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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的卜语

2004年07月12日14:36:00 网易文化 扶桑六指

  拒绝,是最大的向往。  

  我第一次接触父亲和母亲的战争是在十年前,那时候我八岁。我看着自己右手的第六根手指,内心深处有古老而悠远的时光矗立。很多年之后,我把父亲和母亲的战争称作雅战,在那些无际的黑夜里,我用自己的第六根指头洞穿时光,站在某些高度的层面上,永无尽期的燎望。

  后来我一直想写一部小说,有我六个指头的右手,有父亲和母亲的雅战,有那些穿越跳跃的时光。但是每一次我都是将那些情不自禁的开头连同一个懒腰加哈欠丢在了火炉里。所有的哑谜似的寓言只能够把我引向深渊,永不复劫。  

  十年前我住在临江,一个苍老的小城。小城有一条护城河,我的祖祖辈辈都叫它彭溪河。父亲和母亲的雅战总是在黄昏时候开始,到夜半三更结束。我的心情也随着夕阳向西褪去,慢慢地在彭溪河上来来回回地穿行,把河水涂染得惊讶而恐惧。我那些做出来的安然自若心不在焉毫无感伤的神态总是伴随着每一次雅战的结束从夜半三更的哈欠上跌落下来。

  我习惯于对每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小乐说,你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还很幼稚。小乐那时候十三岁,有着无比自大的崇高。

  小乐是一个孤儿,住在一个破落的庵堂里。他说,晚上他可以听见彭溪河上的流水,像人身体内部的潺潺流动的血液。他给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怪异而诡秘的光芒,在那些光芒里,八岁的我毛骨耸然,感到无边的恐惧。小乐当然不知道,我微薄的希望就在他这样的目光中破灭,他当然更不知道,在以后的许多的日子里,他的目光和另外一个女人苍白的眼神一直交替地闪现在我的梦中,扼杀着我八岁的幼稚。我很多的时间里,我总是感到自己站在荒芜的沙漠里,风沙从无人的风口灌进来,把我淹没,在我最后的视线里,无人的风口有千姿百媚的仙人掌。然后,我开始闭上眼睛,死去。  

  今天,当我坐在电脑前回忆这些的时候,已经麻木得不知所以。我深刻地记得父亲和母亲的雅战是怎样的偃旗息鼓,那些鲜血让我淋漓尽致地虚脱。后来,小乐告诉我,彭溪河上住着亡灵。我站在彭溪河边的梧桐树下,看着鸟儿垒巢,又看着它们飞回南方。它们无法知道,我十岁的心灵已经纠结而亡,和着母亲在彭溪河上看一个小孩在梧桐树下观察候鸟垒巢。

  我十岁的那一年住进了小乐的那座庵堂。两年前那个让小乐断绝了的希望现在又焊接了起来,可是,接着而至的是秃头女人给我的致命的袭击。

  我在庵堂里住了多长时间已经无法记起也不再重要,那些乌亮的陶器和老朽漆黑的雕木唯一让我记忆忧新,因为它们像极了母亲的嫁妆,这些不谋而合的相似使我深刻地意识到父亲和母亲雅战的缘由。每一个夜晚,我躺在熟睡的小乐身边警觉地睁大眼睛,深怕有什么被我遗漏。我总是担心这些被我遗漏的东西会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给我致命的攻击。那些和母亲嫁妆十分相似的东西也在我的瞳孔里缩成了影子一样的片段,总是在我内心像残垣断柱一样放映。

  父亲和母亲的雅战就像时间之洞的填充物一样在我的心中糜烂。那些活泼的鲜血就像精灵在那个夜晚舞蹈。我站在门边看见父亲木然地走向自己的床,身后是躺在血泊中的母亲。母亲冷静地躺在地板上,她看到一个男人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大朵大朵的百合揽在怀里,香气从她的胸口钻入她的身体,舌尖上沾满粘稠的芬芳。她很想用手抚摸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有蚂蚁在啄土筑巢。但是,她动弹不得。

  他终于站在自己的床边。他没有想到自己多年习惯的一推,会在这个夜半三更沉寂下来。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在她的房间里揽着满怀的百合走来走去,轻轻晃晃的。为什么现在会这样呢?他看见窗外边漆黑的夜稀稀落落的腾空飞起,像玻璃塔一样在空中罩住了许多人。

