈的吧,最起码,你不能把人无辜的忽略掉。而世界上只留下你自己。还有的时候,我在你走过的街道的某个路口等待(其它的路口已经有了别人),可是不管是在路口还是在门口,每当你要来的时候,我一看见,甚至一想起你那张冷峻刻板的脸,便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我既然知道自己说不了什么,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呢?所以我就转身飞快的走掉了。我想了想,也许这也是你总是忽视我的原因吧。”“哦。”我随口应了一声,我感到我腹中的绞痛逐渐开始加剧,起先只是针眼大小,瞬间便如荷花般散开,我喃喃的懊恼道:“真把老子饿死了!”“恩,”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神色肃重的继续说:“可是有时候,你走的太快,我根本就还没有来的及逃开,你应该看见了我啊。我估计你已经看见了我(或其他人),便只得停下了脚步,让眼珠从最狭隘的角度探求着你的言行举止,或者一片残留的笑容,或者,你起码得看我一眼啊!”他终于把手放了下来,哀怨而无力,情绪也渐渐变的激动起来,他像个疯子一样自己对自己喃喃的说:“可你眼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被你看见,或者你根本就不把他们当回事,你依然是那双苍白的眼睛,依然是那副冷峻刻板的脸,你就那么头也不偏的走掉了。”这时,他的脸色已经便的苍白,甚至有些散漫的泪水夺眶而出,划过凹处,冲刷出一道黑色的印泥,他低声呜咽道:“你眼中总是没有什么人么?你眼中总是没有什么人么?”他开始不停的说:“你眼中总是没有什么人么?总是没有么?”而此刻的我已经饿的开始抽痉了,肚肠如被刮宫,阵痛从坐骨神经缓缓滋生,一直贯穿我整个胸腔,我厌烦地挥了挥手,说:“我不想听你胡扯些什么,有面么?端上来,否则我就走。你他妈别再浪费我的时间。”“可是!”他愈发激动起来,面部涨的生红,像一直熟透的番茄,他指着我身后一口漆色的棺材大声吼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这是一个灵蓬吗?”哀乐从此时开始奏起,从塑料帐篷的每一处毛孔渗入,丝丝相连,环环相口,沉缓而又凝重,像一柄橡胶重槌,一声一声敲击在他的心尖上,此时,他已经泣不成声,像一个婆娘一样抹着眼泪,盘腿跪在地下,我回头望了望,一具赤膊的尸体横陈在一口黑色的棺材里,下半身甚至连一条裤头都没有穿,龌龊而又可耻,我顿感无趣,起身便往外走去,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哭着乞求道:“我要和你说,我要和你说……”我踢开他的手:“说你妈的头!”大踏步地走出了塑料帐篷。

  我饥肠辘辘,腹中空虚,内壁肌肉紧缩,像含羞草般挤在一起,呈起一陀,凸出一个又一个肉疙瘩,牵涉住一麻神经及与神经相逐的毛细血管,他们目光呆涉,停泻不前,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含羞止步,我还能顾得了什么?只得不住的跟着她走,像一条没教养的老狗。她步法飘逸,轻浮如翩翩起舞,头发散在日头间,晃起一团白光耀眼,像一幅莫高孔的壁画,我们管那玩意叫飞天尔后目光一震,她回过头来,手里端着两碗兰州拉面,面汤浑浊,如她腰间围裙般浮着一漂油沫,汤中游移的胡椒粉像她面上驻扎的麻子,她的大拇指插在碗中,活像一根抽子插在马桶里,数步一震,地板上黄泥凝起。她走到面前,把两碗面重重一放,拇指翻起,指缝中黑泥污垢已被洗净,在汤水中散去,混合多味调料结成一种新的风格。

  “吃吧,不要你钱?”我一时停住筷子:“为什么不要我钱:”“你长的好看。”“操!我又不是买笑的,我长的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知道我已经暗恋你多年了?”“不知道,老子都不认识你。”“那就吃吧,趁热。”她抽出一根筷子,用嘴咬住一端,啪的咬断,插进面碗里,一迹墨色顺着白净的木筷扶摇而上。