  我站在门边,心里猛烈的想抓住夜色中的星星点点的光芒。母亲躺在地板上,血从她的身体里像流水一样泻出来,我的耳朵里有叮叮咚咚的声响。

  她感到一片模糊,没有记忆没有时光和声音的空洞开始侵蚀她。她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和金鱼的游动声,可是,它们都绕她而行。

  那天晚上没有下雨,可是我清晰地听到了沉闷的雷声。我想起以前打雷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不允许我站在门下。他们说,六指,快进屋来,打雷了。 

  搬进庵堂后我有很大部分时间是在彭溪河边的梧桐树下看河面上纠结的亡灵。我相信母亲也在河里看我。

  小乐说,你不要去河边了,你的母亲不在那里,她恨你父亲,她去了另外的一个地方。可是,我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我只能够站在梧桐树下看那些潺潺的流水。而且,我还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正的恨父亲。

  我再一次见到小乐那怪异的目光是在一个梦醒的夜里。

  在梦中,我躺在庵堂里的熟睡的小乐身边,周围是乌亮的陶器和漆黑的雕木。在我后脑的一个小窗子外面,埋伏着一束目光。那目光像一根苍白冰凉的手指戳在了我的后脑上。我顺着那束目光看到了划道班驳的窗子后面的秃头女人的眼睛,触目惊心的诡秘,幽静而撒旦。我害怕得努力奔跑,可是我双脚无法动弹,有着深刻的窒息。我在梦中大叫一声醒来,然后看到了小乐两年前的那束目光,他怪异神秘地探着身子望着我满汗水的脸。

  然后我再也无法入眠,或者是我在我的梦中一直醒着。我看见满屋子都是秃头女人的脸和眼睛,里面又夹着小乐的那束目光,婆娑的在屋子里荡来荡去,悬挂在半空中。屋子外面的每一扇门都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我想,外面的夜色也许不一般。虽然隔着一堵墙的距离,可是外面的什么我也看不见,为什么不是一面玻璃墙呢?  

  我站在门边看着我的十一根指头僵硬死去。

  血像虫子似的从她的身体爬出来,洇枯在地板上。她看见窗玻璃在眼前散发着高傲的微笑,离她远远近近。她看不见他,他总是在她需要他的时候离开。她想起电影中那些缓缓开启和关闭的天堂之门,自己会不会去那个地方呢?

  然后,她感浑身一轻,地板上开了一个大大的缝,她坠了下去。

  在这一瞬间,一道闪电划破了沉寂的夜,轻轻的向我驶来,牵住我的衣襟。我知道,闪电之后是呼啸而至的雷声。

  雨,那天晚上没有下下来。它们都停留在云的最深处,酝酿着下次的到来。

  父亲后来去了哪个地方,无人知晓。

  有一天,我的朋友小乐把我留在了庵堂。然后,我看到了和母亲嫁妆十分相似的乌亮的陶器和漆黑的雕木。

  还有诡秘的秃头女人。  

  我时常觉得我对一些事物缺乏敏感的判断力。我总是在自己的想象或杜撰中生活,我的判断力总是站在我身体之外几米的地方,像看待另外一个人似的审视自己。

  我第一次见到秃头女人的微笑是在一个我杜撰的夜晚里。那些微笑冷竣而高傲,从那个小窗子外面传进来,苍白得闪闪亮亮。微笑一波一波地涌过来,逼真地贴在我的后脖颈上。我撞开门跑到那个小窗子后面,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惊恐万状,努力命自己清醒。我告诉自己这些只是幻觉。这样的夜晚在我的杜撰中显得危机四伏,也许有很多的东西潜藏在地缝中,隐藏在那些乌亮的陶器和漆黑的雕木上。我的身体在夜中苏醒过来,有着僵硬的轻轻的触觉。透过那扇小窗,我看到睡在屋子里的我和小乐,沉闷得如同锈铜。然后,我看见自己和他的身体可是慢慢地萎缩,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我惊恐地转过身,看到庵堂是最深处有白影在闪动,好象一件衣服飘在半空中。

  我后来还是看到了一副图,精致的旗袍血红血红的。画的颜色浓地想风干的血浆。秃头女人站在我的面前,手中的图像血浆一样向我扑面淹来。一股浓重的腥气把夜摇荡起来,吱呀吱呀的旋转。

  秃头女人的眼睛苍白得快要死去,额骨突兀。

  “两个女人。”她说。

  “两个女人?”我问。恐惧在我身上像喷泉一样冒出来。  

  临江的马鞍山和封神榜中的灵山与蛇山一样,有着最细腻的传说。

  小乐后来学会了喝酒,与他刚刚结识的那帮不三不四的哥们一起。小乐虽然是个孤儿,但他绝对是走在临江最前潮的。最早穿很牛的衣服理很牛的发型。喝了酒后的小乐躺在庵堂里晕乎晕乎的给我讲一些传奇故事。

  许多年以后,那些马鞍山上的血液和着母亲的血液还在我的头中流淌,从不高的马鞍山一直流到彭溪河,把河水涂染得暗红暗红的,班驳的梧桐树下的小孩因河水的黑红恐惧而忧伤。树上的候鸟已经飞回南方,小孩想,它们是不是带走了河上所有的亡灵?