  “别担心,只是迷药。”“?”“壮阳滋阴,于你于我都有好处。”“!”“怎么?不合口味?”“……”“这是火腿,这是牛鞭,这是乌骨,这是蜈蚣,还有这片片香葱,块块鲜蒜,时时都包含着我对你的浓浓情意。你难道从没看出来么?”她将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怕你是在做梦吧?”我说,嘴里吐出几片牙垢,我要吃,又不能吃,便顺手将面倒在地上,引来一堆激愤的蚂蚁,它们喝完汤,吃完面,开始进行一批浑浊的交配。

  “你符合标准吗?先别说我的标准,你符合任何一个男人的标准吗?你照过镜子吗?你掂量过自己有几分底色吗?你量过胸围,腰围,臀围了吗?你称过体重吗?你整过容吗?这几点,你都没有做到,说实话,你的身材简直就是一根棍子的浓缩,你的面部如给炮灰炸过,嘴巴翻起,让我目光一经涉足,便想到了那个香肠的故事。不错,你头发修长飘逸,但却是为了遮蔽你那麻将一样棱角分明的脸,它简直就像一把刀子,连过往的风也被割破。你的鼻毛粗旷绵延,垂在外围如两撇八字顺着鼻息的渐起而上下飘舞,喏,就像你现在一样,简直吹成了一朵喇叭花,你还抠鼻屎,把大拇指拨开两须,直探无底蛇洞,一股腐气从中探出,伸矣缩矣,带出一团黑泥,你两指矫健,弹指一挥间,那团黑泥便粘在了我的脑门上,你用那水桃般的眼珠死瞪着我,甚至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竟然轻轻松松想跟我做爱?”“妈的!”她大吼一声,粗臂一揽,将我脆弱的头颅死死把住。

  “你想干嘛?”我激动的问,言语中甚至沾带点震颤的快感。她一句话不说,只把一碗汤面往我口中灌去。

  “我让你不动声色!”“……”

  3 中午的间距从此刻开始拉长,浮起的尘土,迷离于车行往复间失去的记忆,回首一瞟的转瞬即逝,谁又能想到,那是历史行径中迷幻的自述。一排爱法罗密欧的重叠,红灯恍如暗街之眼,数位楚冠之士间隙间游离,身手轻捷,不亚于细浪中的白条窜跃。吹萧的女子扬风于绝顶广厦,她轻然一笑,如秋风般荡气回肠,即刻便从万丈间跃下,荣归坚硬之邦,以一滩稀泥的姿态落闭。空气似在午间煎煮,妖娆于耳际的嗡嗡流音,日光流年,你处在泛荡间半温不火的躯体。这午间是舒适的,小贩的撕声叫卖略显底气轻虚,咣铛咣铛的冰棍车响咣铛于遥远的季节,使这一切声响趋于破碎。玻璃橱窗的存在是一个多面存在的转折。喝茶,肥腻于浅短背心间的秃头老板竟然埋首于一杯腾腾热茶,他大汗淋漓,像是一盘丰汁的扣肉。迷日渐高,散作一团一团的光晕,乏了实体,只在空气间劈啪作响,太阳的影子游移于恍惚倾覆的柏油地面,那柔软宜人的踏印。多么美好的季节,一个歌女在泥浆满布的广告牌间欣然赞叹,她轻解罗裳,轻解罗裳。轻解罗裳的原因是一杯百事可乐。一个驹偻的老头半蹲于广告牌的双乳之间,他颓唐着,只有老人才在这半温不火间痛不欲生,苦不堪言,多么可憎的年轻世界,他埋首于颤微双膝,愤怒之情隘于颜表。我的恩雅,这样一个灵性女子,她的哼唧于两街中浮动,企是空幻,,仿佛世界也是空幻,或者空幻只是我的脑洄。我步法唏嘘,毫无塌实之感,只得在这午间拖步。拖步,身躯摇摆,渴望一种弥弥的浮现,浮出水面,浮出空幻之都。