  父亲后来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临江,他变卖了屋子和母亲的嫁妆,把我丢弃在了临江不大的街道上。那些日子里,我看着那些乌亮的陶器和漆黑的雕木从母亲的房间里被别人抱走。地板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我也不知道父亲把母亲葬在了哪里,母亲没有葬礼。临江城的人直到父亲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我的母亲已亡,但他们没有任何异议。我已经习惯他们的冷漠。夜里我睡在墙角的转角处,看到天空中繁星满目,然后就泪流满面。那时候我还没有住进庵堂,也还不知道亡灵住在彭溪河上。父亲和母亲,你们到底在哪里?

  再后来,我遇到了我的朋友小乐。就这样,我住进了庵堂。

  马鞍山其实只是临江城西面的一小土包。小乐说,很多年前,那里是个土匪窝。我不明白一个土方包在许多年前会是一个土匪窝,我只当这些是小乐的酒后胡语。我依然坚持每天去彭溪河边的梧桐树下,河水哗哗啦啦的向前,我的心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秃头女人始终缠绕着我,无法摆脱。她仿佛有着蜗牛的触角由于样的敏感,总是从我最薄弱的关口探进头来,肆夺之后骄傲的离去。

  每一次,她都把那张图案贴在脸上,苍白空洞的眼睛下面是阴红的干枯的血。在那些夜里,她从墙缝从窗子后面从天花板上凸现在我的面前,她指着猩红的图案说,两个女人。我在我的幻觉中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眠。屋子里有浓浓的血腥味,从那风干的图中流溢飘散出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张图案和两个女人的关系。当然,我无法知晓。

  小乐总是醉酒。后来我在想,如果不是小乐的醉酒,我会不会一直困扰在秃头女人的缠绕中,会不会把自己囚禁在幻觉里。当然,小乐告诉我的这些也是别人告诉他的,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他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关于马鞍山的传奇故事就像冗长的回音一样照亮了我的内心世界。我从黑暗走向光明。

  这些都无关重要。关键是那个土匪窝的瓦解让我想起一代代王朝的灭亡,那些杀戮声沿着时间的道路破空而来,在那些空漠的巷口,兵器和身体融合,血液像一簌簌暗红的水沫之花,从马鞍山的土匪窝开放到了彭溪河。两个女匪头目为了一个男人而大肆杀戮,时间之洞在那座土方包上膨胀,然后爆破。

  我后来在我的梦中见到了安宁的母亲,她在她的房间里寻找那些陶器和雕木,可是房间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她轻轻的问我,六指,你看见了我的那些东西了吗?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依在门边,手指在夜里僵坏。我看见父亲习惯的一推,母亲就倒在了血泊中,有美丽的金鱼在她周围游动。可是她和金鱼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所有的一切都和她隔绝。我看见她睡在一个玻璃棺材里。她想动却动不了。我走过去隔着玻璃抚摩她的脸,冰冷而没有温度。然后我看见地板上开了一条缝,她缓缓地沉下去,直至看不见。

  我开始拒绝想很多的事情,我把自己关在庵堂里看日升月落。我不再去彭溪河边,我怕看见那血一样的河水。我看见母亲沉入地底。小乐说,你有严重的幽僻症。我不相信。我想起许多年前小乐的那束目光就开始恐惧。那些旷日持久的恐惧感在我的身体内部积累得恒古绵长,我知道它们会在某一天从沉睡中苏醒,然后从我的身体里爬起来。

  我知道一个人独自呆着才是我的归宿。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躺在那被称着是床的木板上。小乐后来得总是很晚,身上有很浓的烟酒味和胭脂味。那时候临江城的女人还很时兴用胭脂这样的化妆品,擦得很重很浓。他给我将很荤的黄断子,十足的一个痞子。其实他不知道,在睡梦中,他依然还是一个安静的小孩。  