  “请问,五四路该怎么走?”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她的脸蛋在空气中漂浮,像一个风间呼响的破塑料袋。灰尘在破塑料袋中回旋,把这黑雾压缩至真空。是女人么?手推车从高坡滑落,高大的金发女郎滚动前行。是女人么?她穿着一团柔嫩的红,我的眼角迷迷酸楚,被落汗所浸濡。实则眼下四野无风,所有的影像都如海蜃般流动不居,万里无云,偶有蚊蝇掠过。这个女人既不笑,又不笑,她的神态尊荣而又高贵,如碎片中闪烁的圣母之光,多么凄楚的女人,那贞烈连空气都能感知。身处原地是一种浮躁,我回答说,我回答什么?我对她说:“跟着我走。”多么令人惊讶的回答,不,惊讶的是我。我已忘了我从何处起步,将要去何处,也许是千家街吧,那是与五四路相驳的方向,可是我要去五四路,我要去五四路。

  空气是稠弥的,凝结的,好像一块热豆腐的摩挲,枝叶疲软,侧旁零散的灰白桦林,粉尘的颗粒在鼻息间无规则地游移,它们从路面浮起,又在行走的阵风中反扑,有如一群胆小的士兵。躁热在空气中闪着虚拟的光,这玩意从不顾及众物,它只是恣意生长,将触须套牢一切,一切皆被绑缚,我的脚步维艰,每一丝移动都需沉起千均之力,身体像一只母狗一样前倾后仰,前倾后仰。前景的各路细节都在我眼中分解,预示着我对每一刻细节的无能为力。

  请问,请问,这声音像在远古间诞生,熬过了漫长的岁月,将岁月剔尽铅华,乳燕啾啾鸣叫,清道夫将缺了边角的草帽盖在脸上,它告诉我,请问,请问。请问什么呢?我说,漏出一口凉气,顿时像皮球一样消解下去,母猫在桦树顶匍匐,放荡的知了成为她囊中玩物,路边的红漆消防栓蒸起一道又一道雾遏,她说,五四路还有多远呢?这音质轻虚漂浮,透亮清澈,忽而闻去,百般绵柔尽在其中,又放至掌心,耐心把玩,一切重物将一览无疑。可是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便是我不知道,我低下头,颈项微微弓起,柏油路面把鞋底烤的焦黑,滚热如锥,撩拨我沉重的脚底机心,激起一阵发于心际的震颤,我说我不知道,俯首更甚,循着一道斜线上索,一辆灰白的小车行驶的如此缓慢,这与着季节中心的特性环环相扣。,它缓缓飘至,像是踏着一汪流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去。”我说,我有些遗憾,甚至夹杂着些许愤慨,也许愤慨不能成为原因,那么遗憾呢?

  她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已经化为了风的片段,四野寂赖,知了混迹于空气中无力的嘶鸣,清洁工扬起巨大笤帚,将过了水的灰尘拢成一团泥浆。热气漂浮,世界也随之漂浮,零散的头颅在漂浮中移动,仿佛述说着一场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告诉我,其实是我告诉我,我的心中游移着她柔嫩的声音,像一掬盛夏的甘露,我想告诉她,告诉她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我该先告诉她了再去考虑,。我回过头去,看见她静静的躺在柏油路面上,静静的躺在我的眼底,铺张的红裙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只偶尔在微风间掀起一角,而那红色早已不再柔嫩,她已不再纯粹,那红色斑斑已被渲染成暗褐,渗透出一股泥土的腥气这与她白皙的肤色显得极不相称。她就那么躺着,半个脑袋被车轮轧成了一块薄饼,并在凹凸间印刻出“2000”的字样,这使我周遭的空气瞬间成冻,亦使我的毛孔瞬间张开,冷气飕飕灌入,我的牙齿开始格格打颤。

  淡云划过,风骤然紧了起来,路旁的白桦树枝叶颤动,却又在瞬间停息。我转过头,牙齿格格震颤,我抱着胳膊向太阳旺盛处缓缓走去,路面崎岖,我的脚步愈渐蹒跚。

  4 晚上,我走进这间酒吧,就像走进了一个窟窿,我拨开厚重的木门,木门沉缓的划过钢圈,钢圈泛起一道幽柔的蓝,与之突现的黑色撕磨纠缠,顷刻间混迹一体,我跨过门槛,走到了墙角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酒吧间零散地坐着几个人,灯色幽暗,几乎只看得见几个影子,那里便坐着几个稀疏的影子。酒保到是清晰可鉴,他站在柜台白色杠灯的映照下,脸色红润,正轻快的擦拭着几个耀眼的啤酒杯,杯子如月亮一样晶莹惕透,光彩夺目,,那几个影子却一动不动。

  两架吊扇在天花板上徐徐转动,晦暗的空气被搅起两个斗大的旋涡,发出一阵阵吱呀吱呀的金属摩擦声,让我周身的汗毛轻轻攒动,那几个影子也跟着轻轻做了一些摇摆。

  “您要喝点什么?”酒保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手里仍然握着那个杯子,不住地轻轻擦拭着,只是杯子早已在挪移中变的暗淡。酒保笑了笑,事实上我并没有看见他笑了笑,我只是想象着他应该笑了笑,那笑容如何?我脑中早已映衬的明明确确。我想给他报出几种饮料的名字,就像平日里我在这里喝的那种,可是我念头一动,喉咙里却像堵住了一块,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我只得尴尬的咳了咳,说照老样子来一杯吧。

  我嘟囔着:“妈的,热死我了。”酒保响亮的打了一个响指,清脆动人。“OK!”他说,瞬间已走到柜台里,怎么这么快?这使我感到十分诧异。

  沙发柔软宜人,弹性丰富却又不失坚韧,这是于屁股的多大的厚爱啊。我把背沉沉的靠了下去,陷进牛皮里,开始盯着那几个轻浮的影子思考起来。

  那影子忽尔动了动,或者一直在动,再者是我眼睛在动,我观摩着,觉得柜台前的那个影子竟然有些像我的邻居无。无么?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坐在柜台前,端着一杯啤酒,一小口一小口的小啜,虽是小啜,滋滋声却不住地四散,我张了张眼,用眼球将杠灯的微光借了一些来,泼在无的脸上,他的面部便显现了出来,显而易见,哦,那就是无。

  他发须凌乱,像海带一样粘在前额上和嘴皮上,鼻翼微微颤动,仿佛被他幽怨的眼神所震慑,喝着淡黄色的液体,其间浮着两个健硕的气泡,哦,这使他散发出一股多么迷人的气质,当然,这于我毫无干系。

  这时,他忽然转过头来,他的眼神与我的眼神碰上,却一点也不显惊奇,他笑了笑,我又感觉他笑了笑,放下了酒杯。酒保受宠若惊地为他斟满另一杯,他突然站起身向我走来,四平八稳,脚步生风,眨眼间已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来的很早。”他说。

  “恩,这比我没晚的定时晚了几分钟。”他笑了笑,喝了口酒,说:“我每晚也只比你稍早几分钟。”我感到有些惊讶,问道:“你也每晚都来?”“怎么?”“我到是每晚都在这里,怎么就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呢?”“谁知道。”他冷冷地说,“你的眼里究竟能够容的下谁呢?”“话不能这样说,”我淡淡地的应答,“我有我自己的生活,难不成你让我对你们所有人都抱以泛滥的热情么?”“也许吧!”他放下杯子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也许,我没有兴趣打理你们的心思,”我说,“我自己的心思已经够让我心烦的了。”“你总是这个样子,这让我想起了你的妈妈,她也总是这个样子,她可最终被杀掉了。”“这与你无关。”我加大了音调,“你他妈的比我还小,你想个鸡吧的妈妈!”他冷哼一声,闷了一口酒,喉咙浮凸一阵,如江中排浪,他忽的把酒杯重重磕在茶几上,酒杯早已空空见底。

  “我的饮料还没弄好么?”我起身冲着酒保喊道:“你已经让我等了十分钟了,你决定让我怎么等下去?”酒保仍然在那不慌不忙的擦拭着那个灯光耀眼的酒杯,他侧过头冲我打了一个响指,说:“OK!”“他总是这样。”无说,“你应该知道他总是这样,你的吼叫暴露了你的幼齿,你的根本浮躁就是你自己的原因,这于他并无干系。”“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你像一个夫子一样指指点点,可你究竟知道点什么?”他并不理会我的问话,仿佛我并没有说过,或者并没有说给他听,他依然在自顾自地继续着他的喃喃自语。