  我再一次见到了秃头女人。她从墙的转角处走出来,无声无息。

  庵堂里的风在我的衣服和身体上爬来爬去,我痒痒的无法入眠。秃头女人这个时候进入了我的视线。那张猩红的图案在她的脸上和肌肉一起生长。屋子里那些乌亮的陶器和漆黑的雕木开始私语。

  她说:“两个女人。”她指着自己脸上和肌肉生长在一块儿的图案,眼睛里空漠而苍白。

  “两个女人?”我做在木板上,眼睛又开始出卖我的恐惧。

  木板不知怎的开始吱吱哑哑的乱叫起来,好象在进行着看不见的较量和格斗。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我看见她脸上的图案上干枯的血慢慢地融化成流动的血浆,很清脆地滴在了地板上。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那场战斗。在那些空漠的巷口,血染红了衣服。两个女人闪亮的刀戳向了对方的身体,血喷薄而出。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凄惨的风从风口呼呼的灌进来。顺着连绵的道路,我看见昔日辉煌的土匪城堡在战火中慢慢的倒塌,最后哐的一声震荡着临江城的所有人的心。一个女人从火中爬出来,在人堆中撕下一块带血衣襟。在那些火焰中,哭泣的脸孔渐渐远去,他们有的走向彭溪河,有的从地缝中坠下去。

  我突然间泪流满面。

  我想起血泊中母亲冷静的脸,想起她慢慢地从地缝中坠下去。我什么也看不见,那些腥红的血液染红了我的眼睛。

  我忽然间从秃头女人的梦境中走出来。庵堂里的风轻晃晃的,黑色的树丫摇晃着天空。我的眼前什么也没有。  

  我后来开始不定期地收到父亲的汇款。在这之前,临江城的人都在说父亲在一个夜晚归来,在彭溪河边过了一夜。我不相信。只是我和小乐开始变得富有起来,他在外面买很多的东西回庵堂。我开始看书,开始思考一些古怪的问题。

  马鞍山依然宁静得想熟睡的婴儿,我实在想不出它在很多年前的那些战火和血液。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深处开始腐烂。

  终于有一天,我把秃头女人的图案和马鞍山的战火联想到了一起。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大雨滂沱,临江城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和小乐在庵堂里看蜘蛛补网。

  蜘蛛真是一种愚蠢的动物。小乐说。他已经开始恹恹欲睡。

  我心里一抖,那些蛛网渐渐地逼近我的眼睛,吐丝的声音吱吱的很大。我没有想到那些战火中的呐喊王朝的颠覆马鞍山上的土匪的叫喊声会从恒古的地方铁马冰河似的呼啸而来。那些从血液中爬起来又倒下去的人,那些对着战火哭泣的人,都在我眼前烁烁而生。我想起秃头女人给我的那个梦境,那个从血泊中撕下一大块衣襟的女人,还有生长在她脸上的暗红图案。

  我大声叫喊起来,我用一根很长的棍子把刚刚补好的蛛网连同蜘蛛一起捅了下来,就像把我的时空和记忆捅了一个大洞,所有的片断都像汹涌而出。

  小乐站在屋子里看着我的疯狂惊骇得不知所措。  

  许多年以后,该忘记的我已经忘记,该记住的我也忘记了。在一些梦镜里,我看见已经被推翻的庵堂尘土飞扬,那些乌亮陶器和漆黑的雕木在临江的博物馆里风光地舞蹈。那些推土机的声音弄得我的心赫赫作响。

  我和小乐后来都去了另外的城市,现在已经断了联系。每次想起许多年前的庵堂,我都会想起我的朋友小乐,想起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的战争像马鞍山的战争一样,在血泊中结束。在那些空空的巷口里面,无数的灵魂都在歌唱着哭泣。

  我当然不再相信彭溪河上住着亡灵,可是,有很多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河边梧桐树下的小孩。如今,也许那棵树已经死去,不会再有候鸟在那里筑巢。

  可是,我是多么的怀念。其实,我知道我更应该忘记,那是一些令人哀伤的岁月。

  父亲后来还是没有了消息。也许他已经逝去,在某一个地方从地缝中坠下去,也许他还在一个地方禹禹独行。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小乐要我去找父亲,我也知道,不管对与错,我都该去寻找我的父亲。可是,我的父亲,你在那里?

  我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在梦中见到了那些属于幼时的荒芜的沙漠,风依然从无人的风口灌进来,快要把我淹没的时候,我突然间从风沙中飞了出来,变成了一只沙漠中的鸟。

  然后,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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