  “酒保小伙子人很好,只是动作稍慢,你理应习惯了,因为我们这些常客都已经习惯了,一直以来谁也没有没有过对他大声吼叫和讥讽。是的,他是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毛病,可是毛病多了也就不再是毛病,而你今天却对他大吼大叫,他根本就不该承受这声大吼大叫,所以事情就得从你下手,这完全就是你个人的错,这世界总是要依着你的想法而变么?哦哦,你是多么的自我,自我的龌龊。”他的嘴皮翻跳不停,唾沫像烟花般向四面喷散,并纷纷落在了我的脸上。他的样子似乎并不准备停歇,他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这使我又多么心烦意乱。

  “滚你妈的!”我胸闷难忍,肚腹中怒火中烧,耳根浮起一糟血气,并向四壁蔓延,我跳将起来,指着他的鼻孔吼道:“你他妈以为你是谁?轮得到你教训老子吗?老子妈都没这样教训过老子,你他妈装啥逼!滚你妈的!”空气凝固了,冻结了,吱呀做响的吊扇也在凝固中停歇,但是并没有人在乎着我,酒保依然在吹着口哨擦杯子,口中哼着不知出处的莫名曲调,几个影子没做一丝晃动,仍然静止在他们原有的位置上。

  “呵呵。”无冷笑两声,拿起杯子站了起来,缓慢的转过身,向柜台走去。背影没有一丝偏移。他突然又回过头,脸色隐匿于黑暗之中,他说:“别忘了中午的那个被轧死的女人。”中间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是因你而死的。”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门廊里,他竟然径直走出了酒吧。

  我顿感浑身无力,腹中怒火像开了一个孔洞一样一泻而光,像被拔了铜芯的轮胎,啪的跌倒在沉腐的牛皮沙发上。

  “先生,您的饮料。”酒保转过身,将鲜红色的液体放在了茶几的边角。我感到口干舌燥,呼吸十分不畅快,我急切的拿起杯子举至口边,一股腥臭顿时扑鼻而来,我不禁疑惑地想到:“我平常都喝的是血么?”从酒吧出来以后,已近午夜,月亮明的太甚,一团晃眼的白,这致使天边连一颗星星也不曾露脸,但明是明的天边,云端之下,暗色浮动,气温已低至十数余度,我身上的披挂早已不能御寒,我只得加快了脚步,迅速奔回了家中。

  拉开防盗门,灰尘扑面而来,狗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屋中却一片狼籍,像被进行了一道未经计划的劫难,。我有了一个洗澡的念头,并且愈来愈强烈,于是我便不做限制,走到浴室里,可是拧开莲蓬头,一些蛆虫却纷纷掉落在我的头顶,我升起一阵嫌恶,迅速把他们拍下脑袋,一只一只碾成了肉汁。随后,我身心疲惫,踱进卧室,沉沉的向席梦思倒了下去。

  在浓夜里,在寂赖的夜里,夜的足迹遍布了神秘的五个方向,女人的灵魂来到了我的床边,压在了我的身躯上。她是那么的沉重,像一块千均巨石,这于之她的娇小身躯远不相称。她压着我,亦像一块巨石一样一动不动,,致使我的身躯也不能动弹分毫。多少次,我想微微挪动一下脚髁,一阵酸麻却瞬息间从脚髁处升起,令我通身疼痛不已,呼吸也变的浑浊混乱,器官受到内敛的压迫,喷吐如雪地前行般维艰。我只得放下身躯,将一切放至底层,听任她压着我,听任她继续压迫下去。而在这之间,我却又听见狗在我床边踱来踱去的脚步哒哒声,它的焦渴的喘息暴露了它深藏的欲望,爪刃锋利,牙龈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寒光。

  我沉下去,让自己沉下去,身心都沉入梦境,使之包纳百川。我梦见我并没有养狗,也并不曾去过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